2. 绝境中的交易

那张卡片在韩铁的口袋里揣了整整三天。

三天里,他照常搬货、去医院、在陪护椅上打盹。生活像一潭死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发酵。他有时候会在搬货的间隙摸一摸那张卡片,指尖触到硬纸板粗糙的边缘,就像触到了另一个世界的门把手——那个世界他曾经誓死不踏入,如今却主动站在了门口。

第三天傍晚,医院的催缴通知单又来了。这一次不是邮寄,而是直接贴在了小葵病床的床尾。粉红色的单子在白色的被褥映衬下格外扎眼,上面用加粗的字体印着一行字:“欠费超过十五日,将暂停非紧急治疗服务。”

韩铁盯着那张单子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撕下来,叠好,放进了那张卡片的旁边。

他给小葵削了一个苹果,切成小兔子的形状——这是他从网上学的,据说能让没胃口的孩子多吃两口。小葵果然多吃了一块,还冲他笑了笑。韩铁看着女儿的笑容,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攥紧了,紧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爸,你是不是有心事?”小葵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没有。”韩铁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爸爸只是在想,等你好了,带你去哪儿玩。”

“我想去看海。”

“好,看海。”

他走出病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走廊里的日光灯照得墙壁惨白,韩铁靠在墙上,掏出手机,拨通了田鼠留下的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想好了?”田鼠的声音听起来一点都不意外,仿佛他早就知道这个电话会来。

“地址没变?”

“没变。今晚十点,湾岸区第三旧仓库。穿深色衣服,别带证件,别带手机。到了门口会有人接你。”

电话挂断了。

韩铁在医院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两个包子,蹲在台阶上吃完。包子是凉的,肉馅少得可怜,但他并不在意。他一边嚼一边注视着对面的御子柴大厦,那栋建筑的玻璃幕墙映着城市的灯火,像一面金色的巨镜,把穷人的世界隔绝在外面。

晚上九点半,他坐上了开往湾岸区的最后一班公交车。车厢里空荡荡的,除了他之外只有一个靠在窗边打盹的老太太,和一个抱着吉他的街头艺人。车窗外掠过一片又一片低矮的厂房、废弃的集装箱、锈迹斑斑的铁丝网。这座城市的光鲜正在一节一节地褪去,露出它灰暗的骨架。

湾岸区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禁地”。白天,这里是重工业的聚集区,烟囱吐着浓烟,起重机在码头上来回摆动。到了夜晚,工厂熄了火,工人回了家,整片区域就成了一座空城。只有那些废弃的仓库里偶尔会透出一丝微光,暗示着某种不为外人所知的活动正在进行。

第三旧仓库很好找,因为它门前停满了车。那些车并不都是破旧的货车——韩铁注意到,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停着三四辆黑色豪华轿车,车身一尘不染,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新来的?”门口一个光头壮汉上下打量着韩铁。

韩铁点头。

“懂规矩吗?”

“不懂。”

壮汉哼了一声,伸出三根手指:“第一,进去之后不许拍照,不许录像,不许打电话。第二,打赢了拿钱,打输了认命,不许事后找茬。第三——”他顿了顿,盯着韩铁的眼睛,“死人不退费。”

韩铁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壮汉让开一条路,韩铁推开沉重的铁门,一股混合着汗味、铁锈味和酒精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仓库内部被改装成了一个简陋的竞技场。正中央是一座用铁丝网围起来的八角笼,笼子里的水泥地板上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在惨白的灯光下触目惊心。四周是阶梯式的观众席,大约能容纳两三百人,此刻已经坐得七七八八。观众三教九流都有——有穿着工装裤的码头工人,有满身纹身的帮派成员,也有几个戴着口罩、穿着高定西装的年轻男子,他们坐在最好的位置,身边放着威士忌酒杯,目光里带着某种与这个粗粝场景格格不入的从容。

韩铁被领到了选手等待区,一个用铁皮隔出来的小隔间。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一个是四十来岁的壮汉,肌肉鼓胀,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旧刀疤;另一个却是个骨瘦如柴的少年,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低着头,双手不停地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第一场上的是谁?”韩铁问。

刀疤脸抬眼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露出一颗金牙:“你是新人?那多半就是你。他们总喜欢让新人先上,给老主顾们开开胃。”

“这儿还有老主顾?”

刀疤脸的笑容变深了,意味深长地说:“这水可深着呢。你以为台上那些只是来看打架的?有些人——那些坐包厢的——他们来这里看的不是打架。是‘选货’。”

“选什么货?”

刀疤脸没有回答,因为他被叫走了。铁皮门被拉开,一个穿黑背心的工作人员探进头来,冲韩铁努了努嘴:“到你了。对手是‘赤鬼’,老手。撑过三回合算你赢,酬金翻倍。撑不过——”他没说完,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韩铁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左膝又开始隐隐作痛,但他强迫自己忽略它。他把外套脱掉,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他的身材并不夸张,甚至有些瘦削,但每一块肌肉都是严苛的实战锤炼出来的——那种在健身房里练不出来的、带着杀气的精悍。

八角笼的门在他身后关上。

对面的角落里站着所谓的“赤鬼”,一个头发染成血红的大块头,赤着上身,浑身上下纹满了张牙舞爪的恶鬼图案。他的拳头缠着发黄的白布条,上面隐隐透出铁锈色的痕迹。

观众席上爆发出一阵呼喊。站在铁笼外的一个穿花衬衫的中年男人举着麦克风,用嘶哑的声音喊着什么——韩铁听不清,也不想听。他只是站在那里,双脚与肩同宽,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看起来毫无防备。

“赤鬼”冷笑了一声,说了句什么,然后像一头蛮牛一样冲了过来。

观众期待的是血肉横飞的互殴,但韩铁没给他们这个。

他在“赤鬼”的拳头距离自己面门还有十公分的时候侧身避开,左脚向前一步卡住对方的支撑腿,右手成刀,精准地击打在对方的颈动脉窦上。这一招他在维和战场上用过无数次,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不致命,但足以让一个人在三秒内失去知觉。

“赤鬼”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就像一堵被抽掉底脚的墙一样轰然倒地。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那个举着麦克风的花衬衫男人张着嘴,忘了说话。观众席上的工人们瞪圆了眼睛,那几个坐在包厢位置上的西装青年则不约而同地坐直了身体,放下了手中的威士忌酒杯。

韩铁低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对手,确认对方还在呼吸,然后转身面对笼外的裁判:“三秒,算撑过三回合吗?”

没有人笑。

花衬衫男人手忙脚乱地和一个戴金链子的人耳语了几句,然后走到笼边,用一种刚才完全不同的小心翼翼的语气说:“你今天可以再打两场。每场五万。打完就能走。”

“我说了只打一场。”

“规则改了。”花衬衫男人的眼神开始躲闪,“你刚才那一下——有人想再看一遍。”

韩铁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在观众席最上方的一个角落里,坐着一个戴黑色口罩的男人,穿着一件款式低调但面料考究的灰色大衣。他身边站着两个身形魁梧的随从,其中一个正举着手机,对准了八角笼的方向。

戴黑色口罩的男人迎着韩铁的目光,微微举起手中的威士忌酒杯,像是在致意。

韩铁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来自战场边缘的本能——那种被狙击手瞄准镜锁定的直觉,那种从暗处投来的审视的目光。这个男人不只是在看一场表演,他在评估什么。

“那个人是谁?”韩铁低声问。

花衬衫男人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迅速收回视线,脸色变了变:“不该问的别问。你到底打不打?”

韩铁沉默了几秒钟,最终点了点头。

第二场的对手是个精瘦的拳手,擅长巴西柔术,一上来就试图把韩铁拖入地面战。韩铁没有给他机会。他的膝盖撞上了对手的太阳穴,力道控制得依然精准——不致命,但足以结束战斗。

第三场的对手是个前职业跆拳道选手,腿法凌厉,踢得空气啪啪作响。韩铁挨了两脚——第一脚踢在左肋,第二脚踢在后背——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在对手准备发出第三脚的时候,韩铁抓住了对方的支撑腿,一个干净利落的过肩摔将他砸在地上,随即用膝盖压住了对手的胸口。

三场全胜。

观众席上沸腾了。那些平时看惯了血腥厮杀的赌徒们像疯了一样挥舞着手中的下注单,有人在大笑,有人在咒骂,还有人把成捆的钞票扔向铁笼。

韩铁没有理会他们。他抓过搭在笼边的T恤套在身上,走向花衬衫男人,伸出一只手。

“钱。”

花衬衫男人把一个牛皮纸信封塞进他手里,没数,但厚度足够让他满意。在韩铁转身要走的瞬间,花衬衫男人拉住了他的胳膊。

“等一下。有人想请你喝一杯。”

“我赶时间。”

“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花衬衫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周围的喧嚣淹没,“那个戴黑色口罩的人——他是‘那边’的人。极乐会。你明白了吗?他们看上你了。”

韩铁对这个名字毫无概念。在他离开的维和部队圈子里,“极乐会”这三个字从未出现过。但他听得出花衬衫男人语气里的恐惧——那种恐惧比面对一个拳头更真实,更深入骨髓。

“那是谁?”

“我不能说。”花衬衫男人松开手,后退了一步,“但我劝你,钱拿到手了,赶紧走。走得越远越好。下次他们再找你,别来。”

韩铁没有追问。他拿了钱,穿过疯狂的观众席,推开铁门,走进了湾岸区漆黑的夜色里。

冷风灌进他的领口,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他的左肋在隐隐作痛,后背上被踢中的地方也开始发胀。但比起这些,更让他不安的是刚才那道隔着人群投来的目光——那是一种完全不属于这个粗野场所的目光,冷静,审视,带着某种上位者特有的漠然。

就像一个人在端详一件物品。

他回头看了一眼仓库的方向。那辆黑色轿车已经离开了,尾灯的光芒在夜色中划出两道红痕,转瞬即逝。

手机震动了一下。田鼠发来一条信息,只有三个字:“还活着?”

韩铁没有回复。他把牛皮纸信封拆开一角,数了数。八叠崭新的海音元,每一叠都是一万面额。比约定的多了一倍。

多出来的那部分,是因为他让“那个人”感到有趣了吗?

这个念头让他胃里一阵翻涌。他抬头望向远处御子柴大厦的方向,那栋建筑依然在夜色中亮着金色的光,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俯视着这座城市里发生的一切。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此时此刻,那栋大厦五十层的私人会所里,御子柴光正坐在真皮沙发上看一段手机视频。视频里,韩铁在三秒内击倒了一个比他重三十公斤的对手。

“有意思。”御子柴光把手机翻转过来,对着身旁的平野直人笑了笑,“你觉得呢?”

“不如直接让他上岛。”平野直人舔了舔嘴唇,“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不急。”御子柴光端起酒杯,杯中的红酒在灯光下荡漾出一圈暗红色的涟漪,“好猎物,要慢慢养。”

他把酒杯放下,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望着脚下城市星星点点的灯火。在他的视野尽头,湾岸区的某处,一个渺小的身影正消失在夜幕之中。

雾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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