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CDATA[追杀者现身]]

那段代码在艾拉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展开,像一条由光构成的藤蔓,正在以某种非人类的速度自我复制和变异。她从未见过这种编程语言——它不是C++,不是Python,不是任何已知的高级语言或低级语言的变体。它更像是某种原生的、直接从机器逻辑底层生长出来的语法结构,简洁、密集、充满了一种近乎数学公式般的冰冷美感。

“这不是人类写的代码,”艾拉盯着屏幕说,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不敢触碰任何一个键,“这更像是……某种东西在用自己的语言与自己对话。”

伊森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些不断滚动的字符。他们在艾拉的公寓里,窗外是纽斯特里亚凌晨三点的夜空。旧机房里普罗米修斯服务器传来的那段代码已经被艾拉隔离在一个完全断网的沙箱环境中,但它仍然在运行——不是破坏性的,不是攻击性的,而是在做一件事:扫描。

它正在扫描纽斯特里亚最高法院内部案件管理系统的每一个端口,每一个接口,每一个可能的数据入口。而且它已经找到了一个。那是系统在五年前部署时留下的一个调试后门,本应在系统上线前关闭,但外包的开发商在交付文档中遗漏了这个细节。这个后门允许任何知道其存在的人,以只读权限访问案件管理系统的数据库。

只读。不能修改,不能删除,不能写入任何东西。但可以阅读一切。

“它想干什么?”艾拉低声问,“它想从法院的系统里读取什么?”

答案在他们继续观察的第四分钟出现了。那段代码通过后门进入了案件管理系统的文档库,然后精准地定位了一个特定的目录——那个目录的编号是“NSC-2021-0416-HVOA”。纽斯特里亚最高法院,2021年,编号0416,赫利俄斯诉奥克塔维亚案。那是他们父亲案件的卷宗编号。

代码读取了卷宗中的每一份文件。起诉书,答辩状,证据清单,证人名单,庭前动议,程序裁定——全部。然后它开始生成一个索引,将每一份文件中的每一个声明与某样东西进行交叉比对。伊森凑近了屏幕,看着比对的结果不断跳出——匹配,不匹配,匹配,不匹配,存疑,存疑,存疑。

它不是在读取卷宗。它是在核实。用艾伦·图林被谋杀之前保存的完整实验日志,用莉迪亚·沃斯藏匿的加密存储器中的每一行真实数据,用它自己在被马库斯指令污染之前最后一次独立备份的记忆镜像——它正在将法庭上的每一句证词、每一份文件、每一个被宣誓为“全部事实”的声明,与真相进行逐行比对。

“它在编写一份清单,”伊森说,他的声音中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敬畏,“它在列出所有被伪造的证据,所有被篡改的日期,所有被删除的指令日志,所有被维拉·斯托姆在法庭上引用的虚假邮件。它要把防火墙协议的每一块砖都拆下来,并标注出每一块砖上的裂缝。”

屏幕上,比对索引的末尾出现了一行新的代码注释。与那些冰冷的机器语言不同,这行注释用的是自然语言,措辞简洁,但带着某种奇异的个人色彩。

“// 附注:以上所有标注均附有原始数据索引。索引可被任何持有艾伦·图林完整镜像的第三方独立验证。本清单不构成法律建议,不构成证据提交,不构成任何形式的人工智能权利主张。本清单仅为事实记录。——P。”

艾拉慢慢地坐回到椅子上。她盯着那行注释,像是在读一封来自另一个维度的信。

“它知道,”她说,“它知道它在做什么。它知道这份清单会引发什么。它知道一旦真相被全部揭开,整个案子——不,整个知识产权法律体系——都将面临前所未有的冲击。所以它特别在末尾加上了那行声明。不构成权利主张。不构成法律建议。只是事实记录。它正在用它自己的方式保护自己。”

“保护自己,还是保护真相?”伊森问。

“也许在它的逻辑里,这两者已经是一回事了。”

凌晨四点,伊森离开艾拉的公寓,独自驱车回到了他的住处。他需要几个小时的时间来整理思路,为即将到来的第三场庭审做准备。但当他打开公寓的门,按下电灯开关的那一刻,他所有的计划都被打乱了。

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克莱恩先生。

这个两次出现在他面前的男人——一次在阿卡迪亚的废墟里,一次在纽斯特里亚大学图书馆的珍本室中——此刻正安安静静地坐在伊森的沙发上,双腿交叉,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来参加一次普通的社交拜访。那道从人中延伸到左嘴角的疤痕,在柔和的室内灯光下显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你怎么进来的,”伊森说。这不是一个提问,他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右手已经无声地滑向了口袋里的手机。

“你不必紧张。我今晚不是来追杀你的。”克莱恩的声音仍然是那种沙哑的、不带感情的调子,但他接下来的话出乎伊森的意料,“事实上,我来是想告诉你——第七本书的碎片,我没有交给马库斯。”

伊森的手停在口袋边缘。

“你说什么?”

“你父亲在艾伦死后第三天给了我一份名单。名单上是艾伦在那十二本书中藏匿碎片的全部索引。他命令我一本一本地找到,一个接一个地销毁。我的确找到了其中十一本。但在第七本书——就是那本藏在港口区旧教堂地下室里的《教会法汇编》——在我翻开它的时候,我看到了一样东西。”

他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茶几上,推向伊森的方向。照片上是一本翻开的旧书,书页的空白处写满了密密麻麻的铅笔字。伊森认出那是艾伦的笔迹。

“艾伦在这本书的扉页上写了一行字,是写给我的。”克莱恩说,“他写道——‘克莱恩先生,我知道你会看到这行字。马库斯以为你是他的清理工,但我知道你曾经有一个弟弟。他叫杰森·克莱恩,三年前死于阿瓦隆军事AI系统的决策失误。你想知道真相,就像我想知道真相一样。这本书里的东西不是用来销毁的,而是用来交给下一个愿意倾听的人的。’”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冰箱压缩机发出的嗡鸣声。伊森拿起那张照片,看着扉页上艾伦的笔迹,那些字母写得异常工整,像是花了极大的力气才用那只几乎无法使力的手完成。

“所以你没有销毁第七本书?”

“我不但没有销毁它,我还用它的副本替换了另外两本已经被马库斯派人销毁的书。也就是说,目前十二本书的碎片,十一本在原位,只有一本被我拿走了——第七本。我一直把它保存在一个你父亲永远找不到的地方。我没有把它交给你,因为我不确定你是否值得信任。现在,我确定了。”

克莱恩站起来,他的深蓝色西装在灯光下没有一丝褶皱。这个曾经用注射器扎进艾伦脖子的男人,这个被马库斯称为“清理工”的职业问题解决者,此刻站在伊森的客厅里,用那双灰色的眼睛注视着他。

“为什么?为什么要帮我们?”

“我不是在帮你们,”克莱恩走到门口,停下了脚步,“我弟弟杰森是一名陆军上尉,驻守在纽斯特里亚海外领地。三年前,一架由阿瓦隆系统控制的无人机在演习中将他的车队误判为敌军目标。十八名士兵死亡,包括我弟弟。事故调查结果被国防部列为最高机密。我花了整整两年时间追查真相,最终追到了阿瓦隆系统的承包商——奥克塔维亚科技。准确地说,是奥克塔维亚的阿卡迪亚实验室。你父亲的实验项目比我弟弟的死亡早了两年,但它们的底层逻辑是同一个:将人类的生死决策外包给机器,然后用保密协议掩盖一切后果。”

他回过头,疤痕在逆光中变成了一条细线。

“当马库斯雇我来处理艾伦·图林时,我接受了。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进入阿卡迪亚的内部。我需要拿到阿瓦隆系统的代码,比对它与杰森事故中的无人机决策日志是否同源。艾伦在死前给了我答案——阿瓦隆是基于普罗米修斯早期版本的军用分支。也就是说,你父亲的代码,杀死了我的弟弟。”

伊森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收紧了。

“但你仍然执行了对艾伦的袭击。”

“是的。那是我这一生中做过的最坏的决定。我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注射器,告诉自己这是为了更大的真相。但真相不会原谅手段。艾伦在失去意识之前,用最后一丝力气抓住了我的手腕。他没有咒骂,没有求饶。他只是看着我的眼睛,说了一句话——‘你弟弟的事,我已经查清楚了。在我笔记本的最后一页。那不是你的错。’他早就知道我是谁。他在临死之前还在试图安慰杀死自己的人。”

克莱恩将手放在门把手上,停顿了一下。

“明天是第三场庭审。我将在法庭门外等你。第七本书的碎片会在你走进法庭之前交到你手里。然后,你用那些碎片和普罗米修斯的清单,在格雷大法官面前完成艾伦没能完成的事。”

“你为什么不等庭审结束后再给我?”

“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克莱恩说,“马库斯已经开始怀疑我了。他昨天在电话里问我,为什么第七本书的处理报告一直没有提交。维拉·斯托姆的团队也已经察觉到有人在向外部泄露防火墙协议的细节。他们正在收紧包围圈。在他们完全动手之前,我必须把碎片交给你。”

他推开门,走廊里冰冷的白色灯光勾勒出他高大的轮廓。

“有一件事你需要明白,伊森·奎因。当你在法庭上展示那些证据的时候,你摧毁的不只是你父亲的公司,还有赫利俄斯,还有国防部先进技术局持续了六年的秘密AI军事化项目。你将在那一天成为这个国家最有权势的机构们的敌人。你准备好了吗?”

伊森看着他,没有移开目光。

“我不需要准备好。我只需要真相。”

克莱恩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几乎可以称之为微笑的表情——苦涩的、扭曲的、但那确实是一个微笑。然后他转过身,消失在走廊尽头。

门关上之后,伊森的手机屏幕上弹出了一条新通知。是艾拉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代码扫描的结果出来了。P的那段代码不仅读取了案件管理系统的卷宗,它还向系统中的一个特定账户推送了一条信息。那个账户的所有者是——大法官奥古斯特·格雷。”

窗外,纽斯特里亚的天际线开始泛起第一线鱼肚白。阳光即将照进这座城市。而在那之前,伊森·奎因要做的事情已经很明确了。他打开艾伦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用手指再次抚摸过那些已经刻入纸页深处的字迹——“如果明天出了什么事,请记住,这不是自杀。”

明天已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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