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层骗局
下午两点五十五分,陆鸣站在楚风阁对面的巷口,看着那扇木门。
阳光斜斜地照在老街的青石板路上,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店里偶尔有人进出,但都是普通顾客,买点小工艺品就走。楚翘一直坐在柜台后面,低头雕刻着什么,仿佛外面的世界与她无关。
陆鸣深吸一口气,穿过街道,推开了那扇门。
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楚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朝旁边的椅子扬了扬下巴。
陆鸣在椅子上坐下。店里有一股檀香和木头混合的气味,和昨天一样。墙上那幅画还盖着布,静静地挂在那里。
“你来了。”楚翘放下刻刀,站起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棉麻长裙,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挽着,脸上没有化妆,眼袋有些重。她昨晚大概也没睡好。
“嗯。”陆鸣说。
楚翘走到墙边,把那块布掀开。半幅《清明上河图》残卷暴露在阳光下,绢本的纹理清晰可见,那些焦痕像是伤疤,刻在画上,也刻在时间里。
“你看吧。”她说。
陆鸣站起来,走到画前。他尽量让自己的目光专注于画本身,而不是心里的波澜。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这幅画——这幅他父亲用命换来的画。
画的是汴京的街市。桥上车马行人,桥下漕船往来,两岸店铺林立。即使只剩三分之一,那种繁华的气息依然扑面而来。笔法细腻,人物栩栩如生,确实是宋代摹本中的精品。
他的目光沿着画面移动,从桥头到城门,从店铺到民居。忽然,他的目光停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画着一堵墙,墙根处有一个小小的记号——一个用细笔勾勒的符号,像是两个字重叠在一起。
他的心猛地一跳。那个符号他认识。那是他小时候在福利院时,有人在墙上刻过的记号。后来他才知道,那是观家的族徽——一个变体的“观”字。
他转过头看向楚翘,她正盯着他,眼神深不见底。
“看到了?”她问。
陆鸣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符号,我研究了很久。”楚翘走过来,站在他身边,指着那个角落,“不是画里原有的,是后来加上的。用的墨和画本身的墨不一样,但做得很隐蔽,一般人看不出来。”
她顿了顿:“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不知道。”陆鸣说谎。
楚翘看了他一眼,没有戳穿。她转身走回柜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放大镜,递给陆鸣。
“用这个看。”
陆鸣接过放大镜,凑近那个符号。这一看,他差点叫出声来。
那不是一个简单的符号,而是一行微雕小字,密密麻麻地刻在墙根处,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字迹潦草,但能认出来:
“楚牧与吾共谋盗画,事败推吾入火中。若吾死,必有人知。观跃进绝笔。”
陆鸣的手在颤抖。他父亲临死前,用这种方式留下了遗言。在画上刻字,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二十年来,这幅画被楚怀远守着,却没有人发现这个秘密。
“你看到了什么?”楚翘问。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陆鸣听出了其中的颤抖。
陆鸣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悲伤、怀疑、恐惧,还有期待。
“你不知道?”他问。
“我不敢看。”楚翘说,“这幅画在我家二十年,我爸从来不让我碰。他说这是楚家的魂,不能动。我小时候偷偷看过,没发现什么。后来我怀疑里面有秘密,但我没有勇气去查。因为我怕……怕查出来的东西,会毁了这个家。”
陆鸣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放大镜递给她:“你自己看。”
楚翘接过放大镜,凑近那个角落。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蹲下来,把脸凑得更近。很久,她站起来,脸色苍白。
“这是真的?”她的声音沙哑。
“不知道。”陆鸣说,“但这笔迹……你认识吗?”
楚翘摇摇头:“我没见过观跃进的笔迹。但这话……”她停顿了一下,“他说我哥把他推入火中。这……这可能吗?”
“你哥昨晚来过拆迁区。”陆鸣说,“你父亲死了,他有机会。”
楚翘靠在柜台上,闭上眼睛。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但没有流泪。过了很久,她睁开眼睛,看着陆鸣:
“你是谁?你为什么这么关心这件事?”
陆鸣张了张嘴,正准备说话,店门忽然被推开了。风铃剧烈地响动,苏青大步走了进来。
“都在?正好。”她看了看陆鸣,又看了看楚翘,目光落在那幅画上,“在鉴定?”
楚翘迅速收拾好情绪,恢复了平时的淡漠:“苏警官,有什么事?”
苏青没有回答,而是走到画前,也凑近看了看。她没有放大镜,看不出那行小字,但她注意到了陆鸣和楚翘的表情。
“你们发现了什么?”她问。
“没什么。”楚翘说,“陆师傅在看画。”
苏青看着她,然后转向陆鸣:“陆师傅,我昨天查了你的档案。五年前你从杭州来滨海,之前的事是一片空白。你在哪个福利院长大,谁教你的手艺,都查不到。能解释一下吗?”
陆鸣的心往下沉。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苏警官,我小时候在福利院长大,那些档案年代久远,查不到也正常。”他说。
“是吗?”苏青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我托人查了滨海市所有福利院的旧档案,终于找到了一点线索。二十年前,有一家福利院接收过一个男孩,名字叫观鸣,五岁,父母不详。那个福利院在城南,离观家老宅不远。”
她盯着陆鸣的眼睛:“观鸣,陆鸣,姓氏变了,名字没变。你是观跃进的儿子,对不对?”
店里一片死寂。
楚翘猛地转头看向陆鸣,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她后退一步,撞到了柜台,发出咚的一声。
陆鸣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苏青:
“是。我是观跃进的儿子。”
楚翘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苏青点点头,似乎早就料到了:“所以,你接近楚翘,是为了什么?报仇?”
陆鸣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说他一开始是被楚牧雇来骗画的?还是说他发现了真相后决定自己拿画?
“我来回答你吧。”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同时转头。店门再次被推开,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走了进来。五十多岁,皮肤黝黑,穿着一件皮夹克,手里夹着一根烟。
观沧海。
他的目光扫过店里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那幅画上,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这画,今天该有个了结了。”
楚翘上前一步,挡在画前:“观沧海,你来干什么?”
“来拿我家的东西。”观沧海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这画是我父亲用命换的,凭什么在你们楚家?”
“你父亲?”苏青开口,“观跃进?”
“对。”观沧海走到柜台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楚翘,“我父亲死在你们家那场大火里,你们家赔了二十万,这事就了了?二十万买一条命?现在那幅画值多少钱,你们心里清楚。”
“那是我楚家的传家宝!”楚翘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你凭什么?”
“凭什么?”观沧海冷笑,“凭我是观跃进的儿子。我父亲临死前,在那个火场里做了什么,你知道吗?他是在救这幅画!他为了这幅画死的,这画就该归我!”
“他不是在救画。”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所有人都看向陆鸣。
陆鸣站在那里,脸色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压抑许久的东西正在涌动。他看着观沧海:
“他不是在救画。他是在偷画。”
观沧海的脸色变了:“你说什么?”
“观跃进当年和楚牧合谋,想偷这幅画。”陆鸣一字一句地说,“他们计划好了,楚牧负责拿画,观跃进望风。但出了意外,着火了。楚牧拿着画跑出来,观跃进被困在火里。临死前,他在画上刻了字,说楚牧把他推入火中。”
他指向那个角落:“那些字,就在那里。”
观沧海冲过去,凑近画看。但他没有放大镜,什么也看不见。他转身抓住陆鸣的衣领:“你胡说!我父亲不是那种人!”
陆鸣没有挣扎,只是看着他:“我是观跃进的儿子。我叫观鸣,从小在福利院长大。你父亲还有一个儿子,就是我。”
观沧海愣住了。他的手慢慢松开,后退一步,上下打量着陆鸣。
“你是……我父亲的儿子?”
“我母亲怀着我时,你父亲死了。她把我送到福利院,自己改嫁,后来也死了。”陆鸣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我二十年后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怎么死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递给观沧海。
观沧海接过,看完,手在发抖。他抬头看着陆鸣,眼神复杂:“所以,你也是来要画的?”
陆鸣摇头:“我来找真相。”
楚翘站在一旁,脸色苍白如纸。她的目光在陆鸣和观沧海之间游移,最后落在那幅画上。
苏青一直冷静地观察着这一切。她开口:“所以,现在有三个人的父亲和这幅画有关。楚怀远守了它二十年,观跃进为它死了,楚牧当年想偷它。现在楚怀远死了,画还在。谁最有可能杀他?”
她的目光落在观沧海身上:“你昨晚在哪里?”
观沧海冷笑:“你怀疑我?我在工地上,一堆人可以证明。”
“你儿子呢?”苏青问,“观跃进是你父亲,你为父亲报仇,也有可能。”
“我没有儿子。”观沧海说,“就我一个。”
苏青转向陆鸣:“你呢?昨晚八点到十点,你在哪里?”
“在家。”陆鸣说。
“谁能证明?”
“没有。”
苏青点点头,又看向楚翘:“你昨晚在哪里?”
楚翘沉默了一秒:“在家睡觉。”
“也没人能证明?”
“没有。”
苏青笑了:“好,都有动机,都没人证明。这案子越来越有意思了。”
她走到画前,仔细看了看那个角落,然后对楚翘说:“楚女士,这幅画是重要物证,我需要把它带回局里进行鉴定。”
楚翘想说什么,但最终点点头。苏青小心翼翼地把画取下来,卷好,放进一个长条形的证物袋里。
观沧海想上前阻拦,被苏青的目光制止:“观老板,如果你想要画,走法律程序。现在它是证物,谁动谁违法。”
观沧海咬咬牙,没再说什么。他转头看向陆鸣,眼神复杂:“我们……谈谈?”
陆鸣点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店门。楚翘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一动不动。
苏青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楚翘一眼:“楚女士,你父亲的事,我会查清楚的。”
她推门走出去。
店里只剩下楚翘一个人。她慢慢蹲下来,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
——————
巷子里,陆鸣和观沧海站在观沧海的车旁。
“你真是我父亲的儿子?”观沧海问。
陆鸣把铁皮盒子里的照片递给他。照片上,观跃进站在老宅前,笑容灿烂。观沧海看着那张脸,沉默了很久。
“像。”他说,“你眉眼像他。”
他把照片还给陆鸣:“你打算怎么办?”
陆鸣摇摇头:“不知道。我只想要真相。”
“真相?”观沧海冷笑,“真相就是楚家的人害死了咱们的父亲。楚怀远死了,还有楚牧。楚牧现在做着古董生意,有钱有势。他想要那幅画,他想让咱们斗,他好渔翁得利。”
陆鸣看着他:“你见过楚牧?”
“没见过。但我听说过他。”观沧海说,“他在古玩城开了一家店,叫'子南堂'。专门收老东西,据说和道上的人有来往。”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小心点,那个人不好对付。”
陆鸣点点头。他转身准备离开,观沧海忽然叫住他:
“等等。”
陆鸣回头。观沧海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
“有事找我。咱们是兄弟。”
陆鸣接过名片,看了看,收进口袋。他继续往前走,走到巷口,忽然停住脚步。
巷口对面的茶馆二楼,一个窗户后面,有个人影一闪而过。那人穿着一件深色的衣服,戴着帽子,看不清脸。但陆鸣有一种直觉——那个人在盯着他。
他假装没看见,继续往前走。拐过街角,他迅速闪进一条小巷,绕了一个大圈,从另一条路回到观画斋。
推开门,他习惯性地扫了一眼。一切如常。但他还是不放心,仔细检查了一遍每个角落。
书架上的书,他做了记号,这次没有被动的痕迹。画案上的工具,还是那个样子。他走到里屋,打开那个铁皮盒子,里面的东西都在。
他松了一口气,坐在床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苏青知道了他的身份。楚翘知道了画上的秘密。观沧海认了他这个兄弟。而楚牧,那个雇他来骗画的人,还不知道他就是观跃进的儿子。
他应该继续装下去,还是摊牌?
手机响了。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晚上八点,老地方见。一个人来。”
老地方。又是老地方。这个号码和之前那条短信的号码不一样。是谁?是楚牧?还是别的什么人?
陆鸣盯着这条短信,心跳加速。
老地方是哪里?他根本不知道。但这个人显然以为他知道。
他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忽然,他想起一件事:那条短信上的“老地方”,也许不是指一个具体的地点,而是一个暗号。一个只有当事人才能懂的暗号。
可他不懂。他不是当事人。
那发短信的人是谁?是那个用预付费卡给楚怀远打电话的人吗?那个人知道陆鸣的号码,知道他是观跃进的儿子吗?
他忽然意识到,从他接到那封信开始,他就已经卷入了一个更大的局。这个局里,有楚牧,有楚翘,有观沧海,有苏青,还有那个隐藏在暗处的神秘人。
所有人都在盯着那幅画。
他看看时间,下午五点半。离八点还有两个半小时。
他必须做出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