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案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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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手入场

《清明上河图解剖课》 作者:案卷迷 字数:2997

推土机的声音还在响,但没人理会。

苏青盯着楚翘看了几秒,这个女人知道的东西比她表现出来的要多。但现在是询问的时候,不是追问的时候。她把手机收起来,对周谦使了个眼色。

周谦会意,走到一边去拨楚牧的电话。这次通了。

“楚先生吗?我是市局刑侦支队的周谦,关于你父亲……对,我们现在就在老宅。你方便过来一趟吗?好,我们等你。”

他挂断电话,走回苏青身边,低声说:“他说二十分钟到。”

苏青点点头,转向楚翘:“楚女士,你哥哥和你父亲关系不好?”

楚翘的目光从死者身上移开,落在院子里那几棵石榴树上。石榴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他二十年前就离开家了。”她的声音很淡,“那时候我还在上学,他已经跟着我爸学手艺学了好几年。突然有一天,我爸把他赶出去了,说从此以后没有这个儿子。”

“为什么?”

“我不知道。”楚翘摇摇头,“我问过我爸很多次,他从来不告诉我。只说他做了一件不该做的事,楚家容不下他。”

“什么事?”

“可能跟那幅画有关。”楚翘指了指死者手中的残卷,“二十年前,我们家有过一场大火,烧掉了半个后院。那幅画就是在那场大火里烧残的。起火那天晚上,我爸不在家,只有我哥在。我哥说是意外,但我不信。”

苏青迅速在脑子里串联:二十年前,大火,画被烧,儿子被赶走,父亲守着一幅残画二十年。现在父亲死了,画还在手里。楚牧昨晚出现在附近。

“那场大火有人员伤亡吗?”

“有。”楚翘的声音沉下去,“我爸的一个徒弟,叫观跃进,死在里面。”

观跃进。苏青想起在卧室里看到的那张老照片,照片背面的字:弟子观永年留赠。永年,跃进,可能是同一个人?或者观永年是观跃进的父亲?

“这个观跃进,是包工头观沧海的什么人?”

楚翘抬头看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又恢复平静:“观沧海是观跃进的儿子。”

苏青心里一动。观沧海,就是第一章提到的包工头,也是拆迁方的人。这就有意思了——二十年前,楚家的徒弟死在楚家的大火里;二十年后,楚怀远死在即将被拆迁的老宅里,而他的儿子观沧海是负责这片区改造的包工头。

“观跃进死后,观家有什么反应?”

“闹过一阵子。”楚翘说,“观跃进他妈,就是观沧海的奶奶,跑到我家门口哭了好几天,说是我爸害死了她儿子。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就不闹了,观家也搬走了。我长大后才听说,是我爸赔了他们一大笔钱,这事才了结。”

“赔钱了?”

“嗯。具体多少我不知道,但那时候我们家的钱几乎都赔光了。”楚翘的目光落在老宅的梁柱上,“这宅子本来是要翻修的,后来也没钱修了,一直破到现在。”

苏青沉默了。她看着这栋老宅,看着那些斑驳的梁柱、褪色的雕花、开裂的墙壁。原来这栋宅子的破败,背后还有这么一段故事。

院子里传来汽车引擎声。一辆黑色的奥迪停在拆迁区的土路上,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

四十五六岁,中等身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他站在车旁往老宅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快步走过来。

“我是楚牧。”他跨进院子,目光直接落在苏青脸上,“我父亲呢?”

苏青指了指堂屋。楚牧走进去,在死者面前站定。他看了很久,没有蹲下,没有伸手,脸上的表情很难形容——不是悲伤,也不是冷漠,而是一种复杂的、克制的东西。

“楚先生,”苏青跟进去,“昨晚九点半左右,你的车出现在拆迁区外围。能说说你来这里做什么吗?”

楚牧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神很锐利,像做古董生意的人该有的那种眼力,能一眼看出东西的真假。

“我来看看。”他说,“听说这片快拆完了,我父亲一直不肯搬,我想来看看他。”

“那为什么没进来?”

“在车上坐了一会儿,又走了。”楚牧推了推眼镜,“我知道他不会想见我。”

“你在这里停留了二十分钟?”

“大概吧。”

苏青盯着他的眼睛:“那你知道你父亲昨晚被人杀了?”

楚牧的脸色变了,但只是一瞬间。他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平静的表情:“你说被杀?不是意外?”

“现在还不能确定。”苏青说,“但你昨晚来过这里,我们需要你配合调查。”

“没问题。”楚牧点点头,“需要我做什么?”

苏青没急着回答。她观察着这个男人——西装是定制的,手表是劳力士,皮鞋一尘不染。和破旧的老宅、死去的父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楚先生,你父亲手里那幅画,你知道吗?”

楚牧的目光落在死者手上,瞳孔微微收缩。

“《清明上河图》残片。”他说,“我家的传家宝。”

“听说二十年前被火烧过。”

“对。”

“那场大火是怎么回事?”

楚牧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意外。我当时在家,用电不当引起的。”

“但你妹妹说,你因为这把火被你父亲赶出家门。”

楚牧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一个冷笑:“我妹妹知道什么?她那时候才十几岁。”

“那真正的理由是什么?”

“没有真正的理由。”楚牧说,“我父亲脾气古怪,认定的事不会改。他觉得是我的错,那就是我的错。”

苏青没再追问。她从口袋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这个你见过吗?在你父亲床头发现的。”

楚牧接过去,看了一眼,摇头:“没见过。”

“信上写的是‘那件事已经过去二十年了,该了结了’。你知道是什么事吗?”

楚牧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不知道。我父亲一辈子很多事。”

苏青把信收回来,注意到他那个细微的动作。这个人知道些什么,但他不说。

周谦从后院走进来,对苏青招招手。她走过去,周谦压低声音:“苏队,技术科那边有新发现。死者手机里的通话记录,最后一通电话是昨晚九点打进来的,通话时间八分钟。号码查了,是一个没实名登记的预付费卡,现在已经关机了。”

“九点?”苏青脑子里快速计算,“那就是死者死亡前一到两个小时。打电话的人很可能就是最后一个见过他的人。”

“还有,”周谦继续说,“我们在后院的棚子里发现了一些东西。”

他带着苏青走到后院那个堆满杂物的棚子。在一个木箱里,周谦翻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叠发黄的账本和信件。

苏青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封上写着:观跃进家书。她抽出来看,是一封家信,观跃进写给母亲的,日期是一九九八年三月。信里说自己在楚师傅这里学手艺很好,楚师傅待他如子,让他放心。

另一封信是观跃进的母亲写给儿子的,日期是一九九八年八月。信里说家里遇到困难,需要钱,问他有没有办法。还有一封信是观跃进的回信,说自己会想办法,让母亲再等一等。

最后一封信是观跃进写给母亲的,日期是一九九八年十一月,也就是大火发生前一个月。信里说:“妈,我可能找到办法了。楚师傅家里有一幅古画,很值钱。我听说有老板想收这样的东西。等我拿到钱,就回家过年。”

苏青看着这封信,心里涌起一股寒意。

“周谦,”她低声说,“你记得楚翘刚才说什么吗?她说那场大火是意外,她哥在家。但这里写的是,观跃进想打那幅画的主意。”

“您是说……”

“我不知道。”苏青把信收好,“但这至少说明,二十年前那场大火,可能不是简单的意外。”

她又翻了翻盒子里的其他东西,发现一份手写的协议,日期是一九九九年三月,也就是大火之后几个月。协议上写着:甲方楚怀远,乙方观永年(观跃进之父)。内容大意是:甲方一次性赔偿乙方人民币二十万元,作为观跃进死亡的抚恤金,乙方承诺此后不再追究此事。协议上有双方的签名和手印。

二十万,在当时是一笔巨款。

苏青把协议也收好,走出棚子。堂屋里,楚牧和楚翘站在两边,谁也不看谁。这对兄妹之间隔着的,显然不仅仅是二十年的时光。

“楚先生,”苏青走过去,“你刚才说你不知道信上写的是什么。那我再问你一件事:观跃进你认识吗?”

楚牧的脸色终于有了明显的变化。他的嘴唇抿紧,眼神闪烁了一下。

“认识。”他说,“我爸的徒弟,二十年前死在我家那场大火里。”

“他死的那天晚上,你在场?”

“我说过了,我在。”

“那把火到底是怎么烧起来的?”

楚牧沉默了很久。苏青没有催促,就这么看着他。堂屋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推土机偶尔传来的轰隆声。

“我不知道。”楚牧终于开口,“那天晚上我在睡觉,被烟呛醒的时候,火已经烧起来了。我跑出来,想叫观跃进一起跑,但他住的那间屋子火太大,我进不去。”

“就这样?”

“就这样。”

苏青盯着他:“但你父亲不这么认为。他把这二十年的账都算在你头上,把你赶出家门。”

楚牧的喉结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楚先生,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苏青拿出那封匿名信,“你说你不知道信上写的是什么。但你看这封信的时候,手抖了。为什么?”

楚牧的眼神终于出现了一丝慌乱,但很快就被他压下去:“苏警官,你审犯人呢?我父亲死了,我赶过来配合调查,你怀疑我?”

“我只是在问问题。”

“那我告诉你:手抖是因为我冷。这老宅子里没有暖气,我穿着西装站了这么久,手抖很正常。”

苏青没再说什么。她转向楚翘:“楚女士,你父亲最近有没有跟你说过,他收到过什么威胁,或者有什么人来找过他?”

楚翘想了想:“一周前我来的时候,他说有人想买他那幅画。”

“谁?”

“他没说。只说是个有来头的人,出价很高。”

“那他卖了吗?”

“没有。他说画是楚家的魂,魂不能卖。”

苏青点点头。她脑子里那些碎片正在慢慢拼凑起来:一幅值钱的古画,一个不肯卖的守画人,一个二十年前就想打画主意结果死在火里的徒弟,一个被赶出家门如今做古董生意的儿子,一个可能想要画的买家,一封写着“该了结了”的匿名信,一个死在老宅里的老人。

还有楚牧昨晚的出现在这里。他说没进来,但谁能证明?

“楚先生,你昨晚停车的具体位置在哪里?”

“就在拆迁区外面的马路边,离这里大概两三百米。”

“有人能证明你一直坐在车里吗?”

楚牧的脸色变了变:“我独自一人,没人证明。”

“那你离开这里之后去了哪里?”

“回家。”

“几点到家?”

“大概十点多。”

苏青快速计算了一下时间:九点半到十点多,有四十分钟的空白。从拆迁区到楚牧住的地方,开车最多二十分钟。也就是说,他有二十分钟的时间,足够做很多事。

“楚先生,”苏青说,“这二十分钟你在哪里?”

楚牧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在车里坐着,没回家。”

“在哪里坐着?”

“江边。”

“有证人吗?”

“没有。”

苏青看着他,没再说话。她知道这个男人在撒谎,或者至少隐瞒了什么。但仅凭这些,她不能把他怎么样。

法医老钱走过来:“苏队,尸体准备运回去了。”

苏青点点头。几个工作人员抬着担架进来,把楚怀远的尸体小心地放上去。那幅画还握在他手里,没人能取下来,只好连手一起固定住。

楚翘看着父亲的遗体被抬走,眼眶终于红了。她转身走进后院,在石榴树下站了很久。

楚牧站在原地,看着担架消失在门外,脸上的表情依然克制。然后他转头对苏青说:“苏警官,我可以走了吗?”

“暂时可以。”苏青说,“但近期不要离开滨海市,有问题我们会再找你。”

楚牧点点头,大步走向他的车。奥迪发动,扬起一阵尘土,很快消失在废墟尽头。

周谦走过来:“苏队,你觉得是他吗?”

“不知道。”苏青说,“但他肯定有事瞒着我们。”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封匿名信,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快步走进卧室,找到那个床头柜,仔细检查夹层。夹层里还有一张纸,她之前没发现。

那是一张折叠的便签,上面只有一行字,是楚怀远的笔迹:

“楚牧,如果你看到这张纸,说明我已经不在了。那幅画你拿去吧,但记住一件事:画在人在。这句话的意思是,你可以拿走画,但你得接下楚家的债。二十年前的事,该了结了。”

苏青看着这行字,心跳加速。

二十年前的事,该了结了。这句话和匿名信上的一模一样。

但不是匿名信,是楚怀远自己写的。写给楚牧的。

那封匿名信又是谁写的?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楚怀远在死前,已经做好了准备。他知道自己可能会死。他给儿子留下了遗言,但他没有告诉女儿,只把这封信藏在床头柜的夹层里。

为什么?

因为她楚翘,有什么不能知道的事?

苏青走出卧室,想去后院找楚翘,却看见石榴树下空无一人。她快步穿过堂屋,走到后院,棚子里也没人。

楚翘不见了。

“周谦!”她喊,“楚翘人呢?”

周谦从前院跑过来:“我刚才看到她从后门出去了,说是要去拿点东西。”

“拿什么?”

“没说。”

苏青几步走到后门。后门外是一条狭窄的小巷,通向拆迁区的深处。巷子里堆满了建筑垃圾,断瓦残砖,已经很久没人走过了。

她正要追出去,手机响了。

是技术科:“苏队,又查到一条信息。那个预付费卡除了给死者打过电话,还在昨天晚上八点给另一个号码发过一条短信。”

“另一个号码?谁的?”

“机主叫陆鸣,三十二岁,职业是古画修复师。”

苏青脚步一顿。

古画修复师。

她抬起头,看着这条幽深的巷子,脑子里涌出无数个疑问。

巷子尽头,一个人影一闪而过,消失在废墟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