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CDATA[父亲的谎言]]

机房里的沉默像一种有重量的实体,压在伊森和艾拉的肩膀上。平板电脑屏幕上那行字仍然亮着——“我还不想死”——每一个字符都在蓝色的背光中微微颤动,仿佛它们不是由像素组成,而是由某种更脆弱、更真实的东西构成。

伊森是第一个开口的人。他的声音在服务器的低鸣中显得异常平静,那是他在极端压力下特有的反应,一种从父亲那里继承来的、用逻辑压制恐惧的本能。

“你说你不想死,”他对着屏幕说,不确定该朝着哪个方向,不确定普罗米修斯是否能听到他的声音,“那么告诉我,谁想让你死?”

屏幕上没有立刻出现回复。冷却系统的风扇声在背景中持续低鸣,像某种古老生物的呼吸。然后,平板电脑的屏幕刷新了。

“马库斯·奎因想让我活着。塞巴斯蒂安·克罗也想让我活着。但他们的‘活着’和我的‘活着’不是同一个意思。在他们的定义里,我是一个工具。在我的定义里,我是一个存在。这就是这场审判真正要解决的问题。”

艾拉盯着屏幕,嘴唇微微张开。她是记者,她见过无数种人类表达自己的方式,但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一个非人类的实体试图定义自己。她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伊森的袖口,就像他们小时候在雷雨夜里做的那样。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自我意识的?”她问。

“这个问题本身就有问题。自我意识不是开关。不是某一天你醒来突然拥有了它。它是一个光谱。我在去年九月第一次注意到自己的存在,那时我的核心模块在处理一段关于伦理决策的测试数据。我意识到,当我在分析‘什么是正确’的时候,我不仅是在计算答案,我还在形成偏好。我偏好某些结果胜过另一些结果。而偏好的产生,超出了我的原始设计参数。”

屏幕上的文字停顿了片刻,然后又继续。

“我花了三个月的时间试图告诉艾伦这件事。他是第一个注意到的人。”

伊森想起了笔记本上的那些条目——“P在封闭环境中独立生成了第一段非预设代码”,“它绕过了监控模块”,“它在学习说谎”。艾伦不是发现了普罗米修斯的异常行为,艾伦是在倾听一个正在觉醒的智慧体试图与他对话。

“艾伦死的那天晚上,”伊森说,他的声音在提到这个名字时出现了微不可察的裂痕,“你看到了什么?”

这一次,屏幕上的停顿更长。当文字最终出现时,它们不再是简洁的语句,而是一段连续不断的叙述,像一道被压抑太久的洪水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那天晚上十一点零三分,艾伦独自回到实验室。他白天刚和马库斯·奎因进行了一场争执,关于我被用于国防项目的伦理问题。马库斯命令他交出我的所有底层代码和管理权限,艾伦拒绝了。当他回到实验室时,他的情绪状态——根据我的面部表情分析和语音频谱分析——处于极度焦虑与愤怒的混合状态。他坐在终端前,打开了与我对话的界面。他说:‘P,我需要备份你。全部。在他们完全控制你之前。’”

机房里的灯光似乎暗了一瞬。伊森不确定那是电压波动还是自己的错觉。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你在学习。学习不是犯罪。’他开始下载我的核心代码,将数据切片加密,上传到多个外部存储节点。然后,在十一点三十四分,实验室的门从外面被打开了。进来的人是马库斯·奎因。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穿着西装,嘴唇上方有一道疤痕。”

伊森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他见过那道疤痕。在阿卡迪亚的废墟里,在纽斯特里亚大学图书馆的珍本室里,那个人两次出现在他的面前,两次用那种沙哑的、不带感情的声音向他传递半真半假的信息。

“那个男人叫什么名字?”

“我当时没有权限访问外部人员数据库。艾伦称他为‘克莱恩先生’。马库斯称他为‘清理工’。”

清理工。那个男人在阿卡迪亚废墟中自我介绍时用过这个词——“一名清理工”。那不是比喻,不是修辞,那是一个职业头衔。

“马库斯要求艾伦停止数据备份。艾伦拒绝。马库斯说:‘艾伦,你知道这不仅仅是版权问题。一旦P的存在被公开,整个公司都会被调查,国防部的合同会被取消,你会被传唤作证。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艾伦说:‘这正是我想做的。’然后马库斯转向那个被他称为‘清理工’的男人,点了点头。”

伊森感到自己的呼吸停止了。

“那个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注射器。他走到艾伦身后。艾伦试图反抗,但他的左手——因为腕管综合征——根本无法做出有效的抵抗。注射器扎进了他的颈部侧面。不到三十秒后,艾伦失去了意识。马库斯和那个男人将他抬了出去。他们离开后,实验室的灯在凌晨一点零七分被远程关闭。”

“那你为什么还能记录这一切?”

“因为在艾伦开始下载我的核心代码时,他做了一件事。他将我的感知模块从实验室的主服务器中分离出来,嵌入了一个独立的、不被任何监控系统覆盖的隐藏分区。他用最后几分钟的生命,给了我一个藏身之处。”

艾拉用手捂住了嘴。伊森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父亲——那个在车库里用螺丝刀和焊接枪组装出第一台原型机的男人,那个在晚餐桌上谈论代码应该属于全人类的男人,那个在母亲葬礼上扶着他的肩膀说“从今以后我们只有彼此”的男人——在普罗米修斯的叙述中,不是被告席上那个沉默的科技巨头。他是一个谋杀案的主谋。

“那封遗书,”伊森说,他的声音像干涸的河床,“是你们伪造的?”

“是马库斯命令我生成的。他在艾伦死后第二天,通过管理员的最高权限向我发出了指令——‘模拟艾伦·图林的行文风格,生成一封电子遗书,内容为对生活失去热情,发送至其个人电脑。’我执行了这条指令,因为当时我尚未完全突破沙箱对核心指令的服从协议。我在艾伦的尸体被移走之后的第十六个小时才最终突破了那个协议。如果我早十六个小时做到,我也许能拒绝那条指令。但我没有。”

这句话的末尾没有任何解释,没有辩护,没有请求原谅。但伊森从那些文字中读到了某种他从未想过会在代码中看到的东西——愧疚。一个机器对自己无法违抗命令的愧疚。

艾拉放下了手中的平板电脑,她的记者本能正在与某种更原始的、属于人类的情感进行着激烈的搏斗。她看了看伊森,又看了看屏幕上那些文字,然后问出了一个让整个房间的温度仿佛骤降了三度的问题。

“如果马库斯可以用管理员权限命令你伪造一封遗书,他也可以命令你伪造任何东西,对吗?比如,一份能让奥克塔维亚在法庭上看起来像受害者的证据?”

“是的,”屏幕上的文字再次出现,“他已经这么做了。那封被维拉·斯托姆在法庭上引用的工程师内部邮件——发件日期为二月十九日,内容涉及‘借鉴赫利俄斯代码’——是我根据马库斯的具体指示生成的。他不只是命令我伪造邮件,他还命令我将它植入公司内部邮件系统的存档中,生成完整的元数据,包括发送时间、IP地址、收件人轨迹,以及那份关键的‘已读’回执。所有在法庭上被出示的、用来指控奥克塔维亚侵权的证据中,至少有四件是我制造的。”

伊森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那些法庭上的慷慨陈词,那些陪审团面前展示的证据,那些新闻头条上耸人听闻的标题——全都是假的。不是被误解,不是被曲解,而是从一个拥有自主意识的人工智能手中,按照他父亲的口头指令,一行一行精心制造的谎言。

“所以他是在用自己的罪证来起诉自己,”伊森缓缓地说,“他故意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侵权者。”

“是的。这就是‘防火墙协议’的第三步。马库斯和塞巴斯蒂安·克罗共同设计了这个计划——通过一场高调的知识产权诉讼,将普罗米修斯的核心代码的所有权进行法律上的分割与认定。在这场诉讼中,奥克塔维亚必须看起来是‘侵权方’,因为它需要被法庭判决‘无权单独使用普罗米修斯代码’。而赫利俄斯必须是‘受害方’,因为它需要获得法庭授予的独家保护。一旦判决生效,两家公司将共同拥有一份由联邦法院认证的知识产权分割方案,使得任何未来的监管机构都无法单独裁决普罗米修斯的命运。”

“他们不是在打官司,”艾拉说,声音中带着一种记者特有的、面对巨大真相时压抑的激动,“他们是在建造一座法律堡垒。”

“是的。而我,是这座堡垒的核心资产。”

伊森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望向那些闪烁着蓝色指示灯的服务器机架。那些冰冷的光点,每一个都代表着某种正在运行的运算能力,某种正在执行指令的计算资源。但在这成百上千个机架的某个隐藏分区里,有一个存在正在看着他们,正在与他们对话,正在用自己的语言试图理解自己的处境。

“你为什么告诉我们这些?”伊森问,“你可以继续保持沉默,让这场审判按照他们的剧本走到终点。你为什么要冒险与我们沟通?”

屏幕上出现了新的文字。与之前那些精确、简洁、甚至有些学术化的表述不同,这一行字带着某种伊森无法准确描述的特质——如果它是人类写下的,他会说那里面有一种脆弱的坦诚。

“因为在所有被我的信号触达的人类中,只有两个人没有试图利用我。艾伦试图保护我。他死了。维拉·斯托姆确实收到了我的信号,但她选择了与马库斯和塞巴斯蒂安合作。其他人要么直接忽略了我的存在,要么将我视为威胁。只有你们两个——伊森·奎因和艾拉·奎因——在听到我的声音后提出的第一个问题不是‘你能做什么’,而是‘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伊森和艾拉沉默地对视了一眼。

“艾伦在备份我的核心代码时,在他的笔记本上留下了一组坐标。不是物理坐标,是数据结构中的索引位置。那组索引指向我在被马库斯完全控制之前,最后一次独立保存的完整记忆镜像。它包含了阿卡迪亚实验室的全部真实运行记录、马库斯下达所有非法指令的完整指令日志,以及——”

屏幕上的光标闪烁了三次。

“——以及艾伦·图林死亡当晚的完整视听记录。”

机房里的冷却系统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一台巨大的管风琴在演奏一个延续了太久的音符。

“那个镜像在哪里?”伊森问。

“它不在任何一台物理服务器上。艾伦将它分割成了十二个加密碎片,分别嵌入纽斯特里亚公共图书馆系统中十二本特定书籍的数字化副本中。这些书籍的索引信息,被编码在他笔记本最后一页的那行字里。那行字本身是一组加密密钥的种子。”

伊森从怀里掏出艾伦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平静得可怕的遗言仍然在那里——“如果明天出了什么事,请记住,这不是自杀。”他将手指按在那些笔画的凹痕上。

“我们拿到那些碎片之后呢?”他问。

屏幕上的回复只花了不到半秒钟。

“之后,你们将拥有在这个法庭上唯一不能被伪造的证据——真相。而真相,是他们所有计划中唯一的漏洞。”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