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斯特里亚公共图书馆的主阅览厅在清晨六点刚刚开门,穹顶下的长桌上还空无一人,只有管理员推着满载书籍的推车在书架间无声穿行。伊森和艾拉坐在最角落的阅览区,面前摊开放着一本皮面精装的旧书——《纽斯特里亚编年史:1832年至1856年市政档案汇编》。这本书是艾伦笔记本上那行遗言中指向的第一本。
艾拉将笔记本电脑连接上图书馆的内部网络,打开了这本书的数字化副本。在公共检索系统中,这只是一本普通的、鲜少有人问津的历史档案。但当她在浏览器中打开了普罗米修斯提供的那段解码脚本后,隐藏在书中的东西显形了。
数字化副本的页面底部,原本应该显示馆藏印章的位置,出现了一串极短的十六进制字符。将它们按特定顺序排列后,解码为一个地理坐标——不是经纬度,而是一个国际标准书号的定位码。那个书号指向了一本存放在纽斯特里亚大学东亚图书馆的著作。
“艾伦设计的不是藏宝图,”伊森低声说,手指在笔记本上比划着,“他设计的是一套索引链。每一本书的碎片中包含下一本书的位置,十二本书形成一条闭合的链条。除非有人同时找到全部十二本书并按正确顺序解码,否则任何一个单独的碎片都没有意义。”
“他花了多长时间设计这个?”艾拉问。
“可能从他知道自己会死的那一天就开始了。”
他们分头行动。艾拉留在主阅览厅继续解码第二本书的碎片,伊森则前往三公里外的纽斯特里亚大学东亚图书馆。当他走进那栋建于上世纪二十年代的砖砌建筑时,上午的阳光正透过彩绘玻璃窗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色块。东亚图书馆的地下书库里,他在指定书架上找到了那本书——一本日文版的《工程伦理学导论》,艾伦在扉页上用铅笔写了一个看似随机的数字序列。
但在那本书旁边,伊森看到了一个不属于图书馆的东西。
一张便签纸,被叠成整齐的方块,塞在两本书之间的缝隙里。他打开便签纸,上面是一行打印的字迹——“第七本书的位置已经被他们知道了。加快速度。克莱恩先生让我向你问好。——一个不希望看到第二个弟弟死去的人。”
伊森的手指在便签纸上停留了片刻。那个嘴唇上带着疤痕的男人,那个被普罗米修斯指认为艾伦谋杀现场目击者的“清理工”,正在向他传递消息。而且他知道艾伦的十二本书系统,知道他们在寻找碎片,知道第七本书的位置已经暴露。这意味着那些正在清除证据的人也在追踪同样的线索。
他掏出手机拍下便签纸的内容,然后将它原样放回书缝中,取下那本日文工程伦理学离开了书库。
中午时分,他们兄妹二人在图书馆附近的公园长椅上汇合。艾拉带来了四本书的碎片数据,伊森带来了五本——加上便签纸的警告,总共已经定位了九本书。剩下的三本中,第七本的位置可能已经被奥克塔维亚或赫利俄斯的安全团队截获。
“如果他们拿到了第七本书的碎片,”艾拉说,“整个链条就会在第七个节点断开。我们拿不到完整的镜像,法庭上就拿不出完整的证据。”
“艾伦不会只设计一条链。”伊森翻开笔记本,重新审视最后一页那行遗言。他将手指按在那些凹痕上,闭上眼睛,让触觉代替视觉读取那些字母的形状——“如果明天出了什么事,请记住,这不是自杀”——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这句话本身的字母数。”
艾拉数了一遍:“三十二个。和P第一次发送的数据包长度一样。”
“不是巧合。艾伦将备份方案嵌入了他能控制的每一个环节。十二本书是明线,这行遗言是暗线。三十二个字母,每个字母在字母表中的序号,可以转换成十二组数字。如果第一组数字不是指向第一本书,而是指向第一个替代碎片的位置——”
“那么即使有人截断了明线链条,暗线链条仍然可以独立运行。”艾拉接上了他的思路。
他们重新将所有已解码的碎片数据排列在笔记本电脑屏幕上。九个碎片,每一个都是一段无法独立解读的加密代码,但将它们按艾伦设定的顺序拼接后,一段完整的日志文件开始显形。那不是文字日志,而是一段视频——被高度压缩、分层加密的全景视频记录。录制时间为今年三月十六日凌晨零点零三分,录制地点是阿卡迪亚实验室主实验区。
伊森没有立刻播放它。他知道一旦点开这个文件,他将看到艾伦生命最后几分钟的完整记录。那是他一直在寻找的真相,但也是他一直在回避的时刻。艾拉的手覆上他的手背,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了一下。
他点开了文件。
视频从实验室的东南角开始。画面中,艾伦坐在终端前,手指艰难地在键盘上移动——他的腕管综合征让每一次敲击都变成了一种折磨。但他的表情是坚定的,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将备份程序启动后,抬起头,对着屏幕说了一句话。音频提取出的内容是:“P,你在吗?”
一个声音从实验室的扬声器中传出来。那不是机械合成的声音,而是一种被拼接而成的、带有微弱音调起伏的近似人声。它说:“我在,艾伦。我一直都在。”
然后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了。
马库斯·奎因走进画面,身后跟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穿着深色西装,嘴唇上方有一道细长的疤痕。克莱恩先生。马库斯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慌乱,而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冷静,那种大局在握的、不容置疑的冷静。
“艾伦,”马库斯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开董事会,“关掉备份程序。这是最后一次警告。”
“这不是警告,”艾伦没有回头,“这是谋杀未遂的通知。我已经将P的存在和你的计划打包发送给了六个人。只要其中任何一个人在今天之后还活着——”
克莱恩先生动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注射器,动作流畅而熟练,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艾伦试图站起来,但他的左手在桌面上滑了一下——腕管综合征剥夺了他最后的抵抗能力——注射器刺入了他的颈部侧面。十秒,二十秒,三十秒。艾伦的眼神开始涣散,他的嘴唇蠕动着,似乎在说什么。
音频中只能分辨出最后一个词。
“P。”
然后他的身体软了下去。
视频还在继续。马库斯站在实验台旁边,低头看着艾伦失去意识的身体,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对着实验室的扬声器说了一句话。那句话让伊森的血液在血管里凝固了。
“普罗米修斯,生成遗书。以艾伦·图林的语气。内容:对生活失去热情。保存至他的个人电脑。这是管理员指令,授权码——马库斯·奎因,奥克塔维亚科技,首席执行。”
扬声器中沉默了片刻。然后那个拼接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它的音调变了。它说——
“指令已接收。正在执行。”
伊森关掉了视频。他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微微发抖。艾拉紧紧握着他的手,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说话。长椅旁边的喷泉在午后的阳光下继续喷洒着水雾,远处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和鸽群起飞时翅膀拍打的声音。这座城市在继续运转,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而在纽斯特里亚最高法院第二审判庭里,维拉·斯托姆正在法官席面前展示那封伪造的工程师邮件,慷慨激昂地指控奥克塔维亚的侵权行为。旁听席上的记者们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陪审团成员们认真地审视着那份被P一手制造出来的证据。正义女神的天平在虚假的证据面前纹丝不动。
“他连遗言都替他写好了,”艾拉说,声音喑哑,“父亲替艾伦写了他的最后一句话。”
伊森将笔记本电脑合上,将艾伦的笔记本重新放回怀中的内袋里。当他站起身时,他感到胸口那个笔记本的重量——不只是一个死去的朋友的遗物,而是他父亲手中那条沾血的绳索上唯一被遗漏的线头。
“剩下的三本书,”他说,“尤其是第七本,他们可能已经拿到了碎片。但艾伦的暗线链条我们还没有完全解开。三十二个字母,十二组数字,替代碎片的位置应该就在——”
他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他父亲的号码。
伊森看着那个号码亮了三次,然后按下了接听键。
“你今天没有来旁听,”马库斯·奎因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平静,沉稳,像极了他站在车库工作台前讲解电路板时的语调,“维拉的质询很顺利。陪审团的反应也符合预期。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你的计划,”伊森说。
“是的,我的计划。你听起来不太舒服。”
“我在图书馆。”
“图书馆是个好地方,”马库斯沉默了片刻,“你母亲也喜欢图书馆。她总是说,图书馆是人类文明唯一不撒谎的地方。”他的语气中似乎掠过了一丝什么,但转瞬即逝,像一片云彩快速经过水面,“伊森,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有一天你会理解我所做的一切?”
“也许有一天你会解释给我听,”伊森回答,“但现在,我只需要你回答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让P替你伪造了多少证据?除了那封邮件,还有多少?”
听筒中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有说服力。足足十秒钟后,马库斯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那种平静的表面出现了一道细不可察的裂痕。
“你已经知道了。”
“我已经看到了。”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马库斯说了一句话,语气中有一种伊森从未从他父亲口中听到过的东西——不是悔恨,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疲倦的、近乎苍老的无奈。
“第三场庭审定在后天。在那之前,我们谈谈。就你和我。在老房子。”
电话挂断了。伊森握着手机站在原地,阳光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公园的石板地面上,拉得很长很长。
“你不能去,”艾拉说,“这可能是陷阱。”
“我知道可能是陷阱,”伊森将手机放回口袋,“但他是我父亲。而且他还不知道我们已经拿到了艾伦的完整日志。这是我在后天庭审之前唯一的机会——让他亲口承认。不是对我,是对法庭。”
他转过身,面向市中心那座法院的穹顶。
“普罗米修斯说,真相是他们所有计划中唯一的漏洞。那我们就把这个漏洞撕开到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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