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图书馆坐落于格里恩市旧城区的核心地带,是一栋新古典主义风格的石灰岩建筑。它的正面有六根爱奥尼亚柱,柱头上的涡卷装饰已经被酸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克莱尔沿着台阶走上去时,注意到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街对面,发动机熄火,车内无人。
她不确定这算不算好兆头。
法律文献区在三楼,占据了整层楼的北翼。这里平日几乎无人光顾,空气里漂浮着旧书和皮革装订的气味,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吞咽历史。克莱尔找到13号桌时,那里已经坐了一个人。
不是她预期中的人。
她预期的是某个穿着深色风衣的线人,或者是多诺万提到的“他们”派来的使者。但坐在13号桌前的男人大约五十岁,头发灰白,穿着熨烫平整的浅色衬衫,手边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红茶。他看起来更像一个大学教授,而非地下世界的参与者。
“霍夫曼女士。”那人抬起头,摘下阅读用的老花镜,“请坐。”
克莱尔没有立刻坐下。她环顾四周,确认最近的书架后面没有藏人,然后才拉开椅子。“你是谁?”
“我叫乔纳森·布莱克。”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每个字的发音都异常清晰,像是在法庭上做开场陈述,“公民维权组织‘透明之手’的法律顾问。多诺万在联系你之前,先联系了我们。”
“多诺万死了。”
“我知道。”乔纳森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我在警用无线电上听到了通报。温斯洛街221号,17号冰柜。死因初步判定为气管塌陷,正在排查是否有他杀嫌疑。”
“正在排查?”克莱尔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尖锐,“他的喉部被压碎了,布莱克先生。那不是意外事故。”
乔纳森端起红茶杯,啜了一口。“你说得对。但警方不会这么定性,至少目前不会。格里恩市警察局的重案组预算在过去三年里被削减了百分之四十,而东区工业带每周都有无家可归者冻死在废弃厂房里。一具无名尸体在冰柜里被发现,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个统计数字。”
克莱尔沉默了。
她想起了霍顿——她的上司,审计科长。每当她提交一份涉及敏感领域的审计报告时,霍顿的脸上就会出现一种微妙的表情。那不是反对,也不是支持。那是一个不想惹麻烦的人面对麻烦时的本能退缩。也许警方也有这样的霍顿。也许整个格里恩市到处都是霍顿。
“多诺万把数据盘给你了。”乔纳森放下杯子,“你看了多少?”
“全部。除了一个需要第二重密码的子文件夹。”
“那个文件夹叫‘雄鹿’。”
“你怎么知道?”
乔纳森没有直接回答。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米色的文件夹,推过桌面。文件夹封面上印着“透明之手”的标志——两只交握的手形成一个透明的圆环。打开后,里面是一沓精心整理的材料,包括码头娱乐公司的注册信息、港口健身中心的股权结构图、以及几份标注了日期的银行流水。
最上面是一份复印版的监管通知——IRS-2016-66。
“这份通知从未经过法定的公示与评议程序。”乔纳森指着文件的页脚,“《行政程序法》第六百五十三条明确规定,任何具有法律约束力的立法性规则在颁布之前,必须经过公告期和公开评论程序。但国税局将这份通知定性为‘解释性指南’,绕过了所有程序。”
“你在研究这个?”
“我在准备一场诉讼。”乔纳森翻到文件夹的最后一页,露出一份起诉书草稿,“一周前,一位名叫埃莉诺·帕克的退休护士收到了国税局出具的罚款通知。她被指控未按IRS-2016-66号通知的要求申报其在‘私人娱乐场所’兼职期间的现金收入。罚款金额是六万克朗——她全部退休积蓄的一半。”
“她在私人娱乐场所做什么工作?”
“卖热狗。”乔纳森的嘴角微微上扬,但那不是笑,“她在东区码头附近的停车场卖热狗,已经卖了十五年。去年冬天,一个叫马库斯·瑞恩的人租用了她摊位旁边的空地,搭建了一个临时拳击场地。国税局认为,埃莉诺在‘特殊娱乐场所’范围内从事商业活动,必须遵守2016年通知规定的额外报告义务。”
克莱尔听完这段话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想起了那份通知。第十八页,第三段,加粗字体的那句话——“包括但不限于私人俱乐部、地下竞技场及类似机构”。她当时觉得这句话精准得令人不安,现在她知道为什么了:这份通知的措辞被精心设计过,足够宽泛,宽泛到可以把一个卖热狗的老妇人和地下拳场的经营者装在同一个笼子里。
“国税局不可能不知道这份通知有问题。”克莱尔说,“任何人通读过《行政程序法》的人都应该看得出来。”
“当然有人看出来过。”乔纳森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手写的备忘录复印件,上面的字迹潦草但清晰,“写这份备忘录的人叫塞缪尔·阿德勒,五年前在国税局法规处工作。他在备忘录中明确指出,IRS-2016-66号通知的‘解释性指南’定性在法律上站不住脚,建议立即启动正式的立法程序予以修正。”
“然后呢?”
“然后他在提交备忘录的三周后被调离了法规处,去了北部分局管档案。去年退休,现在住在郊区的一间养老院里。”
克莱尔闭上眼睛,手指按住太阳穴。她开始理解这个案子的真正规模了。它不只是关于码头娱乐、地下拳场或某个冻死在冰柜里的管账人。它关乎一份明知违法却被故意维持了五年的监管通知,关乎那些试图纠正错误却被边缘化的公务员,关乎整个系统如何对待试图从内部修复系统的人。
“你想为埃莉诺·帕克打官司。”克莱尔睁开眼睛,“推翻那份通知。”
“推翻通知只是第一步。”乔纳森将备忘录放回文件夹,“如果通知被认定无效,那么基于该通知征收的全部罚款都必须退还。这涉及数百名纳税人,总额可能超过两百万克朗。更重要的是,它会打开一扇门。”
“什么门?”
“一旦法院认定国税局颁布了非法的立法性规则,那么基于这一规则衍生出的所有执法行为都将面临司法审查。包括对码头娱乐的调查。包括对东区码头一带全部现金交易的监管。包括——”他停顿了一下,注视着克莱尔,“你电脑里那个叫‘雄鹿’的文件夹。”
克莱尔迎上他的目光。“你怎么知道那个文件夹在我这里?”
“因为多诺万告诉我的。”乔纳森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在他打给你的电话之前,他先打给了我。他说他手上有两份数据盘的拷贝,一份藏在肉联厂17号冰柜,另一份寄存在一个他信得过的快递员那里。如果他在和你见面后的二十四小时内没有取件,快递员会直接把包裹送到我的办公室。”
“二十四小时到了。”
“包裹今早到了。”乔纳森从公文包最底层取出一个灰色信封,里面滑出一张同样的金属卡片。编号041。比多诺万手里那张早了一个号码,比利奥·瓦尔特口袋里那张晚了两个号码。
“这两张卡片——”克莱尔把041和042并排放在桌上,“它们不是随机编号。每一个号码对应一个人。039是某个拳手,041和042也是。”
“或者曾经是。”乔纳森缓缓说道,“你有没有想过,042被注销的原因?”
克莱尔想起了埃利斯那台票据打印机吐出的存根。已注销。备注栏里的三个字像一枚冰冷的螺丝钉,旋转着钻进她的认知。她没有亲眼见过那行字,但她不需要。她见过冰柜里的霜,见过那只僵硬的手掌,见过多诺万的喉部那道暗色的痕迹。
“他们会杀人灭口。”克莱尔的声音压得很低,“为了阻止这份通知被推翻,他们会杀人。”
乔纳森没有反驳。他只是重新戴上老花镜,翻开文件夹的最后一页。那里有一张格里恩市的地图,上面用红色马克笔圈出了十四个点。大部分点集中在东区码头一带,但有一组红点沿着河岸向北延伸,最终汇聚在旧城区北部的一个位置上。
那个位置被画了一个额外的圈,旁边写了一行字:郊外古堡,产权不明。
“雄鹿俱乐部的聚会地点。”乔纳森指着那个圈,“至少多诺万是这么认为的。他花了两年时间绘制这张地图,追踪每一笔‘会员观赏费’的流向。他说俱乐部没有固定地址,每次聚会的地点都不同。但有一个场所出现的频率远高于其他——就是这里。”
克莱尔盯着地图上那个圈。“你想让我做什么?”
“不是我想让你做什么,霍夫曼女士。是你能做什么。”乔纳森摘下眼镜,用镜布缓慢地擦拭着镜片,“你是国税局的审计员。你有合法的权限调阅税务档案,接触那些我看不到的数据。多诺万把数据盘交给你,不是因为你可靠——他不认识你。他把数据盘交给你,是因为你还在系统里。你还有体制内的权限。”
“你想让我从内部配合你的诉讼。”
“我想让真相被说出来。”乔纳森把擦干净的眼镜戴回去,镜片后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直视着克莱尔,“但不是现在。也不是在法庭上。是在恰当的时间,恰当的地点,通过恰当的渠道。如果你愿意帮我,下周的听证会将是一个起点。”
“什么听证会?”
“埃莉诺·帕克诉格里恩市国税分局一案的程序性动议听证。”乔纳森将起诉书草稿翻到标题页,“我们将以《行政程序法》的程序缺陷为由,申请法院初步禁止国税局继续执行IRS-2016-66号通知。但政府方面的代表律师会援引另一部法律——《反禁令法》——主张法院根本没有管辖权。”
“《反禁令法》?”
“一部1867年的古老法律。它规定,任何诉讼都不得以限制税收的评估或征收为目的。”乔纳森合上文件夹,“政府律师会主张,挑战税务通知效力的诉讼本质上是在限制税收,因此法院无权受理。如果这个论点被法院接受,我们连开庭的机会都没有。”
克莱尔缓缓靠在椅背上,木质椅背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所以你需要的不是一个审计员。你需要的是一份能在法理上驳倒《反禁令法》证据。”
“我需要你帮我证明,埃莉诺·帕克被罚款的原因不是税收,而是报告义务。报告义务是监管,不是税收。监管必须经过法定程序,而这份通知没有。”乔纳森将文件夹推到克莱尔手边,“你是审计员。你知道国税局内部如何定性这份通知的。如果你能找到内部文件、备忘录或会议记录,证明国税局自己也在内部讨论过这份通知的程序合法性问题——就能在听证会上打开缺口。”
克莱尔低头看着那份起诉书草稿。埃莉诺·帕克的名字被打印在第一行,紧挨着被告栏里那个她无比熟悉的机构名称:格里恩市国税分局。
“你需要多久?”
“听证会定在下周五。”乔纳森站起身,开始收拾公文包,“你有十天时间。但在此之前——”他指了一下桌上那张编号041的金属卡片,“你需要注意安全。多诺万在交出数据盘之前,曾是042的持有者。现在他的编号是‘已注销’。我不希望你成为下一个被注销的人。”
他留下了一个联系方式——一个从国外购买的预付费号码——然后离开了图书馆,红茶还冒着最后一丝热气。
克莱尔独自坐在13号桌前,面前摊开两样东西:一份起诉书草稿,和一张刻着雄鹿侧影的金属卡片。
编号041。
她把它翻过来。背面镭射刻印的网址在阳光下几乎看不清了,只能辨认出最后一串数字和字母混合的密码。
她想起了自己那本书,那本藏了数据盘的《程序正义与行政法则》,书脊里还有一张写着“利奥·瓦尔特”的便利贴碎片尚未清理干净。此刻她意识到,自己花了十一年在国税局工作,却从未真正阅读过那本书。
她一直以为程序正义是天经地义的。
现在她知道,正义不是预设的程序,而是一场需要每时每刻都在战斗的战争。而战场从来都不在法庭上,从一开始就在那些普通人不会多看一眼的行政条例、内部备忘录和冰冷票据里。
图书馆管理员推着一车待归架的书籍从她身边经过,礼貌地朝她点了点头。克莱尔也回以点头,然后将起诉书、地图和那张金属卡片一同收进包里,离开了阅读区。
走出图书馆时,街对面那辆黑色轿车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辆灰色轿车,停在离图书馆更近的位置,车窗紧闭,但前排能隐约看到两个人影。不是在看克莱尔,是在看图书馆的大门。
她快步走向停车场,发动引擎时手指仍然稳定。镜子里,灰色轿车没有跟上来。
但当她驶出旧城区,经过第三个红绿灯时,她透过后视镜看见了另一个东西。
一辆老旧的皮卡车,不远不近地跟在她的左后方,挡风玻璃反射着午后刺眼的阳光,遮住了司机的脸。克莱尔的手本能地攥紧方向盘。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了一个大圈,从旧城区进入北区,又穿过河底隧道进入东区。皮卡车在隧道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辆安装了深色遮光膜的四门轿车。
不同颜色,不同型号,但相同的追踪距离。
克莱尔在一个加油站停了下来,假装加油,观察后视镜。四门轿车也在不远处的便利店门口停下,没有人下车。
她知道自己已经是棋局的一部分了。从她调阅码头娱乐档案那一刻开始,从多诺万拨出那个注定无法被挽救的电话开始,从她打开冰柜门的那一刻开始。
或者更早。
从2016年8月17日,那份从未经过法定程序的通知正式生效的那一天开始。
克莱尔在加油站整理了一下思绪。然后她做出了两个决定。第一,她不会告诉霍顿任何事情。第二,她会去参加听证会,带着塞缪尔·阿德勒的备忘录复印件,带着多诺万留下的数据盘,带着一切她能找到的证据。她发动车子,朝格里恩市联邦地区法院的方向驶去。
后视镜里,那辆深色贴膜的四门轿车仍然不远不近地跟着。
但在它后面,又出现了一辆摩托车。骑车的人戴着头盔,看不出男女,但从身形判断是年轻人。克莱尔觉得那背影有些眼熟——肩胛骨的线条,微微前倾的姿态。她在码头娱乐的拳手档案里见过一张相似的照片。照片上的青年叫利奥·瓦尔特。
她没有减速,也没有加速。只是继续向前行驶,在这座城市的血管里穿行。
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东区码头特有的铁锈和海盐气息。远处,法院大楼的穹顶在夕阳下镀上了一层金边,像一面遥不可及的盾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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