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硝烟中的闪回

宗像优用了将近二十分钟才把一切说清楚。

在这二十分钟里,韩铁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背靠榕树的树干,弩横放在膝盖上,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他的眼睛没有离开过宗像优的脸,但耳朵始终在监听周围三百六十度的动静。丛林的声响没有任何异常:鸟鸣还在,虫鸣也在,海浪拍打礁石的节奏一如既往。这说明其他六名猎人还没有靠近这片区域。他们要么还在按照原定的搜索路线推进,要么已经被某些事情——或者某些命令——叫停了。

“我父亲叫宗像隆三。”宗像优的语速很快,像是在抓紧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海音国最高裁判所首席法官,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十二年。今年三月,御子柴财阀向最高裁提交了一份请愿书,要求撤销一项环境保护禁令,以便在首都圈西部的山林地带开发一个超大型度假村项目。那个项目的标的额是九千亿海音元。九千亿。”

“你父亲拒绝了。”

“不只是拒绝。”宗像优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在判决书的附论里写了一段话,大意是‘法院不能成为资本的橡皮图章’。这句话被媒体广泛报道,御子柴财阀的股价在判决公布当天跌了四个百分点。御子柴光亲自打电话给我父亲,据说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话——‘宗像先生,你会为这句话付出代价。’”

韩铁想起了老拐酒馆墙上那张泛黄的照片,想起了“孤月亭”那块模糊的招牌,想起了三十年来在这座岛上消失的那些无名者。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对这个组织的理解还是太肤浅了。“极乐会”不只是一个满足富人变态嗜好的秘密俱乐部,它是一台机器——一台将权力、金钱和暴力精密地咬合在一起的机器。狩猎游戏只是这台机器的润滑剂,真正驱动齿轮运转的东西,远比猎杀几个穷人更加庞大和黑暗。

“你是怎么被卷进来的?”

宗像优低下头,盯着自己那双还在微微发抖的手。“三个月前,我在一个私人派对上认识了平野直人。他对我很热情,带我去了几次高端会所,介绍我认识了一些‘有趣的人’。然后有一天晚上,他在银澜区的一家酒吧里半开玩笑地问我,想不想体验一下真正极致的刺激——那种在文明社会里永远体验不到的东西。”

“你答应了。”

“我当时喝醉了。”宗像优的声音变得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老鼠,“而且平野他说,这只是个游戏。参与者都是‘志愿者’,他们签了协议,拿了钱,是自愿的。他说这和极限运动一样——蹦极、跳伞、野外生存挑战——只是更刺激一些。我信了。或者说,我愿意相信。”

韩铁没有露出任何表情。他看着这个缩在榕树根上的年轻人,看着他昂贵的猎装上沾着的泥土和碎叶,看着他眼角没有擦干的泪痕,心里涌起的不是同情——同情这种情绪在这座岛上毫无用处——而是一种更冷酷的、战术层面的判断:宗像优是一个被利用的蠢货,但同时也是一个掌握了关键信息的蠢货。在接下来的战斗中,这个蠢货可以成为一枚有用的棋子。

“另外六个人是谁?”

“我只知道三个人的身份。”宗像优用手指在泥土上画着,“平野直人,戴鬼面具,平野建设的会长,你肯定知道。还有一个戴蛇纹面具的老人——我不知道他的真名,只知道他姓藤卷,是御子柴财阀的董事会成员,管财务的,权力很大。第三个戴的是天狗面具,个子很高,说话有北方口音,应该是从首都来的,可能是政界的。其他三个人我完全不了解——他们很少说话,在会所里总是戴着面具,连吃饭都不摘。”

“通讯频率?”

“每个人的GPS追踪器上都预设了一个通讯频道。猎人们之间可以在短距离内通话,但所有通讯都会被雷达站的中央系统记录。黑泽——就是那个管安保的前军官——他在观察室里全程监控所有人的通话内容。所以没人敢在频道里说任何不该说的话。”

韩铁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地刻在脑子里,像拼图一样放在他已经建立起来的那张战术地图上。出岛是一座孤岛,雷达站是它的神经中枢,黑泽是中枢的操作者,御子柴光是这一切的主人。七名猎人中,宗像优已经半瘫痪了——恐惧让他失去了战斗意志。剩下的六个人中,平野直人是最激进的,那个姓藤卷的老人是最谨慎的,天狗面具的身份不明但级别不低,另外三人是未知因素。他有十二支弩箭,一把麻醉步枪,和一个刚被拉到己方阵营的前猎人。

力量对比依然悬殊,但比今天凌晨六点的时候好多了。

“那个加密短信还说了什么?”韩铁问。

宗像优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已经碎了——大概是在刚才跌跌撞撞逃跑的时候撞碎的——但显示面板还能勉强工作。他调出那条短信,递给韩铁。

屏幕上的文字是手写体的,浅蓝色背景上印着几行简短的字:“首席已被特搜部逮捕。罪名:叛国。证据:去年九月与某外国使馆的秘密通信记录。御子柴是幕后推手。你现在在出岛上,处境极度危险。不要相信任何人。发信人:早川。”

“早川是谁?”

“我父亲的秘书。一个跟了他二十年的老人。”宗像优收回手机,声音变得很轻,“如果连他都说出‘不要相信任何人’这种话——那就意味着我父亲真的完了。而且我也完了。”

韩铁站起来,走到榕树的边缘,透过树叶的缝隙望向雷达站的方向。那栋灰色的建筑矗立在岛屿的制高点上,在正午的日光下显得毫无生气,像一座坟墓。他想象着在那栋建筑内部的某个房间里,御子柴光正坐在屏幕前,用一种观看戏剧表演的姿态看着丛林里发生的一切。那个戴金羽面具的人手里握着所有的牌——猎人的牌,猎物的牌,甚至包括他自己同伙的牌。而现在,他正在一张一张地把它们打出来。

“你刚才说,御子柴光不打算让任何人活着离开。”韩铁转过身,“理由是什么?杀掉七个海音国最有权势的人,对他来说有什么好处?”

宗像优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浮现出一种恍然大悟的表情——那种表情出现在他年轻的、还不太习惯思考阴谋的脸上,显得有些滑稽。

“因为我父亲不是他唯一的目标。”他说,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追逐一个刚刚成型的推理,“最高裁首席法官被逮捕,他的独生子在非法狩猎游戏中意外身亡——这是一箭双雕。但如果同一场‘事故’还带走了平野建设的会长、带走了御子柴财阀内部的潜在反对者、带走了一两个政界的实力派人物——”

“那他就一次性清除了所有对他构成威胁的人。”韩铁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战术简报,“然后把责任全部推给‘非法狩猎游戏的组织者’,也就是他自己安排的一只替罪羊。比如黑泽。”

宗像优的脸刷地白了。他似乎直到这一刻才真正理解了“处境极度危险”这六个字的全部含义。

韩铁把麻醉步枪扔回给宗像优。“拿着。接下来你要用得上。”

“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我们?”韩铁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不含任何感情,但也不含任何敌意。他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从现在开始,没有猎物和猎人了。这座岛上只有两种人:想活的人,和想死的人。你是哪一种?”

宗像优握紧了那把枪,指节发白。他花了几秒钟平复呼吸,然后把那个狐狸面具从地上捡起来,塞进背包里。当他抬起头的时候,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尚未完全成型、但正在慢慢凝聚的坚硬。

“活下去。”他说。

“很好。”韩铁从箭袋里抽出两支弩箭,一支插入弩槽,一支咬在嘴里备用,“接下来我们要做三件事。第一,找到其他六个人,告诉他们在雷达站里等着他们的是什么。尽可能多地拉拢到我们这边。第二,找到这座岛上的通讯设备——既然你能收到加密短信,说明岛上某个位置有信号死角或者独立通讯基站。那个东西是我们向外界求援的唯一机会。第三——”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穿过丛林,落在雷达站最高处那扇落地窗上。那个距离太远,看不到窗户后面是否有人,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在那里。

“第三,找到御子柴光。在他启动清理程序之前,把他的棋盘掀翻。”

正午的太阳直直地砸在出岛的丛林上,把每一片叶子都烤得发亮。空气闷热得像一口蒸锅,韩铁的后背已经完全被汗浸湿了。但他没有停下来休息。他带着宗像优沿着溪谷的阴影向西北方向移动,步伐比之前更快,也更大胆——他不再完全隐蔽自己的行踪了。在确认其他猎人也可能是猎物之后,隐蔽的意义已经发生了改变。现在他需要的是速度,以及尽可能多的盟友。

十三分钟后,他们发现了第二个猎人的踪迹。

确切地说,是第二个猎人的尸体。

那个人倒在溪谷下游的一块礁石旁边,脸朝下,身下的溪水被染成了淡淡的粉红色。他的后背上插着一支箭——不是韩铁的弩箭,而是一支标准的猎箭,箭头是淬过毒的三棱锥形,这种箭头一旦刺入人体,会在肌肉收缩时自动加深伤口,无法拔出,只能切开取出。这是一种极其专业的杀伤性武器,市面上根本买不到,只有军方或者特殊安保公司才会使用。

韩铁蹲下身,翻过尸体。这个人的面具落在旁边——是一副画着蛇纹的面具。面具下面是一张苍老而精瘦的脸,大约七十岁,两鬓斑白,嘴角和眼角都是深深的皱纹。他的眼睛还睁着,表情里凝固着某种难以置信的惊愕,仿佛在死前最后一刻终于明白了什么。

“藤卷。”宗像优倒吸了一口凉气,“御子柴财阀的财务总长。他死了。”

“他不是被猎人杀的。”韩铁拔下尸体上的那支箭,在手里转了一下,看到了箭杆底部刻着的字母——K.U.。“这支箭是军用品,海音国自卫队特种部队的制式装备。箭头淬的是神经毒素,名字叫‘海蛇三号’,三分钟之内就可以让一个成年人的呼吸系统完全麻痹。”

他抬起头,望向雷达站的方向。黑泽是前自卫队军官,但如果是黑泽动的手,他不会在自己的岛上留下这么明显的军方痕迹。如果不是黑泽,那就意味着御子柴光还有另一支队伍潜伏在丛林里——一支专业的不留活口的清除小组。

就在这个时候,溪谷上游传来了密集的枪声。

不是麻醉步枪那种沉闷的噗噗声,而是真正的、制式自动步枪的连发声。短点射,两发一组,节奏极其稳健——那是受过严格训练的军人才能打出的射击频率。枪声在溪谷的岩壁之间反复回荡,惊起了整片丛林的飞鸟。

宗像优下意识地缩起了身体,但韩铁没有动。他站在原地,侧耳倾听,一边听一边在心里推算距离和方位——枪声距离大约四百米,在溪谷上游的旧码头方向。射击持续了大约十二秒,然后突然停止了。紧接着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那个声音在空旷的溪谷里被拉得很长,然后像一根断了的弦一样戛然而止。

又少了一个。

“计划变更。”韩铁把藤卷尸体上的GPS追踪器摘下来,扔给宗像优,“拿上这个。我们现在去雷达站。”

“去雷达站?那里是——”

“是御子柴光的指挥部。也是这座岛上唯一有通讯设备的地方。”韩铁把弩挎到胸前,把那支淬毒的猎箭用布条包好放进箭袋,“他现在以为丛林里的一切都在按照他的剧本运行——清除小组正在消灭猎人,而我正在拼命逃跑。如果我们能在他完全反应过来之前潜入雷达站,就有可能在他脸上狠狠地来一拳。”

他没有说“我们可能会死”,也没有说“这是唯一的生路”。他不需要说。宗像优看到他的眼睛就已经懂了。

两个人沿着溪谷边缘的岩壁向雷达站方向快速移动。头顶的日头正在一点一点地偏西,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在丛林深处,零星的枪声还在持续,但间隔越来越长,像是某个仪式正在走向尾声。每一次枪声响起,就意味着一个戴红色能乐面具的人从猎人的名单上被划掉,也意味着御子柴光的棋盘上又少了一颗多余的棋子。

二十分钟后,他们抵达了雷达站后方的铁丝网围墙。那堵网墙大约三米高,顶部装着环形刺网,但铁丝网本身已经严重锈蚀,有几处被海风撕开了口子。韩铁找到了一条刚好够一个人钻过去的缝隙,示意宗像优先过,然后自己侧身挤了过去。

雷达站的后门是一扇铁质消防门,从外面锁着。韩铁从口袋里掏出那支他用布条包好的猎箭,把箭头插进门锁和门框之间的缝隙里,用巧劲一撬——锁舌弹开了。这把箭淬着致命的神经毒素,但在韩铁手里,它首先是一件工具。任何时候,工具的价值都取决于使用它的人。

门后面是一条昏暗的走廊,日光灯照不进来,只有墙壁上每隔十米一盏的应急灯发出惨绿色的光芒。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旧电缆混合的气味。一切都静悄悄的,但这种安静不是空旷的安静,而是某种东西蛰伏着的安静——好像整栋建筑都在屏住呼吸,等待某一个特定的时刻。

他们在走廊尽头发现了一间没有锁门的储物室。里面堆满了清洁工具和备用制服,还有一张破旧的办公桌,桌上放着一台落满灰尘的电脑。宗像优打开电脑,用他在大学里学过的网络安全技术开始尝试接入雷达站的内部网络。不到三分钟,他找到了一份文件。文件的名字是——“终幕程序”。

里面只有一张名单。名单上有八个名字,其中七个名字后面标注着一个时间——全部都在今天傍晚七点之前。藤卷的名字后面写着“14:30”,已经被打上了一个红色的删除线。平野直人的名字后面写着“15:45”。宗像优的名字后面写着“16:20”。名单的最后一行,第八个名字——韩铁。后面标注的时间是——19:00。

“终幕。”宗像优念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不抖了。不是因为他不害怕,而是因为他已经把恐惧消化进了骨子里。他现在是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面前是深渊,背后也是深渊。唯一的区别是,前面的深渊是御子柴光给他挖的,后面的深渊是他自己选的。

韩铁看着屏幕上的那份名单,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把弩从胸前取下来,检查了一遍弓弦的张力,重新拉满,把一支新的弩箭推进箭槽。

“七点。”他说,“他给我安排的时间是七点。”

“我们还有四个多小时。”

“足够了。”

韩铁推开储物室的门,走进了那条惨绿色的走廊。他的影子在应急灯下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正在从黑暗中慢慢剥离出来的东西。宗像优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穿过走廊、穿过配电室、穿过一道又一道虚掩的门,最终停在了一扇厚重的橡木门前。这扇门和雷达站内部所有其他的门都不一样——它是新的,漆面光滑,门框上嵌着一块金色的铭牌,上面刻着一个青鸟的徽记。

这是御子柴光的私人房间。

韩铁把手放在门把手上,门没有锁。他微微用力,门无声地向内滑开。房间里没有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墙角一扇巨大的监控屏幕发出幽幽的蓝光。屏幕上,出岛的地图被分割成数十个小格子,每一个格子里都在播放着不同位置的实时画面。有的画面里是空无一人的丛林,有的画面里是倒伏在地上的尸体,还有的画面里是正在移动的黑色人影——那些不是戴红色面具的猎人,而是全副武装的清除小组。

房间里没有人。

但桌上放着一杯还在冒着热气的红茶,旁边是一台开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加密通讯窗口。窗口中只有一行字——“终幕程序已启动。猎主将于七点整亲自入场。”

韩铁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然后他关掉屏幕,从桌上拿起一个东西——一把手工锻造的军用匕首,刀柄上刻着和那支毒箭上一样的字母:K.U.。御子柴光不是一个只会坐在屏幕后面发号施令的人。他曾经服役过,而且级别不低。这个发现并没有让韩铁感到意外,只是让接下来的较量变得更加具体了。

“他亲自下场了。”宗像优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种被压到最低的恐惧,“七点钟。他会来找你。”

“不对。”韩铁把匕首插进腰带,转身走出房间,目光已经越过走廊,望向通往天台的楼梯,“七点钟,是我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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