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疾之路
楚风阁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陆鸣推开门,冲进去。店里空荡荡的,柜台后面没有人,墙上的画还盖着布,一切看起来和平时一样。但他知道,有什么不对。
太安静了。
“楚翘!”他喊。
没有人回答。
苏青跟进来,拔出枪,警惕地环顾四周。她的目光落在那幅盖着布的画上——布的位置变了,之前是垂下来的,现在被掀开一角,露出那幅赝品残卷的一小部分。
她走过去,掀开布。画还在,但画前的香炉里,插着三根刚点燃的香,青烟袅袅。
“有人刚来过。”她说。
陆鸣走到柜台后面,看到地上有一串脚印,从柜台一直延伸到后门。脚印很小,是女人的鞋。
“后门。”他说,推开后门冲出去。
后门外是一条小巷,堆满了杂物。月光下,他看到一个身影正在巷子深处奔跑。那身影纤细,长发在风中飘动。
是楚翘。
“楚翘!”他追上去。
楚翘没有停,反而跑得更快。她拐过一个弯,消失在黑暗中。陆鸣追到拐角,发现这是一条死胡同,两边是高大的围墙,前面是一堵墙。
没有人。
他抬头看,墙上有一个铁梯,通向屋顶。楚翘爬上去了。
陆鸣抓住铁梯,快速攀爬。爬到屋顶,他看到楚翘站在边缘,背对着他,望着远处的城市灯火。夜风吹起她的长发和裙摆,像一尊雕塑。
“楚翘。”陆鸣慢慢走近,“你怎么了?”
楚翘没有回头。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陆鸣,你知道我为什么约你来店里看那幅画吗?”
陆鸣停在她身后两米处:
“你想让我看到那行字。”
“对。”楚翘说,“那行字,我早就看到了。不是今天,是十年前。”
陆鸣愣住了。
楚翘转过身,看着他。月光下,她的脸色苍白,但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十年前,我偷偷看过那幅画。我用放大镜一寸一寸地看,看到了那行字。我知道是我哥害死了你父亲。但我没有说出来。”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因为我爸求我。他说,那是他欠观家的,他会还。他让我给他时间。我等了十年,他没有还。他只是在守,守那幅画,守那个秘密,守着他心里的愧疚。”
陆鸣沉默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恨我吗?”楚翘问。
陆鸣摇摇头:
“你也是受害者。”
楚翘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解脱:
“我不是受害者。我是帮凶。我明知道真相,却保持了沉默。我让我哥逍遥法外二十年,让观家的人在痛苦里煎熬了二十年。”
她深吸一口气:
“所以,我决定自己来解决。”
陆鸣的心猛地一紧:
“你做了什么?”
楚翘没有回答。她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部手机,扔给陆鸣。
陆鸣接住,看到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段视频。视频里,一个女人坐在楚风阁的柜台后面,对着镜头说话。那个女人,是楚翘。
“我叫楚翘,是楚怀远的女儿,楚牧的妹妹。”视频里的楚翘说,“二十年前,我哥楚牧和观跃进合谋盗画,引发火灾,观跃进死在火里。我父亲用二十万堵了观永年的嘴,让我哥逃过惩罚。我十年前知道真相,但没有说出来。我是帮凶。
今天,我终于做了该做的事。金明远是我杀的,观永年是我杀的,观沧海也是我杀的。因为他们都是知情人,都会威胁到那幅画。那幅画里有我楚家的秘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如果有人看到这段视频,请告诉警方,我认罪。我现在去一个地方,了结这一切。楚翘绝笔。”
陆鸣看完,抬起头,看着眼前的楚翘。月光下,她的脸苍白如纸,但眼神里有一种决绝。
“这不是真的。”他说,“你不可能杀那么多人。”
楚翘笑了:
“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陆鸣顿了顿,“你没有动机。你是想赎罪,不是想掩盖。”
楚翘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
“你很聪明。”她说,“比我想象的聪明。”
她转身,继续望着远处的城市:
“那段视频是假的。我让人帮我做的,为了引一个人出来。”
“谁?”
“那个真正的凶手。”楚翘说,“杀金明远和观永年的人,不是别人,是我妈。”
陆鸣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我妈叫赵雅茹。”楚翘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她是台湾人,姓赵。她的父亲,就是当年和金明远的父亲一起从宫里出来的那个人。”
陆鸣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姓赵,台湾,古董生意——所有线索都对上了。
“她一直想要那批文物。”楚翘继续说,“她嫁给我爸,就是为了接近那幅画。但她不知道画里有清单。她以为画本身就是宝物。这些年,她一直在找机会拿走它。
我爸死了以后,她以为机会来了。但她没想到,画被警方拿走了。她急了,开始杀人。观永年知道真相,她杀了他。金明远也知道真相,她也杀了他。观沧海在查这件事,她同样不放过。”
“你妈现在在哪里?”陆鸣问。
楚翘指向远处,那栋在建的高楼:
“那里。老宅旧址。她说,要在老宅被彻底拆掉之前,做完该做的事。”
她转过头,看着陆鸣:
“你去吧。告诉她,我都知道了。让她别再杀人了。”
“你呢?”
楚翘笑了笑:
“我在这里看着。看着这个城市,看着这些老房子一点点消失。我妈说得对,被推平的不仅是旧屋,还有古老的道德羁绊。我爸守了一辈子,什么都没守住。”
陆鸣看着她,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他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朝铁梯走去。
他爬下铁梯,冲进巷子。苏青正在巷口等他,看到他就问:
“楚翘呢?”
“在屋顶。”陆鸣说,“凶手是她妈,赵雅茹。在老宅那边。”
苏青愣了一下,然后抓起对讲机:
“所有人,去拆迁区老宅旧址。嫌疑人是赵雅茹,女性,六十岁左右,危险,可能持有武器。”
她说完,看着陆鸣:
“你跟我去,还是留在这里?”
“去。”陆鸣说。
——————
警车在夜色中疾驰。
拆迁区已经是一片废墟,只有远处那栋在建的高楼灯火通明。老宅旧址上,推土机已经进场,但还没开始作业。那座曾经屹立百年的老宅,此刻只剩下一堆瓦砾。
一个身影站在瓦砾中间,背对着他们。
那是一个女人,六十岁左右,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她手里拿着一个长条形的包裹,正在低头看着什么。
苏青示意警车停下,让其他人从两侧包抄。她和陆鸣慢慢走过去。
女人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月光下,她的面容清晰起来。那是一张保养得很好的脸,眉眼间还能看出年轻时的风韵。她看着苏青和陆鸣,嘴角微微上扬。
“来了?”她说,“比我预想的快。”
“赵雅茹?”苏青问。
女人点点头:
“是我。”
“你被捕了。”苏青举起枪,“涉嫌谋杀金明远、观永年、观沧海。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双手抱头,蹲下。”
赵雅茹没有动。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包裹,轻轻抚摸:
“这是那幅画。真品。”
陆鸣的心一紧。画果然在她手里。
“金明远是你杀的?”苏青问。
赵雅茹点点头:
“是我。那个老家伙,知道得太多了。他以为藏起来就安全了,但我在他身边安插了人,他的一举一动我都知道。”
“观永年呢?”
“也是我。他临死前还在等他的孙子,真是感人。但他不知道,他的孙子早就被我盯上了。”她看着陆鸣,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你就是那个孙子吧?长得挺像你父亲。”
陆鸣握紧拳头:
“你认识我父亲?”
“认识。”赵雅茹说,“他是个好人。来还画的,结果死在了火里。可惜了。”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为什么杀他们?”苏青问,“为了这幅画?”
赵雅茹笑了:
“为了画?不不不,画只是引子。我要的是清单。”
“清单?”
“对。”赵雅茹说,“建福宫失窃文物的藏匿地点清单。那批文物,价值连城。我父亲临终前告诉我,清单在那幅画的夹层里。我等了几十年,终于等到这幅画重见天日。但我没想到,楚怀远那个老东西,守了二十年,什么都没告诉我。”
她叹了口气:
“他死了,我以为机会来了。但画被你们拿走了。我只好一个一个地清除那些知道真相的人,等你们乱起来,再下手。”
“你拿到了清单?”
赵雅茹的笑容更深了:
“拿到了。就在这幅画的夹层里。你们警察也是蠢,证物室那么好进,随便找个人扮成楚牧就把画换出来了。那幅赝品做得不错,连你们都没发现。”
苏青的脸色铁青。她想起证物室那个假扮楚牧的人,原来就是赵雅茹安排的。
“清单上有什么?”她问。
赵雅茹摇摇头:
“这是秘密。等我把那批文物找到,你们就知道了。”
她忽然把包裹举起来:
“但现在,我要和这幅画一起消失。”
陆鸣看到她另一只手里握着一个打火机。打火机的火苗已经点燃,正靠近包裹。
“不要!”他喊。
但赵雅茹没有停。火苗触到包裹,包裹瞬间燃烧起来。那是真画,上面有他父亲的遗言,有金明远父亲的托付,有无数人的心血。
陆鸣冲过去,想抢下画。但赵雅茹把燃烧的包裹扔向远处,落在瓦砾堆上。火焰迅速蔓延,照亮了整片废墟。
苏青冲上去制服赵雅茹,但她没有反抗。她站在那里,看着燃烧的画,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烧吧,”她说,“烧干净了,就没人知道了。”
陆鸣扑到瓦砾堆上,用手扑打火焰。但火势太大,他的手被灼伤,画还是在他眼前化为灰烬。
他跪在那里,看着最后一片灰烬飘散在夜风中,心里一片空白。
一切都结束了。父亲死了,爷爷死了,画也没了。他追寻的真相,随着这幅画一起化为乌有。
苏青走过来,把他拉起来:
“走吧,火太大了。”
陆鸣任由她拉着,一步步离开那片废墟。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宅的旧址上,火焰还在燃烧,照亮了那些断瓦残砖。
赵雅茹被押上警车,脸上依然带着笑容。她看着陆鸣,忽然开口:
“你以为你知道了真相?”
陆鸣盯着她:
“什么意思?”
赵雅茹笑了:
“那幅画里没有清单。从来就没有。”
苏青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骗你们的。”赵雅茹说,“画里只有那行字,我早就看到了。但我需要让你们相信有清单,这样你们才会乱,我才有机会。”
她顿了顿,看着陆鸣:
“不过有一件事我没骗你。你父亲不是来偷画的,他是来还画的。还给他应该还的人。”
“谁?”
赵雅茹没有回答。她闭上眼睛,靠在座位上,再也不说话了。
警车开走了,留下陆鸣和苏青站在废墟上。
陆鸣看着那片烧成灰烬的画,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如果画里没有清单,那真正的清单在哪里?
金明远信上说,清单在画的夹层里。赵雅茹说没有。谁在说谎?
他忽然想起楚翘说的话:“我妈说得对,被推平的不仅是旧屋,还有古老的道德羁绊。”
古老的道德羁绊。那是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在那片灯火下,还藏着多少秘密?
苏青的手机响了。她接起,听了几句,脸色变了。
挂断电话,她看着陆鸣,声音有些沙哑:
“楚牧死了。抢救无效。”
陆鸣闭上眼睛。又一个人死了。
他忽然觉得很累,很想放弃。但他知道,他不能。因为还有一个人活着,还有一个人知道真相。
楚翘。
他转身就跑。
“陆鸣!”苏青喊,“你去哪?”
“找楚翘!”
他跑进夜色中,跑向那座老戏台,跑向那个屋顶。
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楚翘说要在这里看着,看着老房子消失。但万一,她不只是看着呢?
他想起她最后那个笑容,那个决绝的笑容。
他跑得更快了。
——————
老戏台的屋顶上,空无一人。
夜风吹过,只有月光静静地照着那些破旧的瓦片。
陆鸣站在边缘,四处张望。没有楚翘的踪影。
他掏出手机,拨打她的号码。关机。
他想起她最后说的话:“我在这里看着。”但这里没有她。
她去哪儿了?
他低头,看到屋顶的边缘,有一张纸条,被一块瓦片压着。他拿起来,展开。
是楚翘的笔迹:
“陆鸣: 我去找我妈了。有些事,必须当面说清楚。如果我回不来,请帮我做一件事:把那张清单找到,交给国家。
清单不在画里,在我爸心里。他死前告诉我,他把它藏在了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只有我知道。
等我回来。
楚翘”
陆鸣握着那张纸条,心跳如鼓。
清单真的存在。而且楚翘知道在哪里。
但她去找赵雅茹了。赵雅茹现在在看守所,她怎么找?
他忽然想到一个可能。
楚翘不是去找赵雅茹,而是去找另一个人。那个人,是赵雅茹的同伙,是帮她假扮楚牧的人,是这一切的幕后黑手。
那个人,还在外面。
他转身就往楼下跑。
夜风呼啸,像是在嘲笑他的徒劳。
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一扇门无声地打开,一个人影走了进去。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所有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