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雄鹿俱乐部的狩猎规则

邀请函是在听证会结束后第三天送到利奥手上的。

不是邮寄,不是电子邮件,而是由一个人亲手递送。那天傍晚利奥从医院出来后回到出租屋,发现门口站着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年纪不大,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哑光黑色的信封。他的姿态礼貌而疏远,像一个常年在高档酒店前台工作的人——习惯了对每个人微笑,却从不记得任何一张脸。

“瓦尔特先生,这是您的邀请函。”他将信封双手递上,“周六晚八点,郊外古堡。请携带您的金属卡片。着装要求:深色正装。会有专车在七点半到您楼下接您。”

利奥接过信封,男人微微鞠了一躬,转身走向楼梯口,脚步声均匀而轻快,很快就消失在楼道尽头。信封没有封口,里面只有一张卡片,纸质厚重,压印着一只烫金的鹿头侧影。卡片背面印着一行字:雄鹿俱乐部——第四十七届秋季狩猎晚宴暨竞技观摩会。地址:北郊黑森林庄园。

利奥翻到卡片正面,烫金的鹿眼似乎在灯光下闪烁了一下。

他把卡片放进金属卡片旁边的口袋里。两张卡片碰在一起,一张冰冷,一张温热。

周六傍晚七点半,那辆专车准时出现在楼下。

不是之前跟踪他的那几辆深色轿车中的任何一辆。这是一辆银灰色的豪华轿车,真皮座椅,实木饰板,车窗是深色的防弹玻璃,从外面完全看不到车内。司机穿着制服,戴着白手套,全程不发一言。车子驶出旧城区,穿过北岸金融区璀璨的灯火,然后拐上一条没有路灯的乡间公路。城市的噪音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浓密的树影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夜鸟鸣叫。

大约四十分钟后,车子驶入了一道高高的铁艺大门。大门两侧的石柱上各刻着一只站立的雄鹿,鹿角向上伸展,在月光下投出张牙舞爪的阴影。门内是一条蜿蜒的石子路,两旁是修剪整齐的紫杉树篱,树篱后面隐约可见开阔的草坪和一个人工湖。路的尽头是一座古堡——灰石砌成,塔楼高耸,哥特式的尖窗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利奥在管教所的图书室里见过类似的建筑图片,那是从一本关于北大陆贵族庄园的建筑画册里撕下来的残页。但那画册上的古堡是历史遗迹,眼前这座却活生生地矗立在他面前,每一扇窗户都亮着灯,每一个烟囱都冒着烟,像一头正在呼吸的巨兽。

车门被从外面打开。一个穿燕尾服的侍者引他走进古堡的大厅。

大厅的穹顶足有三层楼高,悬挂着一盏由数十支鹿角拼接而成的巨型吊灯。墙壁上挂满了油画——狩猎场景、拳击场景、古罗马角斗士在竞技场中搏命的场景。每一幅画都描绘着同一主题:强者对弱者的支配,被精心包装成艺术。脚下是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地板,拼接成棋盘格图案,每一步都像在下一盘看不见的棋。

大约三十位宾客已经到场。男士们穿着深色礼服,女士们穿着晚礼裙,手持香槟杯,三五成群地交谈。他们的面孔利奥一个都不认识,但他在其中认出了几张曾在报纸上见过的脸——一位退休的上诉法院法官,一位对冲基金的创始人,一位拥有三家全国性报纸的传媒集团主席。每个人的胸前都别着一枚精致的鹿角形胸针,材质从白银到铂金不等,似乎是某种等级标识。

没有人向利奥打招呼。但他们的目光在他走进大厅的瞬间都短暂地移了过来,像一群鹿同时抬头嗅了嗅空气中陌生来客的气味,然后同时低下头继续吃草。

“瓦尔特先生,请这边走。”

一个穿着黑色礼服的年轻女人出现在他身边,声音轻柔但不容拒绝。她引他穿过大厅,走下一段螺旋石梯,进入古堡的地下区域。这里的氛围与楼上截然不同——石墙裸露,火把代替了吊灯,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某种更原始的铁锈味。

地下拳场比码头仓库的那个大了一倍。铁笼换成了石柱围栏,地面铺着暗红色的细沙,沙粒在火把的光线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围栏四周是阶梯式的石座,铺着深红色的天鹅绒垫子。每个座位前都有一个小小的铜牌,刻着编号。

没有赌注登记台,没有票据打印机,没有赔率白板。这里不是赌场。这里是另一种地方。

利奥被带进了一间更衣室。石墙上挂着六套拳击短裤和对应的拳套,每套装备旁边都有一个号码牌。他的号码是039。他换好装备后,侍者又递给他一份皮质封面的文件,比马库斯给他的任何合同都更精美、更厚重。标题页用烫金字体印着:雄鹿俱乐部——竞技参与及风险豁免声明。

文件的内容和马库斯的合同大同小异——免责条款、风险自担、影像授权——但最后多了一条他在码头仓库从未见过的条款:“参与者同意,其竞技结果可作为俱乐部会员之间的私人娱乐标的,参与者本人无权获知标的物内容、金额或参与方身份。俱乐部保留对竞技规则、裁判标准及结果解释的全部权利。”

利奥将文件从头到尾读了两遍。然后签了字。

他走进石柱围栏时,观众席上已经坐满了大约二十位宾客。人数远少于码头的拳场,但每个人身上那种不动声色的漠然比码头观众的狂热更让人脊背发凉。他们没有呼喊,没有下注,没有鼓掌。他们只是安静地坐着,手持红酒杯,像在等待一场室内乐演奏会。

今晚一共有三场竞技。利奥被安排在第二场。第一场对决的双方都是他不认识的拳手——一个皮肤黝黑的壮汉和一个身材修长的年轻白人。两人看起来都受过专业训练,但拳法里带着某种地下室特有的野蛮感。比赛打了两个回合,白人拳手被击倒在沙地上,鼻孔和嘴角同时涌出鲜血。裁判举手示意结束,侍者将伤者扶出石柱围栏,沿着一条利奥之前没注意到的走廊消失在阴影里。

然后轮到他了。

他的对手叫“牧羊犬”,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拳手,满脸胡茬,目光浑浊而空洞,站在围栏对面时身体在微微发抖。那不是恐惧,是长期酗酒后神经系统的戒断反应。他在码头仓库时赢过几场硬仗,但那是半年前的事了。现在他只是一个被酒精泡软了骨头的人形沙袋。

比赛毫无悬念。利奥在第一回合就用一组连续刺拳打开了牧羊犬的防御,紧接着一记右直拳击中下巴。牧羊犬像一袋沙子般倒在暗红色的沙地上,挣扎了两次都没能爬起来。裁判高声计数到十,然后举起了利奥的手。

观众席上响起了几声礼貌的掌声。像在音乐厅里对一首演奏完成的中等水平协奏曲表示认可。

牧羊犬被扶起来带走,经过利奥身边时他忽然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短暂的清明。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被侍者架着走出了围栏。利奥只听到了两个模糊的音节——“……猎场。”

竞技结束后,侍者没有把他领回更衣室,而是引他走上石梯,经过大厅,穿过一条挂着更多狩猎场景油画的走廊,来到一间私人餐厅。餐厅不大,只有一张能容纳八人的长桌。桌上已经坐了四个人——三男一女,胸前都别着铂金鹿角胸针。

“瓦尔特先生,请坐。”

说话的是坐在长桌主位上的老人。他大概七十岁,银发整齐地梳向脑后,脸上布满皱纹,但那双浅色的眼睛异常明亮,没有丝毫老年的浑浊。他穿着深蓝色的丝绒便装,领口敞开,没有打领带,看起来像一位在自家庄园里招待客人的退休教授。他面前的铜牌上刻着一个利奥从未见过的编号:001。

“我是本杰明·阿斯特,雄鹿俱乐部的创始会员之一。”老人的声音温和而低沉,带着一种久经岁月打磨的从容,“今晚的竞技非常精彩。你的拳法不花哨,但实用。我特别欣赏你在第一回合结束前打出的那组连续刺拳——节奏、角度、力道,都恰到好处。”

利奥没有答话。他在等。

“你也许在疑惑,为什么俱乐部的竞技方式与码头仓库不同。”阿斯特端起酒杯,晃了晃杯中的红酒,“码头仓库是外围赛,任何人都可以下注,任何人都可以观看。那里没有门槛,只有赔率。但这里——这里没有赔率。这里只有赌命的盲拍。每一位会员在竞技开始前将自己希望下注的金额写在一个密封的信封里,投入那个铜箱。竞技结束后,赢家平分输家的全部下注。金额不公开,身份不公开。唯一的规则是:下注者必须亲自到现场观赛。”

利奥的目光移向角落里的一个小铜箱。它看起来很普通,像一个旧式的投票箱,但箱盖上刻着鹿头的浮雕。箱子没有锁,这意味着所有人都在遵循某种比锁更强大的约束。

“你邀请我来这里,不只是为了听这些。”利奥终于开口。

“当然。”阿斯特微微一笑,放下酒杯,“039是一个特殊的编号。在雄鹿俱乐部的编号体系中,前一百号是固定拳手,一百之后是外围选拔选手。你目前是039,这意味着你已经在固定拳手名单上。但真正让我们注意到你的,不是你的拳法,而是你的观察力。剃刀那场比赛,你在极短的时间内发现了直播信号的问题,并且做出了调整——那个缩短距离的动作非常聪明。聪明到让我觉得你应该有机会更进一步。”

“更进一步是什么意思?”

阿斯特没有回答,而是朝坐在他旁边的一位中年男人微微颔首。那个男人随即站了起来,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平板电脑,放在利奥面前。屏幕上是一份文件的扫描件——利奥·瓦尔特,编号039,进入观察阶段。

“这份文件是一周前生成的。就在你和剃刀比赛之后。”中年男人说,声音像一台被校准过的机器,“观察期通常持续三到六个月。在此期间,我们会评估拳手在比赛中的表现、心理稳定性和忠诚度。进入观察阶段的拳手会被给予额外的福利——比如母亲优先获得肾源配型的机会。”

利奥感到自己的手指猛地攥紧了餐巾。

“我母亲的透析费用——”

“已经由一位俱乐部会员以匿名方式全额支付。”阿斯特端起酒杯,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圣玛格丽特医院会在下周将她转入特护病房,并启动肾源配型程序。这些都不需要你花费一分钱。你需要做的,只是继续打好每一场比赛,并在观察期结束前,证明你对俱乐部的价值。”

“如果我没有证明呢?”

阿斯特放下酒杯,用餐巾擦了擦嘴角。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朝长桌另一端的一个侍者做了个手势。侍者推开餐厅侧面的一扇木门,露出一条通往地下另一区域的石阶。

“今晚还有最后一项活动。不是竞技,是狩猎。”阿斯特站起身,拿起手杖,“我们想邀请你一同参与。作为观察对象,你应该了解俱乐部的全部活动内容。毕竟,如果你被正式吸收为永久会员——不是拳手,而是会员——你所参与的将不仅是竞技,还包括俱乐部提供的全部娱乐项目。”

他顿了顿,那双浅色的眼睛在烛光中闪烁着某种克制的兴奋。

“当然,如果你不想参加,门就在你身后。你可以选择离开,回到码头仓库,继续为每次透析费用在马库斯的合同上按手印。这是你的自由。”

利奥看着那扇通往地下的石阶门。火把的光芒在台阶上跳动,照出一级级向下延伸的湿滑石面。空气中能闻到夜间森林的气味——泥土、腐叶、冷雾和隐约的动物膻味。

他站了起来。

“我参加。”

阿斯特的微笑加深了。他拄着手杖走在前面,利奥跟在后面,沿着石阶一路向下。石阶尽头是一道厚重的橡木门,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但不是拳场。这片区域的穹顶至少有二十米高,穹顶的一部分被改造成了玻璃天花板,透过玻璃可以看见真正的夜空和月光。地面覆盖着从外面移植进来的泥土和草皮,树木和灌木丛被精心布置成一片微型森林。而在森林的中央,围着一圈低矮的石墙。

石墙上坐着更多的观众,手持红酒杯,安静地交谈。有人拿着双筒望远镜在观察林地深处。

利奥走进这片地下森林时,脚下的泥土真实而松软,带着刚刚洒过水的湿润感。草丛里有昆虫在鸣叫,灌木丛中甚至有一只受惊的兔子飞快地窜过。一切都真实得令人毛骨悚然。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被带走的拳手。

牧羊犬。

他被放在林地中央的一片空地上,双手被解开了束缚,但脚踝上系着一条细长的铁链,铁链的另一端钉在空地中央的一块巨石上。他蹲在那里,浑身发抖,眼神四处张望,像一头被拴住的猎物。他还穿着拳击短裤,手臂上的淤青还没消退,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片片的暗紫色。

观众席上的窃窃私语渐渐安静下来。

然后猎犬被牵了出来。

两只。多伯曼犬,黑色的毛皮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肌肉在紧绷的皮肤下翻滚。驯犬师将它们带到空地边缘,摘下了项圈。

阿斯特站在利奥身旁,用手杖指了指林地中央。他的声音依然温和,像一个老教授在给学生讲解一堂解剖课的标本。

“这是传统。每次竞技之后,落败的拳手可以选择参加‘狩猎游戏’。如果他能从林地中央跑到石墙边缘,他就自由了。但在那之前,他需要躲过猎犬的追踪。规则很简单:活下来。”

利奥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没有动,没有移开视线。他看着林地中央那个瑟瑟发抖的人,看着那两条正在低吼着嗅闻空气的多伯曼犬,看着周围观众席上那些安静地端起红酒杯的人影。

他想起罗曼说过的话:玛利亚说她签了保密协议,收了钱。然后她自杀了。因为她每次照镜子看到自己脸上的伤,都会想起签下协议时自己说过的那句话——“这是我应得的”。

阿斯特转过头来看着他,轻声说:“你现在可以下注了,瓦尔特先生。信封在你的右手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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