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尔在周一早晨收到了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放在她办公桌上的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邮票,没有邮戳,只有她的名字用打字机打印在正面。信封里装着一把钥匙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河滨路214号,储物柜编号47。第二样是一通电话,来自调查员丹尼尔·科瓦奇。他说想和她谈谈多诺万的事,语气礼貌但不容拒绝,约在法院大楼对面的咖啡店,上午十点。
克莱尔把钥匙攥在手心,感受着金属的凉意逐渐被体温捂热。她不知道这把钥匙能打开什么,但她知道多诺万在死前不止给她一个人留了东西。河滨路214号是一家二十四小时自助仓储中心,位于格里恩市北区边缘,紧挨着一条已经废弃的货运铁路线。
她没有直接去赴约,而是先去了自助仓储中心。
47号储物柜在负一层最深处,走廊的感应灯坏了,她只能借着手机屏幕的光找到那扇铁皮柜门。钥匙插进去时有些涩,像是很久没被使用过。柜门弹开,一股冷空气裹挟着灰尘扑面而来。
柜子里只有一个东西。
一个灰色的防火保险箱,大小和鞋盒差不多,没有密码锁,只有一个老式的拨轮锁扣。克莱尔蹲下来,试着拨动转轮。密码是什么?她想起了多诺万数据盘上的那个提示——“2016年,有多少天?”她输入了229——IRS-2016-66号通知的生效日期在一年中的第229天。锁扣弹开了。
保险箱里装着三样东西:一封手写信,一本皮革封面的账册副本,以及一张刻着雄鹿侧影的金属卡片。卡片编号043——比多诺万那张042又进了一位。
信是多诺万写的,字迹潦草而急促,像是在极短的时间内仓促写就。
“霍夫曼女士,如果你读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出事了。这本账册是我在码头娱乐工作期间秘密复制的真实财务记录。它记录了马库斯·瑞恩的全部真实收入,以及这些收入最终流向的对象。账册中使用了一些代号,但我已经在附录中尽可能解释了每个代号对应的真实身份。编号039是一个名叫利奥·瓦尔特的新拳手,他是我见过的最有潜力活着离开拳场的人。如果你能找到他,告诉他:雄鹿俱乐部为他准备了一份邀请。那意味着他们将他列入了观察名单——暂时是安全的,但不会永远安全。本账册请你复制一份交给乔纳森·布莱克律师,另一份保存好。如果连乔纳森也出事了,你就把原件寄给《格里恩邮报》的调查记者。记住:不要相信任何姓萨顿的人。不管他的名字是什么。”
克莱尔将信折好放进口袋,翻开账册。
多诺万的记录方式很原始——每页分成五栏:日期、收入来源、金额、收款账户、备注。备注栏里密密麻麻写满了代号和缩写。她快速翻到最近几页,看到了几行让她脊背发凉的记录:
10月15日——会员观赏费(代号鹿角)——50,000克朗——萨顿信托账户——备注:039首秀。
10月22日——会员观赏费(代号鹿角)——75,000克朗——萨顿信托账户——备注:039第二场。
10月29日——加密直播订阅分成(代号棱镜)——120,000克朗——海外托管账户(编号CH-0372)——备注:剃刀VS 039。设备调试完成。技术供应商:棱镜通讯。信号接收终端IP地址已附。
克莱尔翻到附录部分。多诺万为每个代号写了解释。鹿角是雄鹿俱乐部的内部记账代号。萨顿信托账户的受益人全名是维克多·萨顿,现任格里恩市地区检察官。棱镜通讯是一家注册于北区的通讯技术公司,其主要资产来源于政府退役设备的拍卖采购,但多诺万在备注中注明:“实际来源不明,疑似直接调拨。”
最后一页的附录是一张手绘的组织结构图。图的顶端是一个被圈起来的鹿头标志,从鹿角分出七条线,每条线指向一个不同的名字或机构。第一条线指向维克多·萨顿。第二条线指向马库斯·瑞恩。第三条线指向一个问号,旁边标注“法官?”第四条线指向一个海外账户编号。第五条线指向棱镜通讯。第六条线指向格里恩市警察局某部门——旁边画了一个星号,标注“内部联系人”。第七条线指向国税局,旁边写着霍顿。
她的上司。
克莱尔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霍顿。那个总是端着冷咖啡站在她隔间门口的男人,那个把港口健身的案子交给她的男人,那个在她提到“异常现金流”时露出满意表情的男人。
他不是在保护她。他是在监视她。
克莱尔将账册、信和金属卡片一同装进随身包,关上保险箱,锁好储物柜。走出自助仓储中心时,她的脚步比进来时更快,但没有奔跑。她知道奔跑会引来注意,而注意是她现在最不需要的东西。
十点整,她出现在法院大楼对面的咖啡店里。
丹尼尔已经坐在角落的卡座里,面前摆着两杯咖啡。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便装夹克,和他在法庭上出庭时的西装革履截然不同。这身打扮让克莱尔觉得他不是以调查员的身份来的——或者至少,不是以公开的身份。
“霍夫曼女士。”他站起身,微微点头,“谢谢你能来。”
“你的电话打得很及时。”克莱尔坐下,没有碰那杯咖啡,“就在我收到一把匿名钥匙的同时。”
丹尼尔的眼神闪了一下。“什么钥匙?”
“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找我。”
丹尼尔沉默了片刻,然后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上是多诺万——不是在冰柜里,而是活着的时候,站在码头娱乐的仓库门口,和一个穿深蓝色工装的技术人员说话。那个技术人员的脸被拍得很清楚:戴眼镜,年轻,脖子上挂着工牌,上面印着埃文·邹,系统工程师。
“这张照片是我在棱镜通讯的公司档案里找到的。”丹尼尔说,“多诺万在死前三天和这个人见过面。他们在讨论加密直播信号的接收终端IP地址。多诺万想知道信号发往哪些地区,埃文说大部分IP地址被加密保护,只有少数几个节点泄露了位置。”
“哪些节点?”
“三个。一个在北岸金融区,一个在格里恩市上诉法院附近,还有一个在首都最高司法机关的办公楼里。”丹尼尔的声音压得很低,“最后一个IP地址在上周五晚上——也就是剃刀和039号拳手的那场比赛期间——处于活跃状态,持续整整两个半小时。”
克莱尔将手伸进包里,指尖触到了多诺万那本账册的皮革封面。她没有拿出来,只是感受着它的存在。“你告诉我这些,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多诺万的数据盘在你手里。”丹尼尔直截了当地说,“里面有账目副本。我需要它来证明维克多·萨顿是雄鹿俱乐部的直接受益者。他今天上午给了我搜查令,但明确限制我只能查人命,不能碰税务文件。这意味着如果他本人涉案,他可以躲在程序屏障后面看着我白忙一场。我需要那份账目来推翻他的限制。”
“你是维克多的调查员。你为什么要对付他?”
丹尼尔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从夹克内袋里拿出另一张纸——一张微缩胶卷的打印件。克莱尔看到标题的瞬间就认出了那行字:“关于终止雄鹿俱乐部调查的建议——涉及主要政治献金来源。”落款的首字母是VS。
“十五年前,维克多还是检察官助理的时候,亲手叫停了对雄鹿俱乐部的调查。”丹尼尔把打印件推过桌面,“那个案子如果查下去,会牵扯出至少三个现任高级官员,包括一个上诉法院法官。维克多用‘国家安全豁免’的理由封存了全部档案,然后把原件从档案库借出,至今未还。他现在正在竞选连任,他最大的政治献金来源是一个匿名的海外信托基金——编号CH-0372。”
克莱尔记得那个编号。它在多诺万的账册上出现过,就在加密直播订阅分成的收款账户栏里。
“如果你给我账目副本,我可以证明维克多的信托基金和码头娱乐之间存在直接的非法资金流动。”丹尼尔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这将是刑事证据,不涉及税务程序,也不受国税局管辖权的限制。乔纳森可以用它来反驳政府律师关于《反禁令法》的论点——如果非法资金流动已经超出税务范畴,法院就不能用限制税收的理由拒绝管辖权。”
克莱尔盯着丹尼尔的脸,试图在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找到谎言的痕迹。但她看到的东西让她想起了自己——一个在体制内看到了体制裂缝的人,一个不知道该相信谁所以决定相信证据的人。
她慢慢拿出那本皮革封面的账册。
丹尼尔接过它,用手机逐页拍照。相机的快门声在嘈杂的咖啡店里轻得像心跳。他拍完之后将账册还给克莱尔,然后站起来说了最后一句话:“别相信国税局内部和你有交集的上司。霍顿是名单上的人。他被马库斯收买了至少三年——或者更久。”
他转身离开,推开咖啡店的门消失在法院大楼的方向。
克莱尔独自坐在卡座上,面对一杯已经冷掉的咖啡。窗外的格里恩市笼罩在阴云下,远处码头的汽笛声穿过了整座城市,像一个溺水的人在发出最后的呼救。包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新信息,发件人是加密号码,内容只有一行字:
“明天上午九点,格里恩联邦地区法院,第三审判庭。埃莉诺诉国税分局的程序性动议听证。请准时出席。带上数据盘。乔纳森。”
同一时刻,在圣玛格丽特医院五楼的透析病房里,瓦尔特太太被推进了手术准备室。一个穿白大褂、戴口罩的医生站在走廊尽头,背影笔直而陌生,正在和一名护士低声交谈。护士点了点头,走进病房,对利奥的母亲微笑着说:“瓦尔特太太,好消息,我们提前收到了您儿子支付的下一期透析费用。今天除了常规透析外,我们还要为您做一个额外的血液筛查——这是免费的,您不用担心费用。”
瓦尔特太太疲惫地点了点头,伸出那只没有插管的手臂。
护士绑上止血带,针头刺入静脉。暗红色的血液顺着透明导管流进采集瓶里。随后护士退出了房间,将采集瓶交给了走廊尽头那个戴口罩的医生。医生的口罩下似乎露出了一个微笑——那是一个像在欣赏某件即将完成的藏品般的表情。他看了一眼采集瓶上的标签:瓦尔特,艾琳。编号039亲属。
然后他推开门消失在消防通道的阴影里。
利奥在半小时后接到了医院的电话,说母亲的透析费用已经结清,并且“有一位匿名捐助者”为她预付了接下来三个月的全部治疗费用。护士的语气轻松而愉快,像在宣布一个节日礼物。“您母亲下周就可以转到更好的病房了,瓦尔特先生。我们正在为她安排,请您保持电话畅通。”
利奥挂断电话,站在出租屋的窗前,望着楼下街道上正在慢慢驶过的一辆深色轿车。轿车的车窗紧闭,车顶天线绑着极小的红色反光带,和他前几次看到的那辆一样。
它没有停,只是平稳地滑过街道尽头,消失在晨雾里。
利奥握紧手机,指尖的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知道母亲的透析费用被结清不是慷慨。他上一场比赛获胜后,马库斯支付的奖金还不足以覆盖三个月的全部治疗费。有人替他付了钱,多出来的数额由某个他不认识的人直接转入医院账户。而在雄鹿俱乐部的规则里,任何不需要他签字的馈赠都是锁链。
他拨通了罗曼诊所的电话。
“他们开始动我母亲了。”电话接通后,他只说了这一句。
罗曼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异常清晰:“利奥,你得准备好。他们在确认你进入固定拳手名单前,会先确保你永远不能离开名单。039已经被标记了。我昨天给你看X光片时没有告诉你全部——有一张我没放在档案里的片子显示,你右侧肩胛骨下方那个钙化阴影和他们用来击打你的工具是同一个型号。我对比过玛利亚当年的X光片,她后背相同的位置有同样的阴影。形状、大小、打击角度——完全一致。”
“你怎么知道她后背有阴影?”利奥问,“你说她是自杀。”
“她是。但自杀前一个月,她去医院做过一次全身X光检查,理由是‘背部不明原因疼痛’。那次检查的影像档案被她的主治医生寄给了我——因为她死之后,主治医生觉得有义务告诉我真相。”罗曼停顿了一下,“她在雄鹿俱乐部的古堡里被人用同样的方式击打过,击打之后不久,她签了保密协议、收了钱。然后她自杀了。因为每次照镜子看到自己脸上的伤,她都会想起签下协议时自己说过的一句话——‘这是我应得的’。”
电话两端的沉默像对峙的拳头悬停在半空中。利奥先开口:“我需要你帮我一件事。帮我查查给医院打钱的人是谁。我知道这不是你诊所的业务范畴,但你在格里恩市做了这么多年医生,总有办法。”
罗曼说他会试试。
通话结束后,利奥重新看向窗外。晨雾渐渐散去,露出了远处东区码头那些锈迹斑斑的吊塔轮廓。他想起多诺万——那个素未谋面的账房先生,在活着的最后几天把数据盘分给了一个国税局审计员,把账册藏在了河滨路的储物柜里,然后独自面对那些一根根夹碎了他手指的人。到死都没有说出备份的下落。
他想起母亲那双因为透析而枯瘦的手。
他想起自己口袋里的金属卡片039,和那个已经在他后颈上溅过一滴冷却液的戴兜帽身影。
明天,乔纳森的听证会将在法院开庭。如果一切顺利,他将向法庭证明那份从未经过法定程序的监管通知自始无效。但这只是第一步,因为雄鹿俱乐部的力量从来不在那份通知里,而在通知背后那些把编号刻在金属卡片上的人。他们不需要法律来保护自己,只需要用一具具被注销的编号来警告所有试图靠近真相的人。
利奥离开窗口,开始往手上缠绷带。不是因为今晚有比赛,而是因为他的手指在不缠绷带时会发抖。他一层一层地绕,直到拳头变成一块坚硬的白色石头。
然后他拨通了乔纳森律师的电话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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