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决宣布后的第一个周末,格里恩市警方对北郊黑森林庄园废墟展开了全面搜查。
这次行动代号“鹿角清剿”,由联邦法警、廉政处调查员和格里恩市警察局新组建的有组织犯罪专案组联合执行。丹尼尔·科瓦奇担任现场协调官,这是他自维克多辞职后正式接手的第一起重大案件。他在行动前夜几乎没有睡觉——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他反复核对了每一份从古堡地下保险库、河滨路储物柜和棱镜通讯办公室缴获的证据,将它们整理成了一份长达六十页的行动手册。手册的最后一页是一张照片:艾琳·瓦尔特在北岸诊所病床上的照片,照片角落有一行克莱尔用红笔写的字——“这是最后一个人质。找到她,就找到了所有。”
清晨六点,由三辆警车、两辆联邦法警越野车和一辆移动指挥车组成的车队从格里恩市中心出发,沿着那条没有路灯的乡间公路驶向黑森林庄园。庄园的铁艺大门已经在上次火灾中被烧得变形,门柱上石刻的雄鹿被熏成了黑色,鹿角断裂了一根,断口参差而锋利。法警用液压剪剪断了铁链,车队驶入那条被紫杉树夹道的小路。
古堡的主体结构在大火中坍塌了大半,但地下部分——那个康纳曾经画在手绘地图上的隧道网络——基本完好。法警携带探地雷达和专业搜救犬进入地下,从第一层的拳场废墟开始逐层搜索。石柱围栏被烧得只剩下焦黑的基座,围栏中央那片暗红色的沙地被消防水浸泡后板结成了一块块硬壳,踩上去时会发出清脆的碎裂声。观众席上的天鹅绒垫子全部化为了灰烬,但每个座位前的铜牌还在——编号从001到050,被高温烤成了暗蓝色,上面的数字依然清晰可读。
在地下第二层,搜救犬在一堵被熏黑的石墙前狂吠不止。法警用破拆锤砸开墙面,墙后露出一个此前未被康纳发现的密室。密室不大,约十平方米,里面没有窗户,只有一张铁桌、一把椅子和一面墙的文件柜。铁桌上放着一台老旧的电脑,机箱已经被大火的热辐射烤得变形了,但硬盘被一个独立的防火箱保护着,外壳上的防火材料虽然烧焦,内层完好无损。法警将防火箱撬开,取出硬盘,贴上物证标签。
墙上的文件柜里装满了悬挂式文件夹,每一个文件夹的标签上都写着一个名字。法警将这些文件夹逐一取出,按照字母顺序排列在地上。一共四十三份——和多诺万在账册附录中列出的人数完全吻合,和阿德勒藏在229号储物柜里的复印件数量也完全一致。每一份档案对应一个被俱乐部以各种方式控制、收买或胁迫的人:拳手、裁判、警察、记者、税务官、医生、护士。档案里记录了他们的弱点——有的是赌债,有的是婚外情,有的是多年前的一桩轻微罪行被俱乐部掌握证据,有的是像利奥一样身患重病的亲属需要昂贵的医疗费用。
“他给每个人都准备了一个信封。”丹尼尔蹲在那堆档案前,用手电筒照亮其中一份标签上的名字——霍顿。国税局审计科长。档案里记录了他二十年前在一次审计中收受企业贿赂的全部证据,旁边用红笔标注了一行字:“可随时激活,有效期永久。”霍顿不是被收买了——他是被套住了。一旦他试图反抗,这份档案就会寄给国税局内务调查科。所以他选择帮阿斯特堵住克莱尔,指示塞缪尔·阿德勒撤回备忘录,把那些不该被压下的文件锁进没有窗户的地下档案室。
在地下第三层,搜查人员在旧保险库废墟中发现了更多被烧毁的账册残片。保险库本身已经在大火中坍塌了,但底层的金属抽屉因为被埋在瓦砾下而部分保留了内部的纸质文件。法证人员小心翼翼地从灰烬中分离出几页残存的账册,上面还能辨认出几行潦草的字迹:1974年,编号001,入会费——后面跟着的数字被烧焦了一半,但前面的符号清晰可见。阿斯特在俱乐部创立之初并不是001号,那是他从上一任主席手中继承来的编号。真正的001号创始会员已经在二十年前去世了,但他在世时积累的全部人脉关系都被阿斯特继承了。
在地下第四层——那片康纳曾用短刀撬开铁链的人造林地——的景象让在场所有人沉默。林地中央的巨石还在,上面的铁链已经被康纳敲断,锁扣敞开着,像一只没有了牙齿的嘴巴。巨石周围的沙地上散落着几件遗物:一只破旧的拳击手套,手腕处写着编号028;一条已经风化变脆的帆布腰带,上面刻着编号035;一本被水浸泡后又风干的笔记本,打开后能看见扉页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如果我回不来,告诉我的妻子我爱她”。笔记本署名是多诺万·林奇,编号042。
丹尼尔蹲在那块巨石旁边,用手电筒照亮沙地上这些被时间半掩埋的遗物。然后他拿起对讲机,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指挥中心,第四层林地清理完毕。发现多件遗物,已标记物证编号。告诉乔纳森和克莱尔——多诺万到死都在写。”
最关键的发现来自林地边缘那片被康纳标注为“待用”的灌木丛。法警在那片灌木丛后方发现了一条隐蔽的通道,通道连接着一个此前完全未知的地下空间。康纳的地图上标注了这个位置,但只画了一个问号和一行字——“没有时间挖完”。如果他在古堡地下多待一周,也许他会自己找到这个空间。但他选择了在那一天行动——因为他要救牧羊犬,因为那晚阿斯特在场,因为那晚铜箱里的数据正在被上传。
那个被阿斯特提前从地下第四层隧道转移并藏匿在这一隐匿地点的铜箱被法警撬开时,箱内的扫描记录硬盘仍然完好无损。硬盘上贴着一张标签,写着“备份——2021年10月”。那个日期正是古堡狩猎之夜后的第二天。法证技术员当场将硬盘连接上便携式读取设备,屏幕上跳出了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数据——每一次下注的时间、金额、会员编号、拳手编号、赔率变动轨迹,以及每一场加密直播的观众IP地址列表。那个曾经被棱镜通讯的埃文·邹冒着生命危险截获的IP地址,现在有了完整的对应数据库:北岸金融区的IP对应一名对冲基金经理;上诉法院附近的IP对应一位现任上诉法院法官;首都最高司法机关办公楼里的IP对应一名司法部高级官员。这三个人的名字都已经出现在康纳拍下的会员名录里,也都已经被写入了廉政处的起诉建议书。
在古堡废墟外,厨娘和她的侄子将那个帆布袋交给了法警。袋子里是她在古堡火灾那晚从厨房后门抢运出来的最后几本旧账册——和她在地下保险库里发现的那些不同,这些是厨房内部的食材采购账目。但在食材采购账目的夹页里,她用缝衣针拆开了几处装订线,从夹层中抽出了一沓薄薄的手写纸条。纸条上是她自己过去几年里偷偷记录的古堡狩猎活动的时间、参与者和猎杀结果,字迹歪歪扭扭,用最廉价的圆珠笔写在厨房用的便签纸上,有些纸条沾着油渍,有些贴着干掉的菜叶。
“我不会写什么正式的证词。”厨娘对法警说,她的手指上还包着那个被烘干机锈铁片划伤的创可贴,“我把看到的都写下来了。那些晚上我给他们端酒,他们以为我不识字。但我识字。我把每次聚会的时间、人数,还有结束后留下的血迹和碎骨的数量都记了下来,藏在装面粉的铁桶里。面粉桶在他们走后从来没人打开过。”
她的侄子站在旁边,手里紧紧攥着那把用来撬开烘干机滚筒的螺丝刀。他在码头开洗衣房,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成为证人。但当乔纳森在电话里告诉他,那些被藏在烘干机里的旧账册将成为阿斯特审判中又一批关键证据时,他只说了一句话:“告诉我姑妈,她没白藏。”
在联邦法院的证物室里,法证团队花了整整一周时间对所有从古堡废墟中缴获的物证进行鉴定、编号和归档。物证清单最终版本长达一百八十七页,涵盖了从1974年的会员名录到2021年10月的最新下注记录的全部文件。其中一份特别标注的物证是一张拍立得照片——从铜箱底部发现的,被压在硬盘和箱底之间的缝隙里。照片上是玛利亚·科斯塔,穿着护士服,站在罗曼诊所门口,笑容灿烂。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给罗曼——如果有一天有人找到这个,告诉他我从未停止反抗。玛利亚。”
罗曼收到那张照片的复印件时,正在弗格森街的诊所里整理最后一批需要移交给法院的伤情档案。他坐在诊桌前,看着照片背面的字迹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开那本皮面记录本,翻到玛利亚的那一页,用红笔在“已故”旁边加了一行新的注脚:她的反抗从未停止。证据确凿。她赢了。
他把那张照片放在X光片看片灯旁边,和玛利亚最后一张片子并排靠着。两张影像——一张是骨骼上的钙化阴影,一张是阳光下穿着护士服的笑脸——隔了十二年,此刻终于可以一起被看到了。他关掉诊所的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推开门走进弗格森街的晨光中,手里拿着那本记录本,朝联邦法院的方向走去。今天是他最后一次作为证人出庭,在所有证据都被呈堂之后,他要在法庭上说出玛利亚·科斯塔的全部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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