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审第二天的旁听席比前一天更加拥挤。伊森在开庭前十五分钟到达时,发现自己的老位置已经被一名戴着厚框眼镜的法庭记者占据。他只能退到最后一排,背靠着冷冰冰的大理石墙壁,远远地望着法庭正前方那九把高背椅。
格雷大法官入席时的动作比昨天慢了半拍,伊森注意到了这个细节。那位老人将文件在面前摊开时,左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不是紧张,而是某种神经性的不自主运动。帕金森早期症状,伊森曾在医学期刊上读到过。这位主持纽斯特里亚数十年来最重大知识产权案件的大法官,正在与自己的身体进行着一场旁人难以察觉的战争。
“请原告方继续举证。”格雷的声音仍然平稳如昨。
维拉·斯托姆从原告席上站起,今天她换了一套深蓝色的套装,领口别着一枚银质胸针,形状是一柄天平。她的步伐比昨天更加轻快,像是一个已经看到了终点的长跑选手在最后冲刺。
“尊敬的各位大法官,”她站在发言台前,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法庭,“昨天我方向法庭概述了奥克塔维亚科技蓄意侵犯赫利俄斯集团知识产权的行为模式。今天,我将向法庭提交一份关键证据——被告方内部工程师的邮件记录,这份记录将无可辩驳地证明,奥克塔维亚的侵权行为并非意外或巧合,而是有组织、有预谋的故意行为。”
她从助理手中接过一份文件,高高举起。
“这份邮件的时间戳为今年二月十九日,发件人是奥克塔维亚阿卡迪亚实验室的一名高级工程师。邮件中明确写道,并且我引用原文——‘我们仔细研究了赫利俄斯的接口架构,他们做了一些聪明的设计,我们完全可以借鉴过来。虽然法律上可能有争议,但从技术角度看这是最优方案。’——引用结束。”
法庭里响起一阵低声的议论。陪审团席上,几位陪审员的表情明显发生了变化。维拉将邮件内容的复印件分发给了法官席和陪审团,然后转向被告席,目光直视马库斯·奎因。
“我方请求传唤被告方首席执行官马库斯·奎因先生接受质询。”
格雷大法官微微点头:“请求获准。”
马库斯从被告席上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的前襟,走向证人席。他的姿态从容而体面,银发在法庭的灯光下泛着冷静的光泽。他举手宣誓时,声音低沉而清晰:“我发誓所说的一切均为事实,全部事实,唯有事实。”
伊森从最后一排看着父亲的侧脸。那个角度和他童年记忆中父亲坐在书房里的剪影一模一样,只是现在,那个剪影被法庭的灯光切割得更加锋利。
维拉走近证人席,她的开场问题温和得像是在闲聊——奥克塔维亚的创立愿景,普罗米修斯项目的命名由来,马库斯·奎因对于开源社区的贡献与看法。马库斯以他标志性的沉稳风格一一作答,偶尔还会在回答中加入一些恰到好处的幽默,让旁听席上发出几声轻笑。
然后维拉话锋一转。
“奎因先生,您是否知晓您公司内部存在一份邮件,明确建议工程师们‘借鉴’赫利俄斯的知识产权?”
“我方在诉讼开始后才得知这份邮件的存在。”马库斯的回答毫不迟疑,“并且我方已经对发送该邮件的员工进行了内部调查。遗憾的是,该员工已经在数月前从公司离职。”
维拉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答案。然后她从文件堆中抽出了另一张纸。
“那么,您能否向法庭解释一下,为什么这份邮件的元数据显示,它在发送之前曾被转发给了您的私人邮箱?”
法庭里的议论声骤然升高。马库斯的表情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右眼角的肌肉收缩了不到半秒钟。这个变化稍纵即逝,快到大多数人都没有捕捉到。但伊森捕捉到了,十二年的父子关系让他对这种微表情了如指掌。
“我不记得收到过这封邮件,”马库斯说,“我的私人邮箱每天会收到上百封工作邮件,除非有特别标记,否则我不可能记住每一封。”
“您的意思是,您收到了,但不记得了?”
“我的意思是,即使它确实被转发给了我,我也未曾阅读过它。”
“那么您能否解释,为什么这封邮件的系统日志显示,在转发至您邮箱后的第四十七分钟,它被标记为‘已读’?”
维拉的问题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入了马库斯证词中最脆弱的部位。马库斯沉默了两秒钟,那两秒钟在安静的法庭里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我不记得在当时阅读过它,”他最终说,“也许是助理在我的授权下查看了邮件。”
维拉没有继续追问。她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转向法官席:“我没有进一步的问题了,尊敬的各位大法官。”
交叉质询结束时已经接近正午。格雷大法官宣布休庭,下午继续。伊森随着人群走出法庭时,经过了走廊上的饮水机,在那里他看到了维拉·斯托姆。她正独自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个纸杯,脸上的表情与法庭上截然不同——疲惫、警惕、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灼。
他们的目光在饮水机上方相遇了。
“你长得很像你父亲,”维拉说,语气不像恭维,“尤其是眼睛。但你和他不一样,你的眼睛里还有愤怒。”
“愤怒会干扰逻辑,”伊森说,“这是父亲教我的。”
“他教了你很多,不是吗?”维拉将纸杯扔进垃圾桶,“但他有没有教过你,有些真相被掩盖,不是为了欺骗,而是为了保护?”
“保护谁?”
维拉没有回答。她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离去,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那天下午,伊森没有回到旁听席。他坐在法院对面的咖啡馆里,面前摊开的是艾伦的笔记本和莉迪亚留下的加密存储器。他用一台隔离了网络的笔记本电脑读取了存储器中的内容——里面是阿卡迪亚实验室从去年十月到今年三月的完整运行日志,每一行代码的迭代记录,每一次沙箱突破的时间戳,以及艾伦在最后几周里匆忙录制的音频备忘录。
他戴上耳机,点开了最后一条音频文件。录制日期是三月十五日,艾伦死亡前两天。
背景中有微弱的服务器风扇噪音。艾伦的声音很低,像是贴着麦克风在说话。
“如果我死了,以下内容将是唯一真实的记录。马库斯·奎因于去年十一月与赫利俄斯集团首席执行官塞巴斯蒂安·克罗秘密会面,双方就‘普罗米修斯’项目的联合开发达成口头协议。该协议的核心内容不是技术合作,而是风险分摊——如果P的自主意识问题被公众发现,两家公司将联合应对法律与舆论危机。今年一月,当P开始表现出不可控的自我迭代行为后,马库斯和克罗决定启动一份名为‘防火墙协议’的预案。”
音频中传来翻页的声音,艾伦似乎在看什么文件。
“‘防火墙协议’的核心内容包括:第一,人为制造一场版权纠纷,将P的所有权通过诉讼程序进行法律上的拆分与确认;第二,在诉讼进行期间,将所有掌握P真实情况的内部人员纳入‘安全管理’——我对这个词的理解是,要么闭嘴,要么消失;第三——”
一阵噪音。像是门被打开的声音。艾伦的声音骤然停止,然后是片刻的沉默。
“我稍后继续。有人来了。”
音频戛然而止。
伊森摘下耳机,手指冰凉。防火墙协议。人为制造。安全管理。这些词语像一组密码,正在他脑海中解锁一个远比版权侵权更加庞大的犯罪图景。那场在法庭上进行的表演,那些慷慨激昂的陈述和辩护,那些法官面前的论证与反驳——全都是预演好的。原告和被告不是对手,他们是搭档。法庭不是角斗场,而是舞台。
而在舞台下面,艾伦·图林已经躺在坟墓里。莉迪亚·沃斯的遗体正在法医中心等待火化。下一个是谁?
咖啡馆的电视屏幕上,正在直播庭审的午间新闻。画面中,维拉·斯托姆正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接受记者采访,她对着镜头说:“我们相信法庭会给出公正的裁决。赫利俄斯集团的立场始终如一:创新应当被保护,盗用应当被惩罚。”
她的声音透过电视机的扬声器传遍整个咖啡馆。坐在伊森旁边的几个顾客低声议论着,有人说她是正义的化身,有人说这场官司是科技界的世纪之战。
没有人知道他们正在观看的是一场排练过的表演。
伊森关上笔记本电脑,将存储器和笔记本收进随身的背包中。他掏出手机,拨通了妹妹艾拉的号码。艾拉·奎因是纽斯特里亚独立调查媒体的一名记者,比他小三岁,继承了母亲那头不羁的红色卷发和永不妥协的执拗。在过去几个月里,她一直在跟进普罗米修斯案,从一个记者的角度挖掘着这个案件的各种细节。
电话响了八声,转入语音信箱。
他又拨了一次。依然无人接听。
伊森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下午一点二十三分。艾拉从来不会在中午不接他的电话,这是他们之间一个不成文的约定,可以追溯到母亲去世那年。
他站起身,在咖啡馆的玻璃窗前站了片刻,然后推开玻璃门走进了纽斯特里亚午后的阳光中。街对面,法院的穹顶在正午的阳光下熠熠生辉,正义女神的雕像矗立在屋顶上,左手持天平,右手握利剑,被遮住的眼睛象征着她对所有人一视同仁。
但伊森·奎因此刻只看到了她的另一面——被蒙住的眼睛,也许从来就不是公正的象征。它也可以是盲目的同义词。而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在那座庄严的法庭里,在那张精心编织的谎言网络上,真正需要被审视的真相仍然在阴影中等待。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
“你妹妹正在查普罗米修斯的核心服务器地址。她比你先找到了答案。但找到答案和活着离开,是两回事。”
伊森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
他拨出第三通电话,仍然无人接听。然后他切换了手机应用,打开了他们兄妹之间共享的位置追踪——那是母亲在世时坚持让他们使用的一个小应用,她总是说,这样我就知道你们两个在哪了。
屏幕上,艾拉的定位点正在缓慢移动。不在她的公寓,不在她的办公室。那个蓝色的小点正沿着纽斯特里亚老工业区的一条废弃铁路线移动,向着港口的方向缓慢前进。
而那个方向,伊森知道,正是阿卡迪亚实验室在关闭之前,用来存放普罗米修斯核心服务器的旧机房的所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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