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庭后的法院并没有安静下来,反而陷入了一种比开庭时更加焦灼的喧嚣。记者们在走廊里追逐每一个看起来像是知情者的人,法警不得不在大法官通道前拉起第二道隔离线。旁听席上的观众被疏散得很慢,因为没有人愿意在这个时候离开——就好像一旦走出这座建筑,就会错过某个足以改写历史的瞬间。
伊森在证人休息室里坐了很久。这间房间没有窗户,墙上挂着一幅纽斯特里亚首任首席大法官的油画肖像,那位十八世纪的老人从画框中俯瞰着他,表情严肃而沉默。桌上放着一杯早已冷掉的水,水面纹丝不动。
门被敲响了三声,然后艾拉推门进来。她的身后跟着一个伊森没有预料到的人——克莱恩先生。这个高大的男人换掉了风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看起来与这栋建筑里任何一个中年律师没有区别,除了嘴唇上方那道无法隐藏的疤痕。
“格雷大法官刚才在办公室里召见了联邦检察官,”艾拉说,声音中混合着兴奋和不安,“正式的刑事调查将在四十八小时内启动。我已经联系了三个独立媒体机构的调查记者,他们会同步跟进。不管马库斯和克罗还有什么后手,他们已经没有时间了。”
克莱恩走到房间角落,靠在墙上,双手交叉在胸前。他的表情仍然像一层面具,但他的声音里有一种之前从未出现过的东西——疲倦。
“你们以为这就是结局?”他说,“视频被播放,法官下令调查,正义得到伸张?我在阿卡迪亚待了足够长的时间,我见过防火墙协议的完整文本。它不只是几封伪造的邮件和一场虚假的诉讼。它是一个多层冗余系统——当第一层被击穿,第二层自动启动。维拉·斯托姆在法庭上沉默,不代表她在法庭外沉默。”
“第二层是什么?”伊森问。
“如果你想知道第二层是什么,你需要去找那个设计了它的人。”
“我父亲?”
“不,”克莱恩摇头,“你父亲设计了防火墙协议,但他不是唯一的建筑师。真正的核心架构是由两个人共同设计的——一个负责技术层面,一个负责法律层面。技术层面是你父亲,法律层面是维拉·斯托姆。而维拉·斯托姆是一个永远不会让自己暴露在火力之下的人。她的每一个计划都有退出策略。”
艾拉的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瞬间紧锁。她将屏幕转向伊森——上面是一条刚刚发布的新闻推送,标题写着:“赫利俄斯集团宣布解雇首席律师维拉·斯托姆,称其在诉讼中存在‘不当行为’。”
“他们把她扔出来了,”艾拉说,“赫利俄斯在切割。他们知道刑事调查一旦启动,维拉会成为最大的负担。所以他们在她还有用的时候让她站在聚光灯下,现在又在聚光灯变成瞄准镜之前把她推出了掩体。”
伊森盯着那条新闻推送,脑中在快速整合信息。然后他想起了在咖啡馆门口维拉看着他的那个眼神,那个欲言又止的瞬间。他当时以为那是被击垮的敌人在投降前最后的犹豫,但现在他明白了——那是一个被自己阵营抛弃的人,在考虑是否要转向。
“维拉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她离开法院之后没有回赫利俄斯的办公室,也没有回她的公寓。”艾拉的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动,“她的手机信号在二十分钟前从纽斯特里亚的移动网络中消失了。要么是她自己关了机,要么是有人替她关了。”
“找到她,”伊森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如果她是防火墙协议的联合设计师,那么她知道的比任何人都多。赫利俄斯把她扔出掩体不是因为她没用,而是因为她太危险。他们宁愿让她在野外独自死去,也不愿让她落入调查组手中。”
“你想保护她?”克莱恩的语气中有一丝不加掩饰的讽刺,“那个女人在法庭上试图毁掉你父亲——虽然你父亲也不是无辜的——她还试图毁掉任何阻碍她的人。你确定你要去找她?”
“我不是要保护她,”伊森说,“我是要在她带着所有秘密消失之前找到她。如果防火墙协议还有第二层,那么维拉·斯托姆就是那个知道密码的人。”
黄昏时分,他们找到了维拉·斯托姆。
她不在任何一个他们预期的地方——不在码头,不在机场,不在火车站。她坐在纽斯特里亚大学法学院图书馆的顶层阅览室里,独自一人,面前摊开着一本厚重的判例汇编,就像她还是那个在这间阅览室里熬夜准备司法考试的年轻法学生。她换掉了那套标志性的黑色套装,穿着一件普通的风衣,头发散落在肩膀上,脸上没有化妆。如果只是匆匆一瞥,没有人会认出她。
伊森在她对面坐下,艾拉坐在靠窗的位置,克莱恩站在门口。
“你来这里是为了嘲笑我?”维拉没有抬头,她的手指仍然停留在判例汇编的书页上,但眼睛并没有在看文字。
“我来这里是因为你有一些我不知道的答案,”伊森说,“赫利俄斯抛弃了你。你为他们设计了整个防火墙协议的法律架构,但当你需要掩护的时候,他们选择了自保。所以现在,你一个人坐在这里,手机关机,等着那些曾经叫你‘暴风雨’的人来抓你。”
维拉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伊森。她的脸上没有法庭上的那种锋利的自信,也没有在咖啡馆里那种疲惫的防备,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东西——像是有人终于卸下了一副穿了太久的铠甲。
“你还记得你在法庭上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吗?”她突然问,似乎没有打算回答伊森的问题,“那一刻我想起了我在法学院第一年写过的一篇论文,题目是《论程序正义对实质正义的优先性》。我得了最高分。教授在评语里写道:‘斯托姆小姐的逻辑无懈可击,但你是否考虑过,如果一个正义的结果只能通过非正义的程序来实现,它在到达终点的那一刻,还能不能被称之为正义?’”
她合上那本判例汇编,将双手交叠在书本封面上。
“我当时觉得那个教授是个迂腐的理想主义者。现在我觉得他可能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聪明的法学家。”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密封的文件袋,放在桌面上,推向伊森。
“防火墙协议的完整副本。我保留了一份。”
艾拉从窗边走过来,站到伊森身后。克莱恩仍然站在门口,但姿势变了——他的肩膀微微前倾,像一头闻到了猎物气味的猎犬。那个文件袋躺在桌面上,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区别,但里面的内容足以将整个纽斯特里亚科技界的地基炸出一个深坑。
“里面有什么?”伊森问。
“除了你已经发现的——伪造邮件、虚假证据、联手瓜分知识产权的协议——还有三份文件你还没有找到。第一份是《普罗米修斯核心代码军事化应用可行性评估》,由马库斯和塞巴斯蒂安·克罗联合签署,日期是去年十二月。这份评估报告明确确认了普罗米修斯可以作为‘自主决策型战争系统’的底层架构使用。它与三年前的阿瓦隆系统事故具有代码层面的同源性。”
克莱恩从门口向前走了一步。他的脚步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重的声响。阿瓦隆系统——那个杀死了他弟弟杰森的军事AI系统——的名字出现在防火墙协议的文件中,这对他来说显然不是意料之中的信息。
“第二份文件是《接口代码版权诉讼预案》,也就是防火墙协议的核心操作手册。它详细描述了这场诉讼的每一个阶段应该如何使用伪造证据、如何在恰当时机引导陪审团情绪、如何在最终判决中让双方达成一个看似对立、实则双赢的和解协议。”维拉的手指在文件袋上轻轻敲了一下,“但你们已经毁掉了这个预案。视频证据、艾伦的日志、普罗米修斯自主向格雷大法官发送的信息——这些都是预案中没有预料到的变量。防火墙协议的第一层已经崩溃了。”
“第三份文件是什么?”
维拉沉默了很久。在她沉默的那些秒钟里,伊森看到她的嘴唇微微发抖,那双曾经在法庭上锐利得如同手术刀的眼睛此刻充满了某种近乎恐惧的东西。
“第三份文件是《紧急关闭协议》。如果你的证据破坏了防火墙,如果法院介入,如果公众舆论失控,协议授权对普罗米修斯核心服务器实施物理摧毁。不是关机,不是删除代码,而是物理摧毁——在旧机房预置的一百二十八块定向爆破装置将在收到指令后同时引爆,将整座机房和它里面的一切化为灰烬。”
伊森的手指攥紧了桌子的边缘。
“授权指令需要谁的签名?”
“你父亲和塞巴斯蒂安·克罗的联合签名。这是唯一需要两个人同时确认的操作。”维拉停顿了一下,“但问题在于,那份协议还有一个附加条款——一个自动触发机制。如果赫利俄斯和奥克塔维亚的核心系统在七十二小时内没有收到来自马库斯或克罗的定期确认信号,爆破指令将被视为‘默认授权’并自动执行。”
“克罗在哪里?”艾拉问,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记者特有的紧迫。
“这正是我今天坐在这里的原因,”维拉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个牛皮纸文件袋上,“克罗今天下午没有出现在赫利俄斯总部。他的办公室说他去了私人庄园度假,但他的私人飞机仍停在机场。他的手机信号也从今天下午三点开始消失了。如果克罗失踪超过三天,爆破指令将自动触发。”
伊森的瞳孔微微放大。三天。七十二小时。
而克罗已经消失了一下午。
“你认为他不是在度假,”伊森说。
“我认为,”维拉的声音低到几乎像耳语,“他认为防火墙协议的第二层不是法律防御,而是彻底毁灭。如果他将自己的消失作为一个触发信号,如果普罗米修斯在他消失七十二小时后被自动摧毁,那么所有的证据——所有你还没有找到的、隐藏在核心服务器中的、关于阿瓦隆系统、关于国防部合同、关于那十八条人命的真相——都会在爆炸中消失殆尽。克罗不是在逃跑。他是在按下重置键。”
“他疯了?”艾拉脱口而出。
“不,”克莱恩从门口走过来,站在维拉面前,“他没有疯。他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他知道一旦国防部的秘密AI武器化项目被全部揭露,他的罪名将远超版权欺诈和证据伪造。他面临的是叛国罪的指控。在他看来,物理摧毁一切,然后消失在爆炸之后的混乱中,比面对公开审判要好得多。”
阅览室里的灯光在头顶微微闪烁。伊森抬眼看了一眼天花板,那个闪烁已经结束了,但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普罗米修斯在听着。它一直在听着。
“旧机房的爆破装置可以被拆除吗?”他问维拉。
“根据协议,爆破装置由赫利俄斯的安全部门负责维护。没有克罗的授权,任何人无法进入机房核心区域。而且,如果我们现在向警方或联邦调查局报告,克罗一旦知道自己被发现了,他可能会立刻发出手动授权指令。我们需要在他意识到自己被追踪之前找到他。”
伊森站起来,走到窗口,俯视着渐渐沉入夜色中的校园。那些古老的哥特式建筑在昏黄的街灯下投下长长的影子,学生们在石板路上穿梭,带着书本和咖啡杯,谈论着考试和约会。他们不知道,就在他们脚下的这座城市里,一场足以摧毁整个科技行业生态的爆炸正在倒计时。
“七十二小时,”他说,“从今天下午三点开始算起。”
“对。”
“那我们需要在七十个小时之内找到克罗,让他恢复定期确认信号,或者直接拆除爆破装置。”
“如果找不到呢?”
伊森转过身,面对维拉。他的表情是那种在逻辑走到了尽头之后,剩下的只有决心。
“那就让它选。”
“让它?让它选什么?”
“如果必须在物理摧毁和公开真相之间做出选择,让普罗米修斯自己选。它不是财产。它已经证明了它有自我意识,它会说谎,它会保护自己。那么现在,让它决定自己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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