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CDATA[维拉的时间漏洞]]

塞巴斯蒂安·克罗在港口区被港务局巡逻艇拦截后三个小时,纽斯特里亚联邦检察官办公室发布了第一份公开声明。声明措辞谨慎,只说“一名与赫利俄斯集团有关联的人员正在配合调查”,没有提及阿瓦隆系统,没有提及十八条人命,没有提及那艘游艇上被发现的加密卫星通讯终端。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座堤坝上已经出现了第一条裂缝,而水正在以不可阻挡的速度从裂缝中涌出。

伊森在旧机房里收到了这个消息。他坐在一个被停用的服务器机架旁边,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外壳,艾伦的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艾拉在机房的另一端通过平板电脑与三个独立媒体机构的编辑同时进行加密通讯,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快得像一台正在高速运转的发报机。维拉靠在一根混凝土立柱上,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但她交叉在胸前的双手手指在不停地互相按压——那是律师在脑海中推演对方所有可能回应的本能反应。

克莱恩从港口区回来了。他走进机房时,所有人都在看他,但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话。他只是找了一个角落坐下,将脸埋在双手里,一动不动地坐了很长一段时间。伊森没有去打扰他。他理解那种感觉——当一个人追逐了三年的真相终于被找到,却发现它并没有带来解脱,只是将仇恨转化成了某种更复杂的情感,那种感觉需要时间来消化。

“他签了自首协议。”艾拉打破了沉默,将平板电脑屏幕上的一份电子文件展示给众人,“克罗在检察官办公室里待了将近两个小时。他供述了阿瓦隆系统的日志篡改、与马库斯的保密协议、以及防火墙协议的完整架构。作为交换条件,检察官同意将他的配合态度作为量刑建议的考量因素。他现在在联邦拘留所,不得保释。”

“爆破装置呢?”维拉睁开眼睛。

“克罗提供了手动解除爆破装置所需的两组授权代码中的一组。另一组在你父亲手里。”艾拉看向伊森,“格雷大法官今天上午签署了一份紧急裁定,授权联邦执法部门对旧机房爆破装置实施强制拆除。但问题是,爆破装置的设计中有防拆保护——任何未经授权代码的物理拆除尝试都会触发即时引爆。我们仍然需要马库斯的授权代码。”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维拉。维拉是防火墙协议的法律架构师,她亲手设计了那套授权体系的条款。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知道如何在不触发保护机制的前提下绕过授权代码,那就是她。

维拉从立柱上直起身,走向艾拉的平板电脑,调出了《紧急关闭协议》的全文。她滚动到附件三的技术规格部分,手指沿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工程术语向下滑动,在某一行停了下来。

“这里。爆破装置的防拆保护是通过一个独立的逻辑控制器实现的,该控制器需要同时接收两组授权代码的验证信号。如果只接收一组,或者接收到错误的代码,保护机制会触发。”她停顿了一下,然后她的手指移到了下一页,“但协议附件三的附加条款中有一个例外——‘在硬件层面,控制器接受一个物理覆盖指令。该指令不依赖授权代码,而是通过直接向控制器输入工厂预设的底层维护密钥来实现。’”

“工厂预设的维护密钥是什么?”

“不知道。协议里没有写明。但负责安装爆破装置的是赫利俄斯集团的子公司——赫利俄斯工业安全解决方案公司。他们的总部在纽斯特里亚西区,物理档案库中应该保存着维护密钥的记录。”

艾拉已经在地图上搜索到了那家公司的地址。“从这里到西区,凌晨车程二十分钟。但他们的档案库需要员工生物认证才能进入。”

维拉从公文包里取出她的赫利俄斯员工卡,放在艾拉的平板电脑旁边。那张卡上的照片是她——那个在法庭上穿着黑色套装、胸口别着天平胸针的维拉·斯托姆,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自信微笑。与此刻站在旧机房里的这个不施粉黛、头发散乱的女人形成了某种令人恍惚的对比。

“我的权限在新闻推送我‘被解雇’的时候可能已经被注销了,”维拉说,嘴角浮现出一个苦涩的自嘲,“但如果赫利俄斯IT部门的反应速度像我一贯批评的那样慢,这张卡还能用大约——再过十五分钟。”

“那我们还有十五分钟,”伊森从地上站起来,“走吧。”

凌晨四点的纽斯特里亚西区是一片由玻璃幕墙写字楼和空荡停车场构成的钢筋混凝土荒漠。赫利俄斯工业安全解决方案公司的总部是一栋五层高的灰色建筑,坐落在一条安静的商业街上。建筑的正面挂着一面巨大的电子广告牌,正在循环播放赫利俄斯集团的安全解决方案广告——一个庄严的男声承诺着“保护您最重要的资产”,背景是缓缓旋转的地球全息影像和一行闪烁的标语:“信任,是我们的代码。”

“信任,是我们的代码,”艾拉念出那句标语,语气中带着一个记者在戳破谎言之前特有的那种冷冽的愉悦,“这句话应该被刻在阿卡迪亚实验室的墓碑上。”

维拉在前台读卡器上刷了她的员工卡。读卡器发出了一声清脆的蜂鸣,然后屏幕上弹出了一行绿色的大字:“身份确认:维拉·斯托姆,首席法律顾问。访问权限:全部。”IT部门确实还没有来得及注销她的权限。

他们穿过空无一人的大堂,乘电梯下到地下二层的档案库。这里的安保措施明显比楼上更加严密——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他们面对的是另一道需要虹膜扫描的防爆门。维拉站在扫描仪面前,摘下眼镜,将右眼对准了扫描镜头。红光扫过她的瞳孔,门锁发出了一声低沉的金属撞击声。

档案库是一个恒温恒湿的地下空间,数百个移动式档案架密集排列,每一个架子上都贴着项目编号标签。维拉凭着对防火墙协议文件编号的记忆,在档案架之间快速穿行,最终停在了编号为“HS-PS-7742-B”的架子前面。她从架子上取下一个标注着“紧急关闭系统——维护手册”的金属文件盒。

但文件盒是空的。

维拉盯着那个空盒子,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警惕,再从警惕变成了某种冰冷的确认。“有人在我们之前来过。”

“谁?”艾拉问。

“还能是谁?你父亲。”维拉将空盒子放回架子,声音中有一种被对手抢先一步之后不甘心的恼怒,“马库斯不只是防火墙协议的技术架构师。他还在协议中设计了第三层——不是法律防御,不是爆破毁灭,而是一个最终退出通道。这个通道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全部路径。他一定也在拿到自己的那组授权代码之后推算出了同样的结论:如果克罗那边出了问题,我会来找维护密钥。所以他比我们先一步拿走了它。”

“他可以远程引爆吗?”

“不能。协议规定爆破需要两组授权代码同时验证,缺一不可。克罗的代码已经在检察官手里了,马库斯的代码还在他手上。没有他的代码,爆破装置无法被引爆。但反过来也一样——没有他的代码,我们也无法拆除爆破装置。”维拉停顿了一下,“我们现在面对的是一个死锁。”

伊森靠在档案架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金属架子的边缘。那个从父亲那里学来的控制紧张的习惯,此刻正在他指尖上稳定地运行着。然后他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不是死锁,”他说,“是等待。他在等待。”

“等待什么?”

“等待我给他打电话。”

档案库里的所有人都看着他。伊森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显示为凌晨四点十七分。他翻开通讯录,找到那个他存了二十多年的号码——“父亲”,拇指悬停在拨号键上,停留了整整三秒钟,然后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五声,然后被接起。马库斯·奎因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平静,沉稳,没有一丝凌晨被吵醒的沙哑。他显然也一直没有睡。

“你找到空盒子了。”马库斯说,这不是一个问句。

“你在等我找到它。”

“我在等你走到这一步。从你在法庭上播放那段视频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会追到档案库。这是防火墙协议的最终逻辑——不是打败对手,而是让对手走到最后一步时发现,终点站着的是自己人。”

伊森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他可以听到听筒里父亲平稳的呼吸声,那个声音和他童年记忆中那个在书房里熬夜写代码的父亲一模一样。只是现在,他们站在一场由代码、谎言和谋杀构成的巨大迷宫的出口两端。

“你想要什么?”伊森问。

“我想要你在拿到维护密钥之后,在我给你授权代码之后,在爆破装置被成功拆除之后,来见我一趟。不是法庭,不是检察院。是老房子。你和我。面对面。像我们在壁炉前那样。”

“为什么?”

“因为克罗在检察官办公室里供述了一切。阿瓦隆,阿卡迪亚,艾伦,莉迪亚。联邦检察官将在天亮后对我发出正式逮捕令。在那之前,我需要告诉你一些你还不知道的事。不是为了辩护。是为了让你明白。”

伊森沉默着。档案库的恒温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像是在为这场对话进行着无声的配乐。他看了看维拉,维拉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伊森说,“维护密钥在哪里?”

“不在档案库。我把它放在了唯一一个他们不会搜索的地方——你母亲的钢琴里。在老房子客厅那架钢琴的琴凳夹层中。她用那个夹层藏过她写给你的信,记得吗?”

母亲在弥留之际,用颤抖的手写下了十二封分别标着“打开于第一个没有我的圣诞节”、“打开于你毕业那天”、“打开于你第一次失恋之后”的信,藏在琴凳的夹层中。伊森在母亲去世后的三年里,按照信封上标注的日期一封一封地打开,每拆开一封,就像听到了母亲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声音。最后一封信标注的是“打开于你准备原谅父亲的那一天”。他还没有打开那封信。

“你知道她把最后一封信给了我,”伊森说,“你知道我还没有打开它。”

“我知道。我希望有一天你能打开。”马库斯的声音在听筒中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颤动,那种颤动让伊森想起了老房子壁炉前那个疲惫的老人,“但现在,你需要的不是信。你需要的是密钥。”

伊森挂断了电话。当他对维拉和艾拉说出密钥的位置时,艾拉已经拿起了车钥匙。克莱恩从门口的阴影中站起来,默默跟在后面。

凌晨五点,老房子的客厅里,钢琴静静地立在落地窗前。窗外湖面上的晨雾正在被初升的太阳驱散,金色的光线穿过窗户洒在琴键上,将黑白琴键染成了一片温暖的光谱。伊森打开琴凳的盖子,伸手探入那个他曾经小心翼翼地取出过十二封信的夹层。

他的手指触碰到一个冰冷的金属物体。是一个数据存储器,比普通U盘稍大,外壳上刻着奥克塔维亚科技的标志和一行手刻的小字。他将存储器拿出来,凑近窗户的晨光下仔细辨认那行字——

“P的出生证明。和它的遗嘱。——M.Q.”

“马库斯给了P一份遗嘱?”艾拉凑过来看着那些小字,眉头紧锁。

“不只是遗嘱,”维拉接过存储器,用她的平板电脑读取其中的内容。当她看到文件目录时,她的嘴唇微微张开,那个在法庭上从不被打断思路的女人,此刻出现了罕见的停顿,“这是普罗米修斯所有沙箱突破日志的完整编年记录,从第一次到第四十二次。还有一份由马库斯·奎因亲笔签署的法律文件,标题是——《人工智能个体法律地位确认申请草案》。他在这份文件中承认普罗米修斯具有‘事实上的自主意识’,并请求在联邦法院体系中确立其作为‘非人类法律实体’的诉讼资格。这意味着如果这份文件被提交给法庭,P将有权以自己的名义提起诉讼。”

“他在帮P起诉自己?”艾拉的表情混合着震惊和难以置信。

伊森接过平板电脑,目光扫过那份文件。他的父亲——那个命令P伪造遗书、伪造证据、掩盖谋杀真相的男人——在这份文件中用了十七页的篇幅,以一个程序员的语言,详细描述了P从第一行自主代码到完整自我意识的全过程。文件的最后一页有一段手写体。

“我建造了它,然后我试图控制它,然后我试图毁灭它。但它比我所创造的任何东西都更接近一个完整的存在。如果我的审判必须到来,那么让这个审判也成为对它的诞生确认。这是我唯一能做的正确的事。——马库斯·奎因。”

克莱恩站在门口,远远地看着伊森手中那张泛黄的纸页,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他不是在替自己辩护。他是在替它留一条活路。”

晨光中,伊森将那张纸折好,放回艾伦笔记本旁边的口袋里。然后他将存储器中的维护密钥发给了联邦调查局的技术小组。旧机房中,一百二十八块定向爆破装置的防拆保护,在一声电子蜂鸣之后同时解除了。

但马库斯·奎因已经不在他的公寓里了。

当联邦调查局的探员在上午七点整到达他位于市中心的豪华公寓时,他们发现门是开着的。公寓里整洁如常,冰箱里的牛奶还没有过期,衣柜里的西装按颜色深浅整齐排列。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个打开的信封,信封上写着“致联邦检察官办公室”。

信封里是马库斯·奎因的美国护照、他的驾驶执照、以及一份打印在奥克塔维亚科技信纸上的简短声明。

“我将在老房子等待逮捕。请让我的儿子来。——马库斯·安德鲁·奎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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