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猎人的恐慌

丛林比韩铁想象的要密。

他进入树线之后不到五十米,天空就被层层叠叠的树冠遮去了大半。阳光被切割成碎片,斑驳地落在厚厚的腐殖质层上,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腐烂叶子的甜腥味以及某种不知名菌类的孢子气息。这里的植被和海音国本土的温带树林完全不同——更多的藤蔓、更多的寄生植物、更多的荆棘。每走一步,裤腿就会被带刺的灌木勾住,像是在提醒他:你不属于这里。

韩铁在一棵倒伏的巨树后面停下来,蹲下身,用手掌贴着地面。地表的温度正在升高,这意味着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他闭上眼睛,让听觉接管了周围的环境感知。鸟鸣。虫鸣。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还有一个更微弱的声响——大约在东南方向三百米处,有人正在穿过一片干燥的灌木丛。脚步声太沉,节奏太乱,不是军人,也不是猎人。是一个业余者,一个把这场猎杀当成周末娱乐的富人。

韩铁睁开眼睛,开始做他在这座岛上真正应该做的事。

他不打算逃跑。逃跑意味着把后背暴露给敌人,意味着被驱赶到某个预设的包围圈里,意味着像前几季那些失踪的猎物一样,在绝望和疲惫中被一个个收割。在这座岛上,猎物和猎人的角色并不是由武器和装备决定的,而是由战术意志决定的。他在维和部队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是——最好的防御是进攻。

他检查了一遍手中的弩。弩身是聚合物材料制成的,重量大约三公斤,弓弦是钢丝缠绕的复合材料,拉满之后的张力大约在八十磅左右。箭头的脆合金虽然无法穿透硬质防弹衣,但在二十米距离内,精准命中裸露的颈部或面部时,杀伤力足以让一个人丧失战斗力。十二支箭,就是十二次机会。在消耗完之前,他需要从猎人身上获取更好的装备。

他站了起来,开始沿着一条干涸的溪谷向西北方向移动。溪谷的地形比密林开阔,但两侧的堤岸提供了良好的隐蔽。他在溪谷底部发现了一些值得注意的痕迹——新鲜的脚印,不止一个人,鞋底花纹是统一的户外登山靴纹路,每一个脚印都深而清晰,说明这些人没有受过行军训练,不懂得如何在野外控制自己的步幅和重心。他们穿着昂贵的装备,但骨子里依然是在城市人行道上走路的文明人。

其中一组脚印偏离了主路,独自延伸向一片矮木林。韩铁停下脚步,盯着那串脚印看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他蹲下来,从溪谷底部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在手里掂了掂分量,然后对准脚印延伸的方向用力掷了出去。石头穿过灌木丛,发出噼里啪啦的撞击声,在寂静的丛林里格外刺耳。

这是一个试探。

如果那组脚印的主人离得不远,他一定会听到。

三秒的沉默之后,矮木林深处传来了一声压抑的惊呼。然后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不是冲过来,而是向后退——那个人被吓到了。一个被吓到的人,肾上腺素会急剧飙升,导致判断力下降,视野变窄。在丛林中,这种状态意味着他会在很短的时间内犯下一个致命的错误。

韩铁没有追上去。他只是记下了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和距离,然后继续沿着溪谷的阴影向北移动。他的步子轻而稳,每一步都踩在石头或者裸露的树根上,不留下脚印,不折断树枝,不发出任何不必要的声响。在维和部队的丛林训练中,教官管这叫“幽灵步”——让一个成年人在密林里移动的声音,不会比一阵风吹过树梢更响。

二十分钟后,他找到了第一个理想的伏击点。

那是溪谷转弯处的一片高地,背靠着一面陡峭的岩壁,前方视野开阔,可以俯瞰大约五十米长的溪谷河道。岩壁上有几条裂缝,其中一条裂缝足够一个成年人侧身挤进去。这是一个天然的射击掩体——进攻时可以居高临下发射弩箭,防守时可以退进裂缝里规避追击。

更重要的是,溪谷底部靠近伏击点的地方有一小片淤泥地。韩铁注意到淤泥地里有几组清晰的足迹,说明这片区域是猎人们搜索路线上的一个节点。他们迟早会经过这里。

他在伏击点潜伏了下来。将身体紧贴在岩壁裂缝的阴影里,呼吸放缓,心率降到每分钟不到六十次。那把弩架在膝盖上,手指搭在扳机上,准星对准了溪谷底部那片淤泥地的正中央。

等待是漫长的。在等待中,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新阳都,飘回了那间靠窗的病房。小葵现在应该正在吃早饭。医院的早饭很难吃——粥是稀的,面包是硬的,鸡蛋永远是煮过头了的。但小葵从来不抱怨。她从来不抱怨任何事。她只是在每一次看到韩铁的时候露出那个小小的、软软的微笑,仿佛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值得她难过。那个微笑是韩铁在这座岛上活下去的全部理由。

九点刚过,第一个猎人走进了他的视野。

那个男人戴着一副红色的能乐面具,面具上画着的是一只狐狸——尖嘴,细眼,嘴角微微上翘,表情介于狡黠和傲慢之间。他穿着一身深绿色的猎装,材质精良,剪裁考究,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左手拿着一把麻醉步枪,右手握着一个GPS追踪器,正低头看着屏幕,完全没有注意到周围的环境。他的步伐散漫而自信,像是走在自家后院里。

韩铁屏住了呼吸。

戴狐狸面具的男人走到了淤泥地的边缘,犹豫了一下,显然不想弄脏自己那双昂贵的登山靴。他左右看了看,选择了从淤泥地左边绕过去——那条路正好经过韩铁的伏击点下方,距离不超过二十米。韩铁慢慢抬起了弩,准星对准了对方的大腿外侧。他不需要杀死这个人。在这个游戏里,一个受伤的猎人比一个死掉的猎人更有价值。他的惨叫会吸引其他猎人的注意力,他的伤口会拖累整个团队的行动节奏,而恐惧会在剩下的六个人之间像病毒一样传播。

扳机扣动的前一刻,那名猎人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摘下面具,露出了一张年轻的脸——不超过二十五岁,五官清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他拿出手机——一部不应该在这座屏蔽信号的岛上使用的手机——对着屏幕看了一眼,然后皱起了眉头。手机上弹出了一条消息,内容韩铁看不到,但那个年轻人的反应说明了一切。他的肩膀突然绷紧了,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恐惧,又从恐惧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然后他转过身,开始朝着来时的方向狂奔。

他没有拿GPS,也没有拿麻醉步枪,就把它们扔在了淤泥地里,像是扔掉两件突然变得无关紧要的累赘。他在灌木丛中跌跌撞撞地跑着,摔倒了一次,爬起来,又摔倒了一次,动作里带着一种彻底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恐慌。

韩铁没有扣动扳机。某种直觉阻止了他。事情正在发生变化——不是在他的棋盘上,而是在另一个更大、更黑暗的棋盘上。这个年轻人看到的那个消息,究竟是什么?

他放下弩,从岩壁裂缝中无声地滑出来,沿着猎人的退路快速而隐蔽地移动。那个年轻人跑得很快,但他在恐惧中留下的痕迹太明显了——折断的树枝,踩翻的石头,一件丢在半路上的外套。像一条被拖出水面的鱼留下的水痕。

五分钟后,韩铁在一棵巨大的榕树下找到了他。那个年轻人背靠着树干坐在地上,双腿伸直,能乐面具扔在一边,他正用双手抱着自己的头,肩膀剧烈地抽搐着。他在哭。一个拥有三千年家世、身价亿万、在云端会所里用香槟杯敲打着桌沿要求“更有趣的猎物”的人,此刻正蜷缩在潮湿的树根上,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韩铁站在五米外的阴影里,弩箭指着对方的胸口。年轻人看到了他,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更深层的东西——某种接近于解脱的神情,好像猎物的出现终于给他混乱的处境提供了一个可以抓握的支点。

“你收到了一条消息。”韩铁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审讯一个俘虏,“什么内容?”

年轻猎人张了张嘴,嘴唇颤抖得厉害,第一个音节在他喉咙里卡了好几秒才挤出来。

“我父亲。”他说,“御子柴光刚刚派人逮捕了我的父亲。罪名是——叛国罪。三十分钟后,警视厅会召开新闻发布会。”

他抬起头,用那双通红的眼睛看着韩铁,声音沙哑而破碎:“我不是来猎杀你的。我是被人扔进来的。整个游戏——整个游戏根本不是狩猎。它是一个陷阱,一个用来清除政敌的陷阱。”

榕树的枝叶在海风中沙沙作响。韩铁握弩的手没有松开,但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忽然想起老拐说过的一句话,想起那个戴蛇纹面具的老人,想起御子柴光在冷库镜头里那个意味深长的微笑。猎物从来不只是猎物。这座岛上的每一滴血,都有两份账单——一份记在猎人的账上,另一份记在那个戴金羽面具的人心里。

“你叫什么名字?”

“宗像。宗像优。”年轻人低下头,声音变得像蚊子一样微弱,“我父亲是海音国最高裁判所的首席法官。上周,他否决了御子柴财阀在首都圈的一桩大规模土地收购案。今天——今天是他的逮捕令签发日。而他的独生子,恰好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上,参与一场非法猎杀游戏。”

他把脸埋进双手里,从指缝间挤出一句几乎听不见的话:“御子柴光根本没有打算让我们活着离开。所有人都以为自己是猎人。所有人都是猎物。”

韩铁慢慢地放下了弩。

他并不信任这个叫宗像优的年轻人。在绝境中,人会说出任何能让自己活下去的话——真话,假话,半真半假的话。但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么这座岛上的游戏规则就不只是“猎物对抗猎人”那么简单。真正的猎主从来不下场,他坐在这座岛的最高处,等待所有的棋子按照他的剧本移动,然后在最后的关头,把棋盘一掀。

“你的同伴们知道这件事吗?”

“不知道。”宗像优摇了摇头,“岛上的信号被屏蔽了,只有几个特定的人能接收外部信息。我是因为我父亲的秘书提前——提前发了加密短信。其他人——其他六个戴面具的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还在丛林里兴高采烈地猎杀你,却不知道自己今天晚上就会被一个一个地‘处理’掉。”

韩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蹲下身,把宗像优扔在淤泥地里的那把麻醉步枪捡起来,放在他的膝盖上。

“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那你现在只有一条路。帮我,也是在帮你自己。”

宗像优抬起头,看着韩铁,眼睛里的恐惧还没有散,但某种新的东西正在慢慢浮现——不是勇气,是那种被逼到悬崖边上之后才生出的求生的本能。

“我能做什么?”

“告诉我他们的位置。七个人的部署范围、巡逻路线、通讯频率。还有——关于御子柴光的任何事。他的弱点,他的习惯,他在这座岛上最在乎的东西。”

宗像优沉默了三秒,然后开口了。

在榕树的阴影下,猎物和猎人开始交换信息。而在他们头顶数百米的雷达站观察室里,黑泽正对着通讯器下达一道新的命令。他身后的屏幕墙上,每一个猎人的位置都被标记成了红色的光点。而在屏幕的一角,一个单独的文件夹被打开了。文件夹的名字只有两个字——“清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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