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案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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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起之影

《清明上河图解剖课》 作者:案卷迷 字数:2993

晚上七点半,陆鸣离开观画斋。

他没有直接去赴约,而是先在老城区转了一圈。穿过几条小巷,走过两座石桥,最后停在一座废弃的老戏台前。戏台的檐角已经塌了一半,台面上长满了野草,只剩下斑驳的壁画还依稀可辨。

这里是他的“老地方”。

五年前他刚来滨海时,无处可去,曾在这座废弃的戏台里住了三个月。后来他租下了观画斋,偶尔还会来这里坐坐。如果有人调查过他,应该能查到这个地方。

但发短信的人是怎么知道的?

他站在戏台前的空地上,看了看时间——七点四十五分。天已经全黑了,周围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居民楼里透出的零星灯光。夜风很冷,吹得野草沙沙作响。

他找了根柱子靠着,点了一根烟。他不常抽烟,但此刻需要让自己冷静下来。

脑子里反复想着今天发生的事:楚翘看到那行字时的表情,苏青说出他身份时的震撼,观沧海认出他是兄弟时的复杂眼神。还有楚牧——那个雇他来骗画的人,到现在还不知道他是谁。

他应该告诉楚牧吗?还是继续装下去?

烟抽到一半,他听到脚步声。很轻,但很稳,从戏台后面传来。他把烟头按灭,站直身体,右手悄悄摸向口袋里的那把匕首。

一个人影从戏台的阴影里走出来。

是楚翘。

陆鸣愣住了。他没想到会是她。

楚翘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头发披散着,脸色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苍白。她走到陆鸣面前两米处停下,看着他,没有说话。

“是你?”陆鸣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

楚翘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

陆鸣摇摇头。

楚翘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是一部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短信:

“晚上八点,老地方见。一个人来。想知道你父亲怎么死的,就过来。”

发送号码和陆鸣收到的那条一模一样。

陆鸣的心猛地一沉。他也收到了同样的短信,但发信人显然同时约了他们两个人。

“你也收到了?”楚翘问。

陆鸣点点头,把自己的手机递给她看。楚翘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谁发的?”

“不知道。”陆鸣说,“这个号码我查过,也是预付费卡。”

楚翘把手机还给他,环顾四周。戏台的阴影里似乎藏着无数双眼睛,但仔细看,什么都没有。

“我们被耍了。”她说。

话音刚落,戏台后面忽然亮起一束光。是手电筒的光,直直地照向他们。一个身影从阴影里走出来,步伐缓慢而沉稳。

那是一个老人。

六七十岁的样子,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穿着一件老式的蓝色中山装。他手里握着手电筒,光柱在地上画出一道明亮的轨迹。

陆鸣盯着那张脸,觉得有些眼熟,但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老人走到他们面前,把手电筒关了。月光下,他的面容清晰起来——皱纹很深,眼窝凹陷,但眼神很亮,像两盏不灭的灯。

“都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岁月的痕迹,“好,好。”

楚翘盯着他,忽然倒吸一口凉气:

“你是……观永年?”

老人的嘴角扯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楚家的丫头,还记得我?”

陆鸣的心跳几乎停止。观永年——观跃进的父亲,那封信的写作者。他不是说快死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不是……”他开口。

“不是快死了?”观永年打断他,“那封信是我写的,但我没说我马上就死。我等了二十年,总得等到该等的人,做完该做的事。”

他走到陆鸣面前,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悲伤、愧疚,还有一丝欣慰。

“像,”他喃喃道,“真像跃进。你眉眼,你站着的姿势,都像他。”

陆鸣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老人是他的爷爷,是他从未见过的亲人。他应该有千言万语,但此刻什么都说不出来。

观永年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脸,但手停在半空中,又收了回去。他转过身,看着楚翘:

“楚家的丫头,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们来吗?”

楚翘摇头。她的脸色很白,但眼神没有躲闪。

“二十年前,”观永年的声音变得低沉,“我儿子死在你们家那场大火里。楚怀远赔了我二十万,让我不要声张。我收了钱,签了协议,答应了。”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

“但我没忘。一天都没忘。我每天晚上闭上眼,就看见跃进的样子。他小时候,他学手艺的时候,他最后一次回家过年的样子……然后就是他那具烧焦的尸体。”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我查了二十年。我知道那场火不是意外,我知道跃进是被害死的。但我没有证据。直到三年前,我找到了这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陆鸣。

陆鸣接过,借着月光看。照片上是一幅画的局部——正是那幅《清明上河图》残卷的某个角落。但和原画不同,这个角落被放大处理过,可以清楚地看到那行微雕小字。

“楚牧与吾共谋盗画,事败推吾入火中。若吾死,必有人知。观跃进绝笔。”

“这是……”陆鸣抬头。

“三年前,楚怀远把这幅画送去一家博物馆做检测。我托人偷偷拍下了这个局部。”观永年说,“我找了二十年,终于找到证据。但我没有声张,因为我知道,光有证据不够。我还要等一个人。”

他看着陆鸣:

“等你。”

陆鸣愣住了。

“你母亲当年怀着你,跃进死了,她没告诉我。后来她改嫁,把你送进福利院,自己走了。我找了她很多年,没找到。直到去年,我才打听到你的消息。”观永年的眼眶泛红,“你是跃进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血。我不能让你一辈子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怎么死的。”

陆鸣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张了张嘴,终于说出两个字:

“爷爷……”

观永年听到这两个字,身体微微一颤。他闭上眼睛,很久才睁开。

“好,”他说,“好。”

楚翘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这一切。她的眼神很复杂,有同情,有愧疚,也有恐惧。

观永年转向她:

“楚家的丫头,你父亲已经死了。他守了那幅画二十年,他有没有告诉你,他为什么守?”

楚翘摇摇头。

“因为他心里有愧。”观永年说,“他知道自己儿子做了什么,但他选择包庇。他用二十万买我的沉默,用二十年守那幅画,好像这样就能赎罪。但罪是赎不了的,除非真相大白。”

他顿了顿:

“今天叫你们来,就是要让真相大白。你们跟我来。”

他转身朝戏台后面走去。陆鸣和楚翘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戏台后面是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是一扇生锈的铁门。观永年推开铁门,里面是一个废弃的院子,堆满了杂物。他穿过院子,走到一间小屋前,推开门。

屋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陆鸣走进去,看到屋里的陈设: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旧的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摆着几个文件夹,还有一个老式的录音机。

观永年让他们坐下,自己坐到床边。他把录音机打开,按下播放键。

磁带转动的声音之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那声音有些失真,但能听出是一个中年男人:

“……我再说一遍,那场火不是意外。楚牧那天晚上来找我,说他找到买家了,让我帮他望风。我一开始不同意,但他一直求我,说事成后分我一半。我家里缺钱,就答应了。”

陆鸣的心跳加速。这是观跃进的声音吗?

“我们等到半夜,楚怀远出门了。楚牧翻窗进去找画,我在外面望风。等了很久,他还没出来。我听见里面有什么动静,就进去看。他找到了画,但打翻了油灯,火一下子就烧起来了。他想跑,我拽住他,让他救火。他一把推开我,抱着画往外跑。我摔在地上,腿被什么东西压住,起不来……”

声音开始颤抖:

“火越来越大,我喊救命,但没人来。我看见楚牧站在外面,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跑了……他跑了……”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屋里一片死寂。

楚翘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在微微颤抖。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陆鸣盯着那台录音机,双手握成拳头,指节发白。

观永年关掉录音机,看着他们:

“这是跃进出事前一个月寄给我的。他可能有一种预感,所以录了这盘带子寄给我。我收到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他转向楚翘:

“楚家的丫头,你现在知道你哥是什么人了吗?”

楚翘低着头,肩膀在颤抖。很久,她抬起头,眼眶通红,但没有流泪。

“我……”她开口,声音沙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爸从来没说过……”

“你爸当然不会说。”观永年冷笑,“他宁愿用二十万堵我的嘴,也不愿意把儿子送进监狱。可怜我的跃进,就那么死了,连个公道都没有。”

他站起来,走到楚翘面前:

“丫头,我不怪你。你不是你哥,也不是你爸。但我要你帮我一件事。”

楚翘抬头看着他:

“什么事?”

“让你哥自己认罪。”观永年说,“这盘磁带,加上画上的字,足够让他坐牢了。但我不要他去坐牢,我要他自己承认,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

他顿了顿:

“我要他给我儿子一个交代。”

楚翘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

“我去找他。”

“等等。”陆鸣叫住她,“我跟你一起去。”

楚翘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

“我是观跃进的儿子。”陆鸣说,“我该去。”

观永年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去吧。记住,别打草惊蛇。他手里可能有那幅画的线索,那幅画现在是警方的证物,但楚牧一定会有动作。”

陆鸣和楚翘走出小屋,穿过院子,回到戏台前的空地上。夜风吹过,带着初春的寒意。

楚翘停下脚步,看着陆鸣:

“对不起。”

陆鸣愣了一下:

“什么?”

“我哥做的事……对不起。”楚翘的声音很低,“我替楚家道歉。”

陆鸣沉默了几秒,然后摇摇头:

“不是你做的。你不用道歉。”

楚翘看着他,眼眶又红了。她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

陆鸣跟在后面,走出几步,忽然听到身后有动静。

他猛地回头,只见戏台的阴影里,一个黑影一闪而过。

“谁?”他喊。

没有人回答。只有夜风呼啸而过,吹得破旧的戏台发出吱呀的声响。

楚翘也停下来,回头看他:

“怎么了?”

陆鸣盯着那片阴影,很久,才说:

“没什么。走吧。”

但他们没注意到,在戏台二楼的破窗户后面,一个戴着帽子的人正盯着他们的背影,直到他们消失在夜色中。

那人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他们见面了。还有一个老头,应该是观永年。他们现在往你那边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

“知道了。按计划行事。”

电话挂断。那人把手机收起来,转身消失在戏台的阴影里。

——————

与此同时,刑警队办公室里,苏青正盯着电脑屏幕上的监控录像。

那是戏台附近的监控,虽然画面模糊,但能看到陆鸣和楚翘先后走进那条巷子,然后又一起走出来。在他们走进去之后,还有一个人影出现过——一个老人,穿着蓝色中山装。

“这是谁?”她问周谦。

周谦放大画面,但看不清脸。

“不知道。要不要去查查?”

苏青点点头,正要说话,手机响了。是技术科:

“苏队,那个给陆鸣和楚翘发短信的号码,我们定位到了。在城南,废弃的老戏台附近。”

苏青腾地站起来:

“走。”

她和周谦冲出办公室,跳上警车,拉响警笛,朝城南疾驰而去。

二十分钟后,他们赶到老戏台。但戏台前空无一人,只有夜风在呼啸。

苏青打着手电筒仔细搜索,在戏台后面的巷子里发现了一个废弃的院子。推开铁门,里面有一间小屋,屋里的灯还亮着,但空无一人。

桌上放着一台老式录音机,还有几个文件夹。

苏青拿起录音机,按下播放键。观跃进的声音响起,讲述着二十年前那个夜晚的真相。

她听完,脸色凝重。

“周谦,马上联系楚牧,让他到局里配合调查。还有,找楚翘和陆鸣,看他们在哪里。”

“是。”

苏青走出小屋,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夜风吹过,她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那个人约陆鸣和楚翘见面,又让他们走了。他想要什么?他为什么要把这盘录音带留下?

她掏出手机,拨打陆鸣的号码。无人接听。再打楚翘的,也是无人接听。

她心里那种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周谦,马上定位他们的手机!”

“定位到了。”周谦看着手机上的地图,“他们在一起,正在往古玩城方向移动。”

“古玩城?楚牧的店在那里。”苏青脸色一变,“快,我们赶过去。”

警车再次启动,在夜色中疾驰。

苏青握着方向盘,脑子里飞快地转动。陆鸣是观跃进的儿子,楚翘是楚牧的妹妹,他们俩现在去找楚牧——会发生什么?

她不敢想。

只能希望,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