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里恩市地区检察官办公室位于法院大楼的第七层,从窗户望出去,正好能看见旧城区那片密密麻麻的灰色屋顶和更远处东区码头隐约的集装箱轮廓。维克多·萨顿在这间办公室里坐了八年,墙上的奖牌和合影记录着一个检察官所能获得的全部荣誉——最高定罪率、年度最佳公诉人、司法部嘉奖令。每一块奖牌的金属边框都擦得锃亮,和他的牙齿一样,在镜头前永远闪着无懈可击的光。
此刻他站在窗前,背对着办公桌,听着身后调查员丹尼尔·科瓦奇的汇报。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脸——五十四岁,下颌线条硬朗,灰白的鬓角修剪得恰到好处,一双浅蓝色的眼睛即使在放松时也保持着某种审视的锐利。那是他在法庭上训练出来的表情,像一具永远不会摘下的人皮面具。
“再说一遍那个名字。”维克多打断了丹尼尔的汇报。
“马库斯·瑞恩。”丹尼尔翻了一页笔记本,“东区码头14号仓库的承租人,经营一家名为‘码头娱乐’的所谓活动策划公司。过去三年内有六起失踪案的线索指向同一个地点——四个职业拳手,一个外号叫铁锤的人,以及一个身份不明的男性。最后这一具是在温斯洛街肉联厂17号冰柜发现的。”
“冰柜那个我知道。报纸上登了,说是无家可归者意外冻死。”
“报告是这么写的。但我不相信。”
维克多缓缓转过身,手指轻叩着红木办公桌的边缘。“说下去。”
“尸体的双手有防御性伤痕,指关节全部骨折。”丹尼尔从档案袋里抽出几张现场照片放在桌上,“这不是意外冻死。这是被人折磨之后塞进冰柜的。他的手指在死前被某种工具一根根夹碎,下手的人非常专业,避开了所有主要血管,说明他们并不急于让他死。”
维克多拿起一张照片端详了片刻,然后放下。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你查过这个人的背景了?”
“多诺万·林奇,四十二岁,曾在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工作,三年前因伪造文件罪被吊销执照。之后他在码头娱乐担任账目管理,直到上周被解雇。他的房东说他在死前两天给她打过电话,说自己‘拿到了不该拿的东西’,如果三天内没有回来,就让她联系一个叫乔纳森·布莱克的律师。”
“乔纳森·布莱克。”维克多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调忽然从职业化的冷静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警惕,夹杂着微弱的厌恶,“透明之手的那个律师。他正在搞一个针对国税局的集体诉讼。”
“是的。埃莉诺·帕克诉格里恩市国税分局案。下周有程序性动议听证。”
维克多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半杯威士忌。他没有请丹尼尔喝。酒液在玻璃杯里旋转时,他的大脑也在高速运转。他知道乔纳森·布莱克是什么人——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律师,专门挑政府程序漏洞下手。过去几年里,乔纳森代理的几起行政诉讼案件曾让包括维克多在内的多位公职人员非常难堪。而最让人不舒服的是,乔纳森几乎每次都赢。
“多诺万临死前给乔纳森打过电话。而乔纳森正在起诉国税局。”维克多抿了一口酒,“码头娱乐又是东区码头现金交易网络的核心节点。这几件事连在一起,你不觉得很巧吗?”
“我调查过了。多诺万声称自己复制了码头娱乐的真实账目,藏在某个地方。国税局也有一名审计员在查同一个案子——克莱尔·霍夫曼。她上周调阅了码头娱乐的全部税务档案。”
维克多放下酒杯,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格里恩市行政区划图前。他的手指沿着东区码头的边缘移动,在那个位置上轻轻按了一下。“你想要什么,丹尼尔?”
“我想重新打开冰柜案,并以此作为切入点,申请针对码头娱乐的全面搜查令。如果我们能拿到他们的真实账目,就能把这条线一直拉到最顶上。”
“拉到多高?”维克多的手指没有离开地图。
丹尼尔犹豫了一下。然后他走到办公桌前,翻开档案袋最后一页——那页纸是一张金属卡片,用透明证物袋装着,上面刻着一只鹿的侧影,鹿角分叉成七根枝桠,每根枝桠上都刻着极细的数字纹路。卡片编号041。
“这是从多诺万的遗物中找到的。”丹尼尔说,“同样的金属卡片,我们在至少六宗旧案的物证清单里都发现过。028号、033号、035号、038号、039号,对应的拳手全部失踪。而这还不是全部。这个鹿头图案在十五年前的一宗被封存的案子里出现过——一家名为‘雄鹿私人狩猎俱乐部’的组织。”
维克多的手停了下来。
他当然记得十五年前那宗案子。那时他刚从地区检察官办公室的初级助理做起,负责整理证据清单。雄鹿俱乐部的调查在即将触及核心成员名单时被突然叫停,叫停的理由是“涉及国家安全豁免”。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提起过这个案子,相关的档案被封存在法院地下室的机密文件库中,连大部分现任检察官都不知道它的存在。
但他知道。
因为叫停那次调查的上级检察官后来成为了格里恩市的上诉法院法官——那个人至今仍在任。
“你需要搜查令。”维克多缓缓开口,重新端起酒杯,“我可以给你。但你得明白,搜查令只能针对刑事犯罪,不能针对税务问题。码头娱乐的账目如果涉及到税务申报,那就是国税局的管辖权,不是我们的。”
“冰柜案是杀人案。我们可以以涉嫌谋杀的罪名申请搜查令。”丹尼尔说。
“可以。”维克多抿了一口酒,“但搜查令的范围必须严格控制。只查人命,不查税表。你去找法医重新出具一份尸检报告,把死因从意外修正为他杀。有了这份报告,我可以向法官申请针对码头娱乐场所及关联人员的搜查令。但如果搜查过程中涉及到任何税务相关的文件——现金流水、发票、财务软件——你必须立刻封存并移交国税局处理。这是规则,不能破。”
丹尼尔听到这句话时,微微皱了一下眉。他认识维克多快十年了,知道这个人从不在大案面前退缩。但这一次,维克多划定边界的速度太快了,快得像事先演练过。
“我马上去办。”丹尼尔收起档案袋,转身走向门口。
“等等。”维克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放下酒杯,慢慢走到丹尼尔面前,伸出一只手按住了档案袋的边缘,“还有一件事。你需要特别注意一个人。”
“谁?”
“那个在冰柜旁边出现的国税局审计员——克莱尔·霍夫曼。”维克多的声音压得很低,“如果她接触到多诺万的账目,并且把那些账目和我们的案子关联起来,那么我们作为刑事方的证据可能会污染税务方。到那时候双方证据会被交叉排除,我们和国税局就都有麻烦了。找到她,让她把资料交给我们。她会同意的——因为如果她不同意,我们可以用妨碍刑事调查的理由传唤她。”
丹尼尔站在原地,手指攥紧了档案袋,但没有出声。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问题。”丹尼尔说,“只是……克莱尔·霍夫曼的名字我之前见过。”
“在哪里?”
“一份内部的备忘录复印件。”丹尼尔从笔记本里翻出一页对折的打印件,“这是我调阅冰柜案相关旧卷时无意中发现的。写这份备忘录的人叫塞缪尔·阿德勒,五年前在国税局法规处工作。他指出IRS-2016-66号通知——就是乔纳森起诉的那个通知——存在程序缺陷,应该修正。这份备忘录的收件人名单里,有一个名字叫克莱尔·霍夫曼,职务是审计合规专员。”
维克多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发生了极其微小的变化,像一片乌云掠过水面,转瞬即逝。
“这份备忘录还抄送给了谁?”他问。
“除了克莱尔,还有法规处的全部成员。备忘录最后有一个手写批注:已呈送萨顿检察官办公室备案。”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忽然凝固了。远处走廊里传来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清脆回响,然后消失在电梯间方向。维克多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慢慢地松开档案袋,退后一步。
“那份备忘录我从未见过。”他说。
“但批注上写得很清楚——”
“我说了,我没有见过。”维克多的声音忽然变得锋利,“这件事到此为止。去办你的搜查令,盯住命案这条线,别碰税表,别管备忘录。这是命令。”
丹尼尔站在门口,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微微颔首,推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自动关闭,锁芯咔嗒一声扣紧,像某种精密机械发出的最终判决。
丹尼尔没有直接回自己的办公室。
他乘电梯下到地下二层,这里是法院档案库。值班的管理员是个头发灰白的老妇人,正对着电脑玩纸牌游戏。丹尼尔出示了证件,要求调阅十五年前被封存的雄鹿俱乐部案档案。
管理员敲了几下键盘,然后皱眉。“这个档案编号显示已经被调阅过了。”
“什么时候?”
“一年半以前。调阅人是维克多·萨顿,地区检察官。”管理员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名字,“他签署了保密协议,把原件借出档案室。从那时到现在,原件一直没有归还。目前只有一份微缩胶卷副本留在这里。”
丹尼尔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让人带他去微缩胶卷阅览室,在机器前坐了下来。胶卷转动时发出细碎的噪音,屏幕上出现了一页页发黄的档案。起诉书、证据清单、证人证词、被突然叫停的调查命令。最后一页是一份备忘录,来自时任格里恩市地区检察官助理。
备忘录的标题只有一行字:“关于终止雄鹿俱乐部调查的建议——涉及主要政治献金来源。”
落款日期:十五年前。
签署人的首字母:VS。
丹尼尔关掉微缩胶卷阅读机,在黑暗中坐了很长时间。然后他站起身,没有回办公室,而是径直穿过法院大楼的地下连廊,走向另一端的格里恩市国税分局大楼。
他需要在维克多发现之前,找到克莱尔·霍夫曼。
同一时刻,在法院大楼七层那间俯瞰旧城区的办公室里,维克多·萨顿站在窗前,看着楼下一辆不起眼的深灰色轿车缓缓驶出停车场。那是丹尼尔的车。他注视着它汇入车流,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后,他只说了两句话。
“多诺万留下的东西正在扩散。那个国税局审计员手里可能有副本。”
他停顿了一下,听着电话那头的回应。
“不,暂时不用。先观察。但如果她下周出现在乔纳森的听证会上,我需要你准备一份方案。你知道该怎么做。”
他挂断电话,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窗外,夜幕开始降临。东区码头的方向亮起了一串零星的灯光,在雨雾中闪烁不定,像某种无声的讯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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