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黑市医生的诊断书

旧城区弗格森街在地图上是一条不起眼的短线,夹在一家倒闭的印刷厂和一排废弃的仓库之间。街灯坏了大半,剩下的几盏发出病恹恹的橘黄色光晕,勉强照亮坑洼不平的柏油路面。利奥找到16号时,差点以为导航出了错——那栋建筑看起来更像一个被遗忘的档案储藏室,而非医疗诊所。

门是铁皮的,没有窗户,也没有招牌。只有门框右上角钉着一块巴掌大的铜牌,上面刻着褪色的字迹:罗曼·瓦西里,注册医师。铜牌下方的油漆剥落处,露出一层更旧的油漆,颜色深得像凝固的血。

利奥按了门铃。等了将近一分钟,门才开了一条缝。门缝里露出一张脸——五十岁上下,颧骨很高,眼窝深陷,灰白色的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那双眼睛在利奥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向他身后空无一人的街道。

“就诊卡。”

利奥把马库斯给的蓝色卡片递过去。罗曼接过来翻了个面,在门廊昏暗的灯光下检查了卡背面的磁条编号,然后侧身让开通道。“进来。别在门口站太久。”

门在利奥身后关上时发出了沉闷的金属碰撞声。门内是一条狭窄的走廊,铺着发黄的白色地砖,墙壁上挂满了褪色的解剖学挂图。空气里弥漫着消毒酒精和另一种更微妙的、无法被任何消毒剂完全掩盖的气味——腐肉的甜腥味。走廊尽头分成两个方向,左边挂着“诊室”的牌子,右边是“处置室”。处置室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线冰冷的白光。

罗曼带他走进诊室。房间比想象中大,中央放着一张老式铁架诊床,皮面已经磨得露出下面的海绵填充物。墙角立着一个玻璃柜,里面整齐排列着外科缝合器械,每一把都擦得锃亮。柜子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收费标准,第一行写着“缝合(无麻醉):80克朗”,第二行是“缝合(局部麻醉):200克朗”。价格后面用括号标注了一个注脚:麻醉剂为管制药品,请勿外传。

“脱掉上衣。”罗曼在洗手池前搓着双手,“让我看看你值不值马库斯给我的那张卡。”

利奥脱下外套和T恤。冷空气贴上皮肤的瞬间,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罗曼转过身来,目光扫过他躯干上那些新旧交叠的瘀伤和裂口,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种眼神不是冷漠,而是见过太多之后的疲倦。

“左侧肋骨,第三和第四根之间,有骨裂。”罗曼戴上乳胶手套,用手指沿着利奥的肋弓按压,“什么时候受的伤?”

“两周前。第一场比赛。”

“和谁?”

“铁锤。”

罗曼的手停顿了一瞬,然后继续检查。“铁锤的真名叫格里戈尔,上个月刚从这里转院。”他没有解释“转院”是什么意思,利奥也没有问。“他没把你肋骨打断,算你运气好。他以前在职业拳坛打了十二年,退役后酗酒,被经纪人踢出来,最后流落到马库斯手里。这种人没有未来,所以也不在乎对手的未来。”

他说话的方式很特别——每个句子都像在陈述一份病历,客观、精确、不加任何感情色彩。但利奥从他的话里捕捉到了一个信息:罗曼知道每一个拳手的来历。不是只知道名字,而是知道他们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在这里,以及他们最终去了哪里。

“铁锤现在在哪儿?”利奥问。

“不知道。”罗曼打开玻璃柜,取出一卷弹性绷带和一瓶没有标签的黄色药膏,“上一次见他是在三周前,一个叫埃利斯的赌注登记人带他来的。做了最后一次清创缝合,然后他们就走了。之后我没再见过他。”他用棉签蘸取药膏,涂在利奥眉骨的裂口上。药膏冰凉而辛辣,像薄荷和某种工业溶剂的混合物。“转过来,我需要拍一张胸片。”

处置室的X光机是旧型号,机身上贴着一张1998年的年检合格标签。罗曼让利奥站在铅屏风后面,自己退到隔壁的操作间。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然后是咔嗒一声,像某种古老生物的骨骼在体内断裂。

等待片子冲洗的间隙,罗曼回到诊室,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厚重的皮面记录本。利奥从检查床的角度刚好能看到翻开的页面——那不是普通的病历本。每页都贴着一张拳手的拍立得照片,旁边用钢笔密密麻麻记录着伤口类型、位置、严重程度,以及治疗日期。最下面一栏标注着一个编号。利奥看到其中一页写满了这样的记录,编号039。

罗曼注意到他在看,但没有合上本子。相反,他翻开更靠前的页码,里面夹着一张模糊的旧照片,拍摄于至少一年前。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颧骨和下颌有多处瘀伤,嘴唇肿胀,但姿态出奇地平静,对着镜头微笑。“她叫玛利亚·科斯塔。”罗曼的声音忽然降了半度,“我的前妻。三年前被一个雄鹿俱乐部的会员打断了三颗牙,因为她端咖啡时洒到了他的西装。那人付了一万克朗私了。她把钱存进女儿的大学基金,然后签了那份收据和保密协议。”

“她在哪里?”

“她死了。自杀。”罗曼合上记录本,放回抽屉,“但她不是最后一个受伤的人。”

这时X光片的洗印完成的提示音响了。罗曼回到处置室,将片子夹在看片灯箱上。黑白影像上,利奥的骨骼像一具拼接得过于仓促的模型——左侧第四肋骨上有一条细如发丝的裂缝,周围组织轻微肿胀。但真正让罗曼皱眉的不是那处旧伤。他抬起手指,点在利奥右侧肩胛骨下方,那里有一小块不规则的阴影,颜色比周围骨骼浅,边缘模糊,像被铅笔涂抹过的痕迹。

“这是什么?”利奥看着那块阴影,脊背一阵发凉。

“钙化。你以前在这个位置受过外伤吗?”

利奥摇了摇头,但没有说话。他记得自己唯一一次在管教所被打断过锁骨,位置却在左侧。右肩那个阴影意味着有人曾在这个位置给过他一次重击,准确地说,他的关节从后面被一个钝器用力撞击过。那是在他和铁锤的那场拳赛里发生的——在他击中对手肝区的同一时刻,笼顶铁丝网上方似乎有人用什么东西敲打过铁网。他当时以为那是观众的拳头在拍打笼框,现在他不确定了。那个位置太精准了,正中肩胛骨下方,接近肺尖。如果力道再重一点,或者角度再偏一点,他现在可能已经躺在冰柜里了。

罗曼指着X光片轻声说:“这块不是意外伤。是有人在你完成有效攻击的同一时刻,从上方击中了你的背部。”他做了一个极其轻微的手势,“这需要同时看到你的招架漏洞,并精确计算击打时机和力道。做这种事的人,训练有素。”

利奥想起那个笼顶的摄像头。红色指示灯,缓缓收缩的焦距。直播——他当时脑海中闪过这个词。如果直播信号在摄像头之外还有别的观察角度,如果有人正在远程观看比赛的同时实时向第三方传递信息,那么这一击就不是针对他的拳法,而是对那场比赛结果的干预。有人想让铁锤赢得更久一点,或者想让利奥输得更惨一些。

“你知道些什么?”利奥直视罗曼的眼睛。

罗曼没有回答。他把X光片从灯箱上取下来,装进一个牛皮纸袋里,然后重新回到诊室。他在记录本上写下几行字,撕下一张处方笺递给利奥。“止疼药,消炎药,还有这个——”他指着处方最下面一行潦草的字迹,“如果你的尿液变深或者肋骨疼痛加剧,立刻来找我。不要回拳场。”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罗曼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从抽屉最深处取出一本更小的皮面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推给利奥。那一页上写着一串名字和日期,每行末尾都有一个编号。从编号029到040,总共十二行。其中大部分名字被用黑色墨水划去了,旁边用红色墨水标注了同一个词:退役。

“这不是退役。”利奥说。

“我知道。”罗曼合上笔记本,“但我无法证明。我的工作是在这些年轻人被打碎之后把他们拼回去。我需要留下这些档案,因为如果有一天有人问起这些编号,我需要有一个能对上号的记录。”他把笔记本塞回抽屉最深处,“编号是雄鹿俱乐部分配给每个拳手的识别码。每张金属卡片对应一个编号。你的卡片是039,所以你就被编入039号档案。但最近半年至少有四个拳手在获胜后‘被退役’——028、033、035、038。他们最后一场比赛的对手都来自同一个高级俱乐部。”

“038?”利奥在脑海里计算着数字,手指不自觉地在膝头敲击,“那比铁锤的编号晚一位。铁锤是几号?”

罗曼没有回答,但他的目光短暂地移向抽屉里那本皮面记录本。

利奥明白了。铁锤是040。040还没有被划去,但也还没有被登记为“退役”。他只是消失了,连同他的旧伤和酒瘾一起消失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利奥问。

“因为马库斯让我给你做检查时,提到了一件事。”罗曼拿起利奥的病历本和X光片,放进一个上锁的铁柜里,“他说你需要长期观察,让我给你建一个独立档案。独立档案在我的体系里意味着你不是临时的,而是准永久化的——这意味着俱乐部可能把你从外围拳手提升为固定拳手。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不知道。”利奥坦诚地说。

“我也不知道。”罗曼直视着他,“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个活的固定拳手比死的临时拳手对我更有用。我需要有人活着从俱乐部回来,告诉我他们在城堡里看到了什么。因为我的前妻玛利亚走进去过,活着出来。但三年后她把自己吊在浴室门把手上。她身高不到一米六,门把手离地只有九十公分。要吊死自己,她必须弯曲膝盖,把全身重量挂在绳子上,坚持到窒息。”

“你见过有人这样做吗?”

“没有。”罗曼的声音忽然喑哑下去,“但我在法医报告里读到过。大多数自杀者在下坠时就会因本能而站起来。只有一种情况会让一个人弯曲膝盖等死——她怕活着的代价比死亡更可怕。”

处置室的白炽灯光忽明忽暗地闪烁了两下,然后又稳定下来。远处码头方向传来一声悠长的汽笛。

利奥穿上外套,将处方笺折好放进内衣口袋。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回头看向罗曼。“如果我告诉你,我在俱乐部看到了某些不该看到的东西,你会帮我吗?”

罗曼从玻璃柜里取出一把手术刀,在灯光下翻转着刀片,让刀刃反射出一道细长的白光。“我手里有一百四十三份未公开的伤情档案,每一份都对应一个活人或死人。我已经帮了太多的人,但没有几个人能帮我。”他放下手术刀,“你得在能看到俱乐部账目之前,找到一个能说服我为你作证的理由。”

“什么理由?”

罗曼把手伸进上衣内袋,掏出一张对折的拍立得照片,放在诊床上推向利奥。照片上是玛利亚·科斯塔,穿着护士服,站在罗曼诊所门口,笑得很灿烂。她的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款式很普通,但戒指内侧刻着什么字,透过拍立得的低像素隐约可见——那是几行细小的文字,看起来像是一个网址和一个密码。

“她给了我这个。但她的手指在死后被人用钳子夹碎,戒指被取走。”罗曼的声音沉下去,“所以我不相信任何口头承诺。我只相信能握在手里的东西。如果你想让我帮你,就带回雄鹿俱乐部真实账目的证据。”

利奥把照片还给罗曼,推开门,走进弗格森街的夜色中。路灯依旧半明半暗,空气中弥漫着远处海水拍打码头堤岸的咸腥气息。他走出大概二十米,回头看了一眼——罗曼诊所的窗户透出微弱的灯光,灯光下罗曼正站在窗边,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像一尊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的雕像。

他加快脚步,走出弗格森街,拐进一条更偏僻的小巷。小巷尽头连接着东区码头的货运通道,野猫在垃圾桶之间穿行。就在这时,他的余光捕捉到一个异样的细节。

在他身后大约五十米处,一辆没有开灯的深色轿车正缓缓拐进弗格森街。它的引擎声被老城区的石板路压得很低,但车顶天线上绑着一个极小的红色反光带,在昏暗的路灯下短暂地闪了一下。和那晚从他在洗衣房窗外经过的是同一辆。

车头对准罗曼诊所的方向。

然后停下了。

驾驶座上的人没有下车,只是静静坐着。那个黑暗的轮廓一动不动,像一只在黑暗中等待猎物走出巢穴的猎犬。一阵冷风卷过弗格森街,将路边唯一一盏亮着的路灯吹灭了。

整条街沉入完全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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