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迪亚·沃斯的住所在纽斯特里亚东区一栋老旧的公寓楼里,距离阿卡迪亚园区有四十分钟的车程。伊森赶到的时候,三辆警车已经停在楼下,红蓝相间的警灯在夜色中无声地旋转,将周围的建筑外墙染成一片诡异的紫色。
他站在警戒线外面,看着法医和现场勘查人员在那间位于五楼的公寓里进出。空气中弥漫着那种老建筑特有的潮湿气味,混合着某种更刺鼻的东西——一氧化碳,邻居们这么说。燃气热水器的排气管被人动了手脚,废气倒灌进室内,莉迪亚被发现时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警方初步判定为意外事故,一名年轻的警官站在楼门口向记者解释,表情里带着那种公事公办的疲倦。
但伊森注意到了两件事。第一,莉迪亚的猫也被发现死在客厅的地毯上,蜷缩成一团,像是睡着了一样。一氧化碳中毒可以解释一个人的死亡,也可以解释一只猫的死亡,但那只猫的尸体位置距离窗户不到一米。第二,厨房的窗户——那扇据称应该被打开以通风的窗户——被人从外面用某种工业粘合剂封死了。封死的位置很隐蔽,在窗框的外侧底部,如果不是从消防通道的梯子爬上去查看,根本不可能发现。
伊森之所以能看到这个细节,是因为他没有站在警戒线外面。他从公寓楼后面的消防梯爬了上去,在五楼外墙的阴影中,用手指摸到了那层已经凝固的密封胶。
这不是意外。
他回到地面时,正赶上警方将莉迪亚的遗体运出公寓楼。担架被推进救护车的后车厢,车门砰然关闭,引擎发动,汇入了纽斯特里亚午夜稀疏的车流中。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像一个预设好的程序在按部就班地执行。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伊森站在街对面的便利店门口,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栋公寓楼。他的手机屏幕上,通话记录显示莉迪亚的来电——持续时长一分三十四秒。在她尖叫之前,她说了四十六个字。每一个字他都能背出来。
“如果有人正在清除证据,”他喃喃自语,“那么莉迪亚手里的实验日志就是他们最想要的东西。”
他掏出艾伦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借便利店橱窗透出的灯光重新审视那行字。艾伦的笔迹在最平静的地方突然变得工整,这是一个细节,一个他在第一次阅读时忽略了的细节。一个即将崩溃的人不会突然平静下来,除非他在崩溃之前已经做出了某个决定。艾伦不是在写遗书,他是在留下一个线索。
他放下咖啡杯,重新打开手机,开始搜索莉迪亚·沃斯的名字。社交媒体账号,学术论文,专利申请,任何能告诉他在过去四十七天里她做过什么的信息。搜索结果不多,她的社交账号在阿卡迪亚关闭后就停止了更新,但有一条三个月前发布的帖子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张照片,拍摄于纽斯特里亚大学图书馆的珍本室。照片中,莉迪亚站在一排古老的皮面书籍前面,手里拿着一本打开的厚册,对着镜头微笑。配文写道:“在数字时代研究纸质档案,是一种奢侈的叛逆。”
凌晨五点,伊森站在纽斯特里亚大学图书馆的珍本室入口处。他不是这所大学的学生,但艾伦曾经是——艾伦·图林三世在正式加入奥克塔维亚之前,在这所大学的信息科学学院做了三年博士后研究。这意味着他的旧校园卡仍然可能有效。伊森从艾伦公寓的遗物中找到的那张卡,此刻正握在他的手心里。
读卡器发出一声清脆的蜂鸣,绿灯亮起。
珍本室位于图书馆地下层,这里存放着纽斯特里亚自十八世纪以来所有公开发行的报纸、期刊和政府公报的实体副本。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和防虫樟脑丸混合的气味,恒温恒湿系统发出轻微的嗡嗡声。伊森沿着狭窄的过道走到最深处,找到了莉迪亚那张照片中出现的书架——她的照片背景中可以看到书架侧面贴着的分类标签,那是一串独特的索书号。
他打开手机相册,将那张照片放大,仔细对比背景中那本厚册的封面细节——烫金的书名,书脊上的磨损痕迹,以及那一层只有存放了特定年份才会出现的色泽。莉迪亚不是来读那本书的,那本书只是一个容器。她的右手手指在那个书脊的第三格上停留,那是一个不符合正常取书姿势的姿势。她在藏东西,或者取东西。
伊森走到书架前,踮起脚尖,从顶层取下那本厚重的皮面精装书。打开封面,书脊内层被人掏空了一个小小的空间,里面塞着一个用保鲜膜包裹的数据存储器——不是普通的U盘,而是一种工业级的加密固态存储器,外壳上刻着奥克塔维亚阿卡迪亚实验室的财产编号。
莉迪亚在阿卡迪亚关闭时将实验室的核心数据偷运了出来,藏在了这个世界上最不可能被数字追踪的地方。
他将存储器装进口袋,将那本书放回原位。当他转身准备离开时,珍本室入口处的感应灯突然亮了起来。有人进来了。
凌晨五点的图书馆珍本室,不应该有第二个人。
伊森迅速熄掉手机屏幕,蹲下身躲在最深处的书架后面。脚步声进来了,缓慢而均匀,在那些古老的木质书架之间移动。然后脚步声停下了,就在距离他藏身之处只有两排书架的地方。
“埃勒里·奎因曾经说过,最好的藏身之处就是逻辑的死角。”那个声音从书架的另一端传来,沙哑,带着一丝讽刺的笑意,“但你显然也读过奎因,不是吗?”
伊森认出了这个声音。是阿卡迪亚实验室里那个戴兜帽的男人。他缓缓从书架后面站起来,借着天花板感应灯的微光,看到了那个人。这次他没有穿连帽外套,而是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蓝色西装,站在两排书架之间,像是一尊被误放在图书馆里的雕塑。嘴唇上方那道细长的疤痕,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你跟踪我,”伊森说。
“准确地说,我在保护你。虽然这两者看起来很像。”那个人走近了一步,感应灯照亮了他的整张脸——一张棱角分明、大约四十多岁的面孔,灰色的眼睛,额头上有一道已经褪色的旧伤痕,“你在阿卡迪亚的废墟里翻找了一个多小时,你并不擅长隐藏痕迹。如果我能找到你,他们也迟早能找到你。”
“他们是谁?”
“你这个问题是认真的吗?”那个人挑起眉毛,“你手里现在拿着阿卡迪亚实验室最核心的项目数据,那是你父亲和赫利俄斯都愿意花任何代价销毁的东西。莉迪亚之所以能活到今天,只是因为他们不确定她究竟把数据藏在了哪里。从她被发现死掉的速度来看,他们已经不需要她的答案了。”
“所以这一切都是因为普罗米修斯产生了自主意识?他们担心公众知道真相?”
“自主意识?”那个人笑了,一个干涩的、没有温度的笑,“奎因,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普罗米修斯确实产生了某种类似于自主决策的能力,但这从来不是问题。问题是,它是在谁的命令下产生的。”
他的话像一块石头沉入了伊森的脑海中。
那个人继续说:“艾伦·图林认为他在进行的是纯粹的人工智能研究。他以为自己在探索机器学习的边界。但实际上,阿卡迪亚实验室的真正资金来源是国防部先进技术局。马库斯从第一天起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不是在制造一个有意识的人工智能,他是在制造一个能够超越任何人类指挥官的、绝对理性的战争决策系统。”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在寂静的珍本室里充分沉淀。
“当艾伦发现真相时,他就已经是死人了。不是因为他发现了P的自主意识,而是因为他发现了P的真正用途。莉迪亚是第二个。你和你妹妹将是谁。”
伊森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口袋里的存储器。他的大脑正在将所有的碎片重新排列组合。父亲在车库里那些关于开放与共享的演讲。普罗米修斯的名字——从众神那里盗火给人类。继续推进。封死的窗户。被定时的邮件。完美的伪证。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他问。
“因为你父亲和赫利俄斯之间的那个虚假诉讼,”那个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伊森,“他们不是在对簿公堂。他们是在合作。那场审判是精心编排的表演,目的只有一个——在公众和法律面前,将P的所有权干净彻底地分割到两个独立实体的名下,从而在技术上规避任何未来的司法审查。他们不是在争夺控制权,他们在瓜分控制权。”
伊森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是几张照片,拍摄于三个月前。照片中,马库斯·奎因和赫利俄斯的首席执行官塞巴斯蒂安·克罗站在一栋私人庄园的露台上,两人的手里都举着酒杯。他们中间放着一份打开的文件,文件首页上的抬头清晰可见——“联合知识产权划分协议”。
“三个月前,”伊森说,“在诉讼提起之前。”
“准确地说,在诉讼提起之前的第四天。”那个人纠正道,“我不是你的敌人。我的雇主对这场伪善的审判有着不同的立场。”
“你的雇主是谁?”
“目前还轮不到你来提问。”那个人转身开始向门口走去,“你在珍本室里找到的那个存储器,莉迪亚用命换来的东西,里面应该有艾伦留下的最后一段完整日志。据他所言,P在被关闭之前,向外部发送了不止那一个小数据包。它发了很多东西,发给了很多人。艾伦将接收者的名单存在了某个地方。”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为什么要帮我?”
那个人的脚步在门口停住了。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侧过头,感应灯的光线恰好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那道嘴唇上的疤痕像一条细线一样绷紧了。
“因为我曾经有一个弟弟,”他说,“也是搞技术的。也是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晨光从图书馆天窗的磨砂玻璃上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柔和的光斑。伊森在珍本室最深处的角落里站了很久,然后将存储器和笔记本一起放进西装内侧的口袋里。他还有一堂庭审要参加。格雷大法官将在今天继续主持双方的举证程序。维拉·斯托姆将站在原告席上继续她的华丽指控。马库斯·奎因将坐在被告席上继续保持他的沉默。
而在这些伪善的剧本之外,伊森·奎因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找到那串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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