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南往事
古玩城在滨海市的东北角,是十年前建起的一座仿古建筑群。飞檐翘角,雕梁画栋,乍一看像是从古代穿越而来的街市。但走近了看,那些“古”都是新的——新刷的油漆,新铺的青石板,新挂的招牌。只有里面卖的东西,真假难辨。
晚上九点半,大部分店铺已经关门,只有几家还亮着灯。子南堂在古玩城的深处,位置不算最好,但门脸最大。三间铺面打通,红木门楣上挂着匾额,三个鎏金大字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陆鸣和楚翘站在店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他在里面。”楚翘说。她指着二楼窗户透出的灯光,“那个房间,是他平时待的地方。”
陆鸣点点头,走上前去敲门。
没有人应。他又敲了几下,还是没动静。
“会不会不在?”
楚翘摇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那是老宅的钥匙,但她在上面试了试,插不进锁孔。楚牧换过锁了。
她把钥匙收起来,退后一步,看着那扇门。然后她抬起脚,狠狠地踹在门上。
砰的一声,门震了一下,但没开。她又踹了一脚,第三脚,门终于裂开一条缝。她伸手进去,拨开门闩,推开门。
陆鸣跟着她走进去。店里没开灯,只有外面的路灯光透进来,照出一些模糊的轮廓。博古架上摆满了瓷器、玉器、青铜器,墙上挂着字画,玻璃柜台里放着各种小件。一股陈年的木头和香料的气味扑面而来。
楚翘没有停留,径直走向楼梯。陆鸣跟在后面,手插在口袋里,握着那把匕首。他不知道会不会用到,但带着总比不带强。
楼梯是木制的,踩上去吱呀作响。二楼是一个大厅,铺着实木地板,摆着几套红木家具。墙上挂满了画,大多是近现代的作品,也有一些看着像老东西。最里面是一张巨大的画案,上面铺着毡子,摆着笔墨纸砚。
楚牧就坐在画案后面,手里端着一杯茶,正看着他们。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丝质睡衣,头发有些乱,像是刚被吵醒。但他的眼神很清醒,没有一点睡意。
“来了?”他说,声音平静得像是早就料到,“坐吧。”
楚翘站着没动,陆鸣也没动。
楚牧笑了笑,放下茶杯,站起来。他绕过画案,走到他们面前,目光在陆鸣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转向楚翘:
“妹妹,这么晚来找我,有事?”
楚翘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二十年前的事,我知道了。”
楚牧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笑了笑:
“什么事?”
“观跃进的死。”楚翘说,“那场火,是你放的。是你把他推入火里,自己跑了。”
楚牧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奇怪,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笑。
“终于有人知道了。”他说,“二十年了,终于有人知道了。”
他转身走回画案后面,重新坐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吧,既然来了,就听我把话说完。”
楚翘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坐下。陆鸣站在她身后,没有坐。
楚牧看了陆鸣一眼:
“陆师傅,你也坐。或者说,我应该叫你观鸣?”
陆鸣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
楚牧看出了他的震惊,笑了笑:
“别惊讶。你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就查过你了。观画斋,观鸣,陆鸣,太明显了。你以为我会雇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去接近我妹妹?”
陆鸣盯着他,没有说话。
楚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条斯理地说:
“我雇你,是因为我知道你是谁。我知道你是观跃进的儿子,我知道你一定会去查那幅画,我知道你一定会发现画上的秘密。我等的人,就是你。”
陆鸣的手紧紧握住口袋里的匕首: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需要一个证人。”楚牧放下茶杯,靠进椅背里,“一个能证明我父亲有罪的证人。”
楚翘腾地站起来:
“你胡说什么?爸有什么罪?”
楚牧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
“妹妹,你还记得爸是怎么把我们养大的吗?”
楚翘愣住了。
楚牧继续说:
“我记得。我记得小时候,爸教我们手艺,教我们认字,教我们怎么做人。他说,楚家的规矩,做人要诚实,要本分,要对得起祖宗。他一直这么说,一直这么教我们。”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
“但他自己呢?他诚实吗?他对得起祖宗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楚翘的声音在颤抖。
楚牧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那场火,是我点的。观跃进,是我推的。我承认。但我为什么要点那把火?因为我爸告诉我,那幅画是楚家的传家宝,不能让外人知道。但我后来才知道,那幅画根本不是楚家的。它是观家的。”
他转过身,看着陆鸣:
“你父亲观跃进,当年不是来偷画的。他是来拿回属于自己家的东西。”
陆鸣的脑子里轰的一声。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楚牧走回画案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泛黄的信封,递给陆鸣:
“看看吧。这是我爸留下的,夹在那幅画的夹层里。我也是前几天才发现。”
陆鸣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纸上是一手工整的小楷,是楚怀远的笔迹:
“吾儿楚牧: 若你看到此信,说明我已不在人世。有件事,我瞒了你二十年,今日不得不说。 那幅《清明上河图》残卷,并非楚家祖传。它本是观家的东西。观家祖上曾在清宫造办处当差,光绪年间出宫时带出了这幅残卷。民国时期,观家败落,将画抵押给我祖父,后来无力赎回,便归了楚家。但观家人一直想要回去,尤其是跃进那孩子,他爷爷临终前念念不忘。 二十年前,跃进找你帮忙拿画,是想着物归原主。你不知情,以为他是来偷的。那场火是意外,但跃进死在火里,是我一辈子的罪。我用二十万堵了观永年的嘴,但这笔债,我一直记着。 我把这幅画守了二十年,不是因为它是楚家的魂,而是因为它是观家的魂。我在等一个机会,把它还回去。但我老了,没勇气了。 你若看到这信,替我把画还给观家。告诉观家的人,楚怀远这辈子,对不起他们。 父字”
陆鸣的手在颤抖。他把信递给楚翘。楚翘看完,脸色苍白如纸。她抬起头,看着楚牧:
“你是说……那幅画,本来就是观家的?”
楚牧点点头:
“是。跃进不是来偷画的,他是来拿回自己家的东西。我爸知道真相后,一直活在愧疚里。他守那幅画二十年,不是为了守护楚家的魂,而是在赎罪。但他不敢承认,不敢还回去,因为他怕别人知道他的儿子——我——杀了人。”
他转向陆鸣,深深地鞠了一躬:
“陆鸣,对不起。我害死了你父亲。我父亲包庇了我二十年。这笔债,我该还。”
陆鸣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以为自己是来复仇的,以为真相是楚牧为了偷画害死了他父亲。但现在,真相比他想的更复杂。画是观家的,父亲不是贼,是来拿回自己家的东西。而楚怀远,那个守画二十年的人,也不是为了保护儿子,而是在赎罪。
他不知道自己该恨谁了。
楚翘站在一旁,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楚牧直起身,看着陆鸣:
“你爷爷还在吗?那幅画,该还给他。”
陆鸣想起观永年,想起那个在破旧小屋里等了二十年的老人。他点点头:
“在。”
楚牧走到柜子前,打开一个保险箱,从里面拿出一个长条形的锦盒。他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幅卷轴。
“这是那幅画的照片,高清品。”他说,“真品在苏警官手里。但这幅品,是我让人做的,一模一样。你拿给你爷爷,告诉他,画该还给他了。”
他把锦盒递给陆鸣。陆鸣接过,沉甸甸的。
楚牧又转向楚翘:
“妹妹,哥对不起你。这些年,你一个人守着老宅,照顾爸,我却躲在外面,不敢回来。我该死。”
楚翘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
“哥……”
“别说了。”楚牧打断她,“我已经联系了苏警官,她应该快到了。我会跟她走,该交代的都交代。二十年了,该了结了。”
话音刚落,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苏青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楚牧!别动!”
她冲上二楼,手里的枪指着楚牧。周谦跟在后面,也拔出了枪。
楚牧举起双手,平静地看着她:
“苏警官,我等你很久了。”
苏青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枪。她看着屋里的三个人——楚牧举着手,楚翘满脸泪痕,陆鸣捧着一个锦盒——意识到自己来晚了,也来对了。
“都跟我回局里。”她说,“把事情说清楚。”
楚牧点点头,主动走向楼梯。走到楼梯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陆鸣一眼:
“陆鸣,有件事忘了告诉你。那条约你去老戏台的短信,不是我发的。是……”
他的话没说完,楼下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是枪声。
苏青脸色大变,冲下楼去。周谦紧随其后。陆鸣和楚翘也跟了下去。
店门大开着,夜风灌进来,吹得博古架上的瓷器叮当作响。门口的地上,躺着一个人。
是观沧海。
他的胸口有一个血洞,还在往外冒血。他睁着眼睛,嘴唇翕动,想要说什么。
陆鸣冲过去,跪在他身边:
“哥!哥!”
观沧海看着他,眼神涣散,但嘴角竟然扯出一个笑容:
“兄弟……那幅画……不是观家的……是……是……”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停住了。眼睛还睁着,但已经没有光了。
陆鸣抱着他,浑身发抖。
苏青冲出店外,四处搜索,但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她回到店里,看着观沧海的尸体,脸色铁青。
楚牧站在楼梯口,脸色苍白。他喃喃道:
“是他……发短信的人,是他……”
苏青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楚牧指着地上的观沧海:
“他一直在查这件事。他以为那幅画是观家的,他要拿回去。但他不知道,那幅画根本不是观家的。它是……它是……”
他忽然停住,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苏青盯着他:
“是什么?”
楚牧没有回答。他转身看向陆鸣手里的锦盒,那幅品安静地躺在里面。
“那幅画……”他说,“如果观家的故事是假的,那真正的故事是什么?”
陆鸣慢慢站起来,看着手里的锦盒。他想起观沧海临死前的话:那幅画不是观家的。
那它是谁家的?
为什么会有观家的族徽?为什么会有观跃进的遗言?
他忽然想起那封信,那封观永年写给他的信。信上说,那幅画里,有他想要的真相。
但现在,真相又变得模糊了。
苏青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过锦盒,打开,看着那幅品。画上的《清明上河图》残卷,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谜题。
“带回去。”她说,“让技术科好好看看。”
她抬起头,看着陆鸣:
“你爷爷在哪里?”
陆鸣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大变。
“戏台……那个院子……”
他转身就往外跑。苏青和周谦追了上去。
楚牧站在店里,看着地上的观沧海,又看了看楼梯口的楚翘。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楚翘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哥,”她说,“不管真相是什么,我们都一起面对。”
楚牧看着她,眼眶终于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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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车在夜色中疾驰。
陆鸣坐在副驾驶上,手里紧紧握着那个铁皮盒子。盒子里有观永年写给他的信,有观跃进的日记复印件,有那些老照片。
他脑子里反复回想着观沧海临死前的话:那幅画不是观家的。
不是观家的,那它是谁家的?为什么会刻着观家的族徽?为什么会有观跃进的遗言?
如果观跃进不是来拿画的,那他是什么人?楚怀远信上写的那些,是真的吗?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观永年给他的那封信,信封上没有邮戳。那是怎么到他工作室的?是谁放进去的?
他掏出那封信,仔细看着。信封上写着“陆鸣亲启”,字迹是观永年的。但邮戳呢?没有。
这信不是寄来的,是有人直接放到他工作室的。
是谁?是观永年自己吗?
如果是他自己放的,那他为什么不直接见陆鸣?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
他抬起头,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远处,老戏台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
但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那个小院,那间小屋,那个等了二十年的老人……
他还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