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奥·瓦尔特把最后一张钞票展平在柜台上时,闻到了上面淡淡的血腥味。
那是他自己的血。
昨夜在“地窖”挨的那顿拳脚留下的伤口还没结痂,左侧肋骨每一次呼吸都像被人用生锈的螺丝刀搅动。但眼下他顾不上这些——医院财务窗口后面的女人正用那种他太过熟悉的眼神打量着他,那种混合了同情和不耐烦的眼神。
“透析费用,加上上周拖欠的账单,一共是两千四百七十克朗。”她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了下来,“瓦尔特太太的医保额度已经用完了。”
利奥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把钱推过去,看着那双涂着豆蔻色指甲油的手一张张清点。点钞机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某种小型啮齿动物在啃食木头。屏幕上的欠款数字跳动着缩小,却始终没有归零。
还差六百克朗。
“你先回去,下周再补齐。”财务员递给他一张新的催款单,纸片薄得几乎透明,“但是下次不能再拖了,瓦尔特先生。系统会自动上报给信用局——”
“我知道。”利奥打断她,接过催款单时指尖微微发抖。
他没有乘电梯,而是沿着消防通道一级一级往下走。楼道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陈年霉味混合的气息。从七楼到一楼,每一层的墙壁上都贴着不同的海报:预防糖尿病、戒烟热线、临终关怀服务。他母亲的病症依次覆盖了其中至少四种。
格里恩市的秋天来得早。九月末的风已经带上寒意,卷起路边堆放的落叶和废弃彩票。利奥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拐进医院后巷那条他走过无数遍的捷径。
巷子尽头,一辆老旧的黑色轿车正等着他。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被烟渍染黄牙齿的脸。那是个中年男人,西装廉价但笔挺,袖口的金属扣在昏暗的巷灯下泛着冷光。他自称马库斯,没人知道那是不是真名。
“考虑得怎么样了,小子?”
利奥没有立刻回答。三天前,他在母亲做透析的病房外第一次见到这个人。当时马库斯正和隔壁床的病人聊天,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彩票号码。但那个病人——一个因工伤截肢的码头工人——后来悄悄告诉利奥:这个人有活计给你,能赚钱,但要拿命换。
“我母亲需要换肾。”利奥说,声音被风撕成碎片,“手术费要十二万克朗。每月透析两千五。”
马库斯点上一支烟,烟雾在车厢内盘旋成淡蓝色的漩涡。“你知道我开的是什么地方。进了我的拳台,就没有回头路。”
“我知道。”
“你打过拳吗?”
“少年管教所里学过一点。”
马库斯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称不上友善,更像是一个猎人在估算猎物的分量。他从座椅旁抽出一个文件夹,封面是空白的,只有右下角印着几行细小的印刷体——免责条款、意外事故责任豁免、现金交易声明。
“签个字。周末来试一场。赢了你拿六成,输了我们包医药费。”
利奥翻到最后一页。纸张边缘锋利,割破了他的大拇指,一滴血洇在署名栏旁边。他俯身在工具箱上签了名,字迹潦草得像是某种求救信号。
马库斯收走文件夹,透过车窗递出一张名片。上面只有一个地址和一个时间:星期六晚十点,东区工业码头14号仓库。
轿车驶离,尾灯在暮色中拖出两道暗红色的残影。
利奥将名片翻过来。
背面什么都没有。
星期六来得比他预想的更快。
东区码头是格里恩市地图上被刻意遗忘的角落。最后一批工厂在十五年前搬走后,留下的只有生锈的集装箱骨架和漫无目的游荡的海鸥。利奥按照地址找到14号仓库时,几乎以为那是个废弃建筑——外墙涂满涂鸦,铁皮屋顶塌陷了一角,所有窗户都被木板钉死。
但走近之后,他听到了低沉的轰鸣声。
那不是机器,是人声。
侧门虚掩着,门外站着一个光头壮汉,脖子比大腿还粗。他看了利奥的名片一眼,侧身让开通道。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楼梯,水泥台阶被磨得光滑发亮,两旁的墙壁渗出水珠。越往下走,空气越浑浊——香烟、烈酒、汗水和一种难以名状的铁锈味混在一起。
楼梯尽头豁然开朗。
那是个被改造成地下拳击场的巨大空间。中央悬着一个铁笼拳台,锈迹斑驳的围栏足有三米高,顶部的铁丝网低垂着,逼得拳手只能弯腰搏斗。四周是阶梯式的观众席,堆满木箱和废旧轮胎当作临时座位。此时已经聚集了上百人,他们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像是一张张戴了面具的假面——有人亢奋,有人阴沉,有人醉眼迷离。
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白板,上面用马克笔写着今晚的对阵表。利奥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三场,对手是个绰号叫“铁锤”的人。
马库斯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他没有寒暄,直接递给利奥一卷运动绷带。“第一场是试水,别太拼命。但也别输得太难看,否则没人下你的注。”
“如果我赢了?”
“那下一场酬金翻倍。”马库斯啜了一口酒,“我们这里赢家通吃,输家……你很快就会知道。”
这时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响起,头顶的喇叭传出含糊不清的宣告。第一场比赛开始了。
铁笼内,两个男人赤裸上身,在围观者的嘶吼声中撞在一起。利奥站在暗处,透过围栏的缝隙观察一切。他注意到拳台的角落安装着一个不起眼的摄像头,红色指示灯有节奏地闪烁。他还注意到观众席后排,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并未像其他人那样叫喊,而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偶尔低声交谈。
其中一人手里拿着一本皮革封面的小本子,不断在上面记录着什么。
不是赌注,是别的。
“那些是什么人?”利奥问。
马库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色微微一变。“别盯着他们看。那不是你该关心的事。”
但他越是这么说,利奥越忍不住想看。
那个拿本子的男人抬起头,正好对上利奥的视线。隔着半个拳场的距离,隔着蒸腾的烟雾和此起彼伏的尖叫,两人对视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那个人笑了。
和善,甚至称得上慈祥。
但利奥觉得脊背发凉。那不是一个观众看拳手时该有的眼神,更像是一个收藏家在品鉴一件尚未收入囊中的藏品。
“第三场准备——”喇叭里的声音在喊他的名字。
马库斯推了他一把。
利奥脱掉外套,开始往手上缠绷带。他的手指出乎意料地稳定,仿佛这双手在等待这一天已经很久了。走进铁笼时,围栏在他身后哐啷一声关闭,他看见马库斯用一把生锈的挂锁锁上了笼门。
观众安静了那么一瞬间。
然后爆发出更猛烈的噪音。
“铁锤”比他的绰号更可怕——身高接近两米,拳面布满老茧,左侧眉骨上有一条陈旧的疤痕。他的目光呆滞,像是被太多头部重击打散了某根神经。这种人不会畏惧疼痛,也不太在乎对手的生死。
利奥深吸一口气,举起了拳架。
钟声敲响。
前三十秒他几乎只能招架。铁锤的拳头像建筑工地的落锤一样砸下来,每一击都带着风的压力。利奥在笼内绕圈,脚步踩着地上可疑的暗色污渍,一边后退一边寻找破绽。观众席上有人开始喝倒彩。
马库斯在场外大喊着什么,但他听不清。
他只听到了某种细微的、机械的声音。
从拳台角落传来的。
是那个摄像头。镜头的焦距正在缓缓收缩,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记录着他每一次挨拳的角度和位置。
不是录像。
是直播。
这个念头闪过脑海的同时,铁锤的左勾拳击中了他的肋骨——正是上次还没痊愈的位置。疼痛炸开,白光刺穿了视野。利奥本能地向后跌撞两步,后背撞上围栏,铁丝网嵌入肩胛骨。
他看到了血,自己的血,从鼻子滴落在帆布地面上,和更早之前留下的深褐色痕迹混合在一起。
也看到了铁锤收拳时左侧肋下暴露的空当。
那只是一瞬间的事。利奥没有思考,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右拳从腰际弹射而出,精准地砸在对手的肝区。铁锤闷哼一声,庞大的身躯微微蜷缩,防御出现了裂痕。
利奥没有错过这个机会。
接下来是组合拳。一下,两下,三下。左侧脸颊,右侧太阳穴,最后是下颌。他忘记了自己的伤,忘记了观众,忘记了一切,只剩下拳头撞击皮肉时那种黏腻沉闷的声响。
铁锤轰然倒地。
整个仓库安静了。
然后疯狂的喧哗像决堤的洪水般涌入。有人在咒骂,有人在欢呼,有人在撕扯手中的赌票。
利奥扶着围栏站起来,视线模糊,看不清任何一张脸。钟声再次敲响时,他几乎站立不住。马库斯打开笼门,带他走向后台一个狭窄的房间,递给他一条湿毛巾和几张钞票。
“比你应得的少些,”马库斯说,“这是规矩。”
利奥没有争辩,接过钱时注意到那上面同样沾着暗红色的印迹。他数也没数,直接塞进了口袋。这笔钱足够补齐下周的透析费了,或许还能省下一点。
马库斯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墙边堆着破旧的垫子和成箱的空酒瓶,唯一的光源是一盏裸露的灯泡,嗡嗡作响,让所有影子都在颤抖。
就在这时,有什么东西从他口袋里滑落。
一张卡片。
不是马库斯给的那张。这张是金属的,冰凉而沉重,上面刻着一只鹿的侧影。雄鹿,鹿角分叉成许多尖锐的枝桠,每一个尖端都似乎闪着微光。图案下方没有文字,只有一个数字编号:039。
他不知道这是谁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掉进他口袋的。也许是捡起来的——比赛前在观众席旁的地面上,那时他没来得及细看。
利奥把卡片翻过来。
背面依然什么都没有。
但当他将卡片倾斜到某个特定角度,在灯光直射下,他看见了镭射刻印的痕迹。那不是文字,是一个网址,和一个访问密码。
铁皮屋顶上,有什么重物拖动的声音传了下来。很低,很短,然后重新归于沉寂。
利奥把卡片攥在手心,金属边缘割进刚才被纸划伤的伤口。新的血渗出来,覆盖了旧的血痕。
他推开门,走廊空无一人。拳台那边似乎传来了下一场比赛开始的钟声,但听起来很远,像是隔着水面。他低头看了一眼手心的金属卡片,那头雄鹿的眼睛位置,被他的血填满,像一颗暗红色的瞳仁。
头顶的木板吱嘎作响了一次。
然后再次归于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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