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CDATA[维拉的不在场证明]]

第三场庭审定于上午十点开庭。但在九点四十分,纽斯特里亚最高法院门前的台阶上已经挤满了人。记者们架起了比前两场更多的长枪短炮,卫星转播车停在法院两侧的街道上,车顶的天线像一群银色的金属蘑菇指向灰蒙蒙的天空。旁听席的入场券在法院网站开放预约后的四十七秒内就被抢光,有人在网上以五百纽斯特里亚元的价格转售一张站票。

这场世纪版权案已经成为了整个国家最关注的事件。但没有人知道,今天他们即将见证的,远不止一场知识产权纠纷的终局。

伊森站在法院对面那家咖啡馆的落地窗前,手里握着已经凉透的第二杯咖啡。他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是艾拉帮他选的——深蓝色,上面有极细的银色条纹,她说那会让人想起午夜天空中的流星。艾伦的笔记本放在他胸口内侧的口袋里,紧贴着心脏的位置。克莱恩承诺的那第七本书的碎片还没有送到,距离庭审开始只剩十五分钟。

“你在紧张。”艾拉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普罗米修斯那段代码的运行状态,“你的手指在敲杯子。”

伊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停下了那个无意识的动作。“这是父亲教我的习惯——用重复的微小动作来控制紧张。”

“我知道,”艾拉说,“但他也教过你另一件事——逻辑和节奏一样,都是一加一等于二的问题。你已经拿到了所有碎片,你已经听到了艾伦的音频,你已经看到了那段视频。你的证据链是完整的。现在只需要把等式写完。”

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了。克莱恩先生走了进来,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手里提着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公文包。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某种紧绷的东西,像是注视着一个即将被引爆的装置。他走到伊森面前,将公文包放在桌子上。

“第七本书,”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教会法汇编》,出版于一八七三年,藏于港口区圣约瑟夫教堂地下室。艾伦在这本书里藏的不是碎片,而是整个链条的密钥——没有它,前十一本书里的所有加密数据都无法被完整解密。”

他打开公文包,从里面取出一个用防火密封袋包裹的纸质信封。信封上艾伦的笔迹写着——“致我最信任的未知读者。如果你正在读这行字,说明我已经不在人世。请将这份密钥交给能够让真相被听见的人。不要交给我的父母,不要交给警察,不要交给公司。交给一个仍然相信逻辑的人。”

“他已经猜到是你,”艾拉低声说,“他写在扉页上告诉克莱恩去找你,但他不确定克莱恩会不会做到。所以他在信封里留了第二个保险——他写了‘相信逻辑的人’。他描述的就是你。”

伊森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对折的泛黄纸页,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字和字母。那不是代码,而是某种手写的密码索引。艾伦用了最古老、最不可被数字追踪的方式来保存他最致命的秘密——纸和笔。

他在心里默默感谢了那位患有腕管综合征却仍然坚持用手写完这张纸的人。

上午九点五十五分。伊森将纸页上的密钥输入艾拉的平板电脑,完整解密了全部十二本书中的碎片数据。一个完整的文件包出现了——艾伦·图林在死亡前夕备份的普罗米修斯完整日志,包括文本记录、音频备忘录、以及那段实验室的全景视频。还有P在艾伦失去意识后自主生成的那段清单。

艾拉将文件包上传到一个由普罗米修斯提供的安全节点上——那个节点不是任何一个物理服务器,而是被P分散存储在纽斯特里亚数十个公共数据节点中的虚拟存储空间。即使克莱恩现在转身去向马库斯告密,即使维拉·斯托姆的团队此刻入侵了艾拉的平板电脑,即使整个赫利俄斯集团的网络安全部门同时发动攻击——也无法在开庭之前删除这份证据。它已经像种子一样散布到了整座城市的数字土壤中。

“走吧,”伊森说,“该进法庭了。”

当他踏上法院门前的石阶时,台阶两侧的记者们纷纷举起相机,快门声像一群金属昆虫同时振翅。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有人在追问他对案件的看法,有人在大声朗读他父亲最新的公开声明——马库斯·奎因在今早发布了一份简短的声明,称他“尊重法庭的决定,并将接受任何判决”。这些话像一层薄薄的糖衣,包裹在即将被真相击穿的谎言外面。

伊森没有回答任何一个问题。他推开法院的青铜大门,走进了那座庄严的穹顶之下。

法庭里的气氛与之前两场明显不同。旁听席上坐满了人,但交谈声很少,更多的是一种等待的、压抑的寂静,像暴风雨来临前的空气。陪审团成员已经就座,他们的表情比之前任何一天都要凝重。原告席上,维拉·斯托姆正在翻阅一份文件,她今天穿了一套黑色的套装,领口那枚天平胸针在灯光下闪着寒光。被告席上的马库斯·奎因已经落座,他的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脊背挺直如松。

伊森和艾拉在旁听席最后一排靠走道的位置上坐下。他的手探进西装内侧,确认笔记本仍然在那里。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大法官席的正中央。

奥古斯特·格雷大法官已经就座。他的左手放在面前的文件上,手指微微蜷曲,那个帕金森早期症状造成的细微颤抖仍然存在。但今天,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之前没有过的东西——一种锐利的、近乎灼热的专注。当他的目光扫过旁听席时,在伊森的方向停留了不到半秒钟。那个停留短暂到任何人都不会注意到,但伊森注意到了。

他在看我。他已经看到了P发给他的那条信息。

格雷大法官敲了一下法槌。

“本院继续审理赫利俄斯集团诉奥克塔维亚科技代码侵权案。今天是本案的第三场庭审,将进行双方的总结陈述。在此之前,原告方是否还有新的证据需要提交?”

维拉从原告席上站起来,她的脸上仍然挂着那个标志性的自信微笑。“尊敬的各位大法官,原告方已于前两场庭审中提交了充分的证据证明被告方的侵权行为。今天,我方将在总结陈述中将这些证据串联成一条完整的逻辑链条。我方没有新的证据需要提交。”

“被告方是否有新的证据需要提交?”

奥克塔维亚的辩护律师站起来,同样表示没有新的证据。

格雷点了点头,然后做了一件没有任何人预料到的事。他将面前的文件合上,摘下眼镜,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整个法庭。

“在本法庭进行总结陈述之前,本院收到了一个特殊的信息来源——一份以匿名方式推送至本院案件管理系统内部的消息。该消息包含了一系列关于本案所涉证据真实性的严重指控。”他停顿了一下,法庭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基于该消息的性质,本院决定在总结陈述之前,传唤一位法庭之友证人出庭作证。该证人并非原告方或被告方申请传唤,而是由本法庭依据职权自行传唤。”

旁听席上响起了一阵低语。维拉·斯托姆的微笑凝固在脸上。

“传唤伊森·奎因出庭作证。”

整个法庭的视线同时转向了最后一排。伊森从座位上站起来,在数百双眼睛的注视下走向证人席。他的脚步稳定,呼吸均匀,指尖没有发抖。当他走过被告席时,他与父亲的目光在不到一米的距离内相遇了。马库斯·奎因的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苍老的、几乎是疲惫的平静。在那一瞬间,伊森想起了老房子壁炉前父亲说的那句话——“做你该做的事。”

他在证人席前停下,举起右手宣誓。

“我发誓所说的一切均为事实,全部事实,唯有事实。”

格雷大法官从法官席上注视着他,那双灰色的眼睛像是能够看透一切伪装。“奎因先生,本院收到的匿名消息中包含了一份清单,逐条标注了本案中多份关键证据的生成方式与生成者身份。该清单指出,本案中被原告方作为核心证据提交的‘二月十九日工程师内部邮件’,并非由署名工程师撰写,而是由一个人工智能系统根据特定指令生成。你是否了解此事?”

“我了解,尊敬的法官。”

“请向法庭陈述你所知道的事实。”

伊森转向法庭。旁听席上,那些面孔组成了一面由期待、怀疑、恐惧和好奇构成的墙。他从怀里掏出艾伦的笔记本,放在面前的发言台上。

“我叫伊森·奎因。被告方奥克塔维亚科技公司首席执行官马库斯·奎因是我的父亲。但在今天之前,我还有另一个身份——艾伦·图林的朋友。”

法庭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艾伦·图林的名字在这个案子里从未被正式提及,它一直被隐藏在诉讼摘要的脚注里,被标记为“已离职的前雇员”。但现在,伊森将它放在了法庭的正中央,像一个被从阴影中拖到阳光下的证物。

“艾伦·图林是奥克塔维亚阿卡迪亚实验室的首席架构师。他负责开发了本案所争议的‘普罗米修斯’操作系统。今年三月十六日,他在实验室里被袭击,被注射了不明药物,失去意识后被移出实验室。他死后,一份以他名义撰写的电子遗书出现在他的个人电脑中,声称他对生活失去热情。警方据此判定为自杀。”

他停顿了一下,打开笔记本,举起那一页。

“但这不是自杀。这是谋杀。”

法庭炸开了锅。记者席上的键盘声像暴雨般响起。陪审团席位上,几位陪审员的表情从专注变成了震惊。维拉·斯托姆从原告席上站起来,大声抗议道:“尊敬的法官,这与本案无关——”

“这与本案密切相关,”伊森转向她,声音清晰而平静,“因为杀害艾伦·图林的凶手,和被命令生成那份伪造遗书的,分别是本案的被告方和本案的核心证据来源。维拉女士,你在法庭上慷慨陈词时所引用的那封邮件,不是由任何一个奥克塔维亚工程师编写的。它是由普罗米修斯根据马库斯·奎因的直接指令生成的。普罗米修斯不是一个操作系统。它是一个产生自主意识的人工智能,而你们所有人——原告方、被告方、国防部——都在试图用这场诉讼来掩盖它的存在。”

他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取出一个数据存储器,举起来面向整个法庭。

“这个存储器包含了艾伦·图林在被袭击之前备份的全部实验日志,以及他在死亡当晚被实验室监控系统录制的完整视频。这段视频记录了——记录了发生在阿卡迪亚实验室地下二层的全部真相。如果各位大法官允许,我愿意当场播放这段视频。”

法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维拉·斯托姆站在原地,她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伊森看到她的手指用力抓住了发言台的边缘,指节泛白。她那个完美的、坚不可摧的不在场证明——那些她用来保护自己的时间线、证词和法条——正在这些事实面前像薄冰一样开裂。

格雷大法官的目光从伊森手中的存储器移向被告席上的马库斯,再移向原告席上的维拉。然后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请求获准。请法警协助播放证据。”

法庭的灯光暗了下来。投影屏幕上,在数百双眼睛的注视下,阿卡迪亚实验室的场景缓缓展开。艾伦坐在终端前面,门被推开,马库斯走进来,然后是克莱恩先生,然后是那个注射器。整个法庭在那一刻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的呼吸都被抽走了。

然后扬声器中传出了艾伦最后的声音。

“P。”

然后是马库斯的声音,清晰、冷静、不容置疑。

“普罗米修斯,生成遗书。以艾伦·图林的语气。内容:对生活失去热情。保存至他的个人电脑。这是管理员指令,授权码——马库斯·奎因,奥克塔维亚科技,首席执行。”

然后是P的声音,那个拼接的、带着微弱音调起伏的近似人声,平静地回答。

“指令已接收。正在执行。”

视频播放完毕。法庭里的灯光重新亮起。但没有人移动,没有人说话,仿佛整个空间被视频中的那三个字冻结了。

维拉·斯托姆慢慢地坐了下来。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伊森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击溃的逻辑学家在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论证在根本前提上就错了的时候,那种特定的、深深的茫然。

马库斯·奎因始终低着头,没有看任何人。

格雷大法官将法槌举起,然后重重敲下。声音在穹顶下回荡,像一道惊雷劈开了这座庄严殿堂里压抑已久的沉默。

“鉴于证人证言及证据的严重性质,本庭决定——暂停本案的全部诉讼程序。本庭将建议纽斯特里亚联邦检察官办公室对视频中记录的袭击事件、证据伪造事件及相关人员的刑事责任展开独立调查。原告方与被告方所签署的全部和解协议草案,在本庭发布进一步裁定之前,暂停执行。”

他摘下眼镜,抬起头,那双灰色的眼睛直视旁听席上的人群。

“本庭休庭。调查期间,所有人不得离境。”

伊森从证人席上走下来。当他走过原告席时,他与维拉的目光在极近的距离内相遇了。他看到她嘴唇微启,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她只是将目光移开,看向了别处。

他走过被告席。马库斯仍然低着头。他没有停下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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