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纳森·布莱克在开庭前四十分钟抵达了格里恩联邦地区法院。他穿着一套深灰色的羊毛西装,领带是素色的暗蓝,公文包里装着那份已经反复修改了十一稿的起诉书、塞缪尔·阿德勒的备忘录复印件、以及克莱尔从多诺万数据盘中打印出来的码头娱乐真实账目摘要。他在法院台阶上停了一步,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镌刻的那行铭文——「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第三审判庭是一间中等大小的法庭,橡木护墙板,黄铜灯架,旁听席约有四十个座位。乔纳森在原告席上摆放文件时,政府方面的律师已经到了。那人叫马尔科姆·斯图尔特,是格里恩市司法部税务诉讼局的资深出庭律师,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是三件套的炭灰色,袖扣在灯光下闪着冷调的光。他正在和助理低声交谈,看到乔纳森时微微点头致意,那姿态客气而疏远,像两个即将在棋盘上对弈的棋手。
旁听席上零零散散坐着几个人。克莱尔坐在最后一排靠走道的位置,膝盖上放着一个不起眼的帆布包,包里装着数据盘和一本掏空了书脊的旧《税法注释》。她的上司霍顿没有来,但她注意到旁听席第二排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穿着棱镜通讯的深蓝色工装,胸口挂着工牌——埃文·邹,那个在拳场布设直播设备的技术人员。他的出现让克莱尔的心跳加快了半拍。
更让她不安的是旁听席第一排最右边的那个人。
维克多·萨顿没有穿检察官出庭时常穿的那套深蓝色西装,而是换了一身便装夹克,像一个只是恰好路过的普通市民。他坐在角落里,双手交叠在膝盖上,表情平静得近乎漠然。但克莱尔注意到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乔纳森的后背。
九点整,法官艾琳娜·卡根步入法庭。
她年约六十,银发整齐地束在脑后,黑色的法袍在她身上显得格外庄重。她在法官席上坐下,戴上老花镜,翻阅了面前的文件,然后抬起头。
“本案编号CV-2021-0372,埃莉诺·帕克诉格里恩市国税分局。本庭今日就原告方提出的程序性动议进行听证。原告方请求法院依据《行政程序法》宣告国税局IRS-2016-66号通知无效,并据此禁止国税局继续执行基于该通知的罚款。政府方已提出驳回动议,援引《反禁令法》主张本院无管辖权。本庭将首先听取双方就管辖权问题的陈述。布莱克先生,请开始。”
乔纳森站起身,扣好西装纽扣。他的开场白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核心。
“法官大人,本案的管辖权问题取决于一个简单的问题:埃莉诺·帕克女士被处罚的原因是什么?政府方面声称她违反了税务报告义务,因此对她处以罚款。但这份报告义务的来源——IRS-2016-66号通知——本身存在致命的程序缺陷。它从未经过《行政程序法》规定的公告与评论程序。它不是法律,只是一份以监管之名行立法之实的行政指令。帕克女士挑战的是这份通知的合法性,而非税收的评估或征收。《反禁令法》禁止的是后者,不是前者。因此本院拥有完整的管辖权。”
他引用了三个判例作为支撑,语调平稳而有力,每个法律术语都像是被精确校准过的子弹。克莱尔注意到马尔科姆在乔纳森发言时没有任何表情,手指轻轻敲击着面前的笔记本边缘。
乔纳森继续说道:“此外,法官大人,我们有一份由国税局前法规处官员塞缪尔·阿德勒撰写的内部备忘录。这份备忘录明确指出,IRS-2016-66号通知的‘解释性指南’定性在法律上站不住脚,建议立即启动正式的立法程序予以修正。这份备忘录被提交给了国税局高层,然后被搁置。阿德勒先生本人则被调离了法规处。这不是程序疏漏,这是故意维持一份非法通知以扩大执法范围。”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备忘录复印件,递交给法官和对方律师。马尔科姆接过去翻阅了几页,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法官大人。”马尔科姆站起身,西装上的袖扣在灯光下闪了一下,“我不否认阿德勒先生的备忘录存在,也不否认国税局内部曾就通知的程序问题进行过讨论。但这恰恰说明问题仍在内部评估阶段,而非最终结论。更重要的是,无论通知是否存在程序争议,《反禁令法》的适用范围是明确的——任何旨在限制税收评估或征收的诉讼,联邦法院均无管辖权。布莱克先生试图将本案定性为‘挑战监管通知’,但其最终目的是什么?是退回罚款。退回罚款本质上就是在限制税收。无论原告如何包装诉讼请求,其核心仍然是税收争议。税收争议必须先在国税局内部申诉程序和税务法院穷尽救济,然后才能进入联邦地区法院。原告跳过了所有前置程序,直接提起本诉讼,这不仅违反了《反禁令法》,也违反了税务诉讼的穷尽救济原则。”
他的语调比乔纳森更温和,但每个字都像一堵正在砌高的墙。艾琳娜法官在两位律师发言时交替注视着他们,手指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当马尔科姆坐下后,她将目光转向乔纳森。
“布莱克先生,政府方面提出了一个实质性的管辖权重叠问题。如果原告确实需要先走税务法院程序,本院确实可能无权直接介入。你对穷尽救济原则有何回应?”
乔纳森再次站起。他的声音比之前更低,但更坚定。
“法官大人,穷尽救济原则适用的前提是存在合法的前置程序。但当执法依据本身违法时——当一份从未经过法定程序的‘通知’被当作法律来执行时——要求原告先走完一个基于违法依据建立的程序,本身就是对正当程序的二次侵害。帕克女士不是逃税者,也不是税务争议的一方。她只是一个在东区码头卖热狗的退休护士,被一份违法的通知套进了国税局的执法机器。她没有能力在税务法院和联邦法院之间来回奔波。她的积蓄已经被罚没了大半。如果再要求她穷尽一切前置程序,那么在她走完所有程序之前,她可能已经失去了自己的房子。正当程序不应成为拖延正义的工具。”
法庭的空气似乎在那一瞬间变得更加稠密。克莱尔感到自己的手心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看见马尔科姆的手指停止了敲击,停在了笔记本边缘。艾琳娜法官摘下老花镜,用镜腿轻轻敲着桌面。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
“本庭注意到,本案的管辖权争议涉及一个更为根本的问题——IRS-2016-66号通知本身是否合法。如果通知违法,那么基于通知的一切执法行为均属无效,穷尽救济原则在本案中将不适用。如果通知合法,则原告必须先在税务法院完成前置程序。因此本庭决定,在就《反禁令法》适用问题作出裁决之前,先就通知本身的合法性举行一场独立的听证。本庭将听取双方关于通知是否遵循了《行政程序法》公告与评论程序的完整陈述。听证日期定于三周后。”
她敲了一下法槌。声音在审判庭里回荡,像某种不可逆转的信号。
退庭后,乔纳森在走廊里被克莱尔拦住。她将多诺万的数据盘递给他,手微微发抖。“这里面有全部的真实账目。多诺万在死前复制了三份——一份给我,一份藏在河滨路的储物柜里,还有一份他寄给了你。你收到了吗?”
乔纳森接过数据盘,手指握紧。“收到了。042号卡片的金属副本随包裹一起寄到的。他还在包裹里附了一张纸条,说他已经在账目里标注了所有代号对应的真实身份,包括萨顿信托账户和棱镜通讯的政府设备来源。如果这些信息能在听证会上作为证据呈堂,我们就能证明雄鹿俱乐部的非法资金流动已经远远超出了税务范畴,涉及谋杀、贿赂和公共资产非法转移。”
“那《反禁令法》就彻底挡不住我们了。”克莱尔说。
“前提是法官允许这些证据进入庭审。”乔纳森将数据盘放进公文包内层,“马尔科姆一定会以证据关联性和来源合法性为由要求排除。我们必须找到能当庭作证的证人——不是书面证据,而是活人。”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丹尼尔·科瓦奇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紧张。他看了一眼克莱尔,又看了一眼乔纳森,然后低声说:“我刚从维克多的办公室出来。他知道了。他知道多诺万的账册已经到了你们手里。他正在起草一份紧急动议,申请法院封存所有与雄鹿俱乐部相关的证据,理由是国家秘密特权。如果这份动议在三周内被另一位法官批准,你们的听证会将没有任何证据可以呈堂。”
“他凭什么主张国家秘密特权?”乔纳森皱眉。
“棱镜通讯的设备来源。”丹尼尔的声音压得更低,“那些加密直播设备确实来自政府库存,但采购渠道并非公开拍卖——而是通过国防部的内部资产转移程序直接划拨的。如果这些设备的来源被公开,将暴露国防部在民用领域部署加密监控设备的事实。维克多打算以‘危害国家安全’为由,让整个案件被驳回。他不是在保护雄鹿俱乐部,他是在保护那些给他设备的人。”
三个人站在走廊里,头顶的日光灯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克莱尔第一个打破了沉默。
“利奥·瓦尔特。他是039号拳手,在每场比赛后都会记录进出拳场的豪车车牌。如果他愿意作证,他就是活的证人——亲眼见过雄鹿俱乐部的会员,亲身参与过加密直播的比赛。他的证词不需要依赖任何书面证据,不受封存令的限制。”
丹尼尔点了点头:“但他需要豁免。他在地下拳场赚到的每一分钱都没有缴税,他还签了非法搏击合同。如果他出庭作证而不被豁免,他的证词会反过来成为指控他自己的证据。”
“豁免令需要检察官申请。”乔纳森看着丹尼尔。
“维克多不可能签。”丹尼尔直截了当地说,“但如果我越过维克多,直接向司法部的廉政调查处提交申请,也许能拿到一份独立的豁免授权。维克多本人已经是调查对象——廉政处上周秘密立案了,案由是‘公职人员未申报的海外信托收益’。如果他们拿到维克多和CH-0372账户之间关联的确凿证据,就可以绕过地区检察官办公室,直接向联邦法官申请证人豁免令。”
“你需要什么?”
“利奥·瓦尔特同意作证的录音,以及一封他亲笔签名的声明,详细列出他亲眼见过的雄鹿俱乐部成员、加密直播设备的安装位置以及他记录的豪车车牌号码。”丹尼尔从夹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克莱尔,“如果他愿意签字,就在明天中午之前带着签名原件来我在法院大楼的办公室。我会把原件附在廉政处的紧急申请里。”
克莱尔接过纸条,上面的字迹被反复涂抹修改过,但她能看清地址。
深夜十一点,利奥在出租屋里签完了那份声明。
他在声明中列出了六个车牌号码——三个是他亲眼所见,三个是他从罗曼的伤情档案中交叉比对出来的。他还描述了那四台高清摄像头的安装位置,描述了笼顶那个戴兜帽身影手里拿着的军用平板设备,描述了那几滴暗绿色冷却液的化学成分。他写下了埃文·邹的名字,写下了棱镜通讯的设备编号。他没有为自己保留任何退路。
然后他拨通了丹尼尔的电话。
“我签好了。”他说,“但我有一个条件。如果我作证,国税局必须豁免我全部现金收入的欠税和罚金,并且——”
“并且支付你母亲换肾手术的全额费用。”丹尼尔接过话,“罗曼大夫已经告诉了我。我已经把这项条件写进了豁免申请书。这不是正式的豁免承诺——我现在给你的是调查员的口头保证,法律约束力有限。但我会尽一切努力让它成真。”
利奥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快乐的成分。“你知道马库斯第一次让我签合同时,也说过类似的话吗?他说,‘签字,赢了你拿六成,输了我们包医药费。’后来我才知道,那六成里要扣掉场地费、安保费、医疗预约费。扣到最后,我拿到的钱刚好够我妈下一次透析。”
“我和马库斯不一样。”丹尼尔说。
“我知道。”利奥说,“但我还是要把你的话录下来。如果你有一天反悔,我会让全世界知道。包括那个叫维克多的检察官,包括那个在笼顶敲击铁网的人。包括我自己——如果我还活着的话。”
他挂断电话,将手机放在桌上。窗外,那辆深色轿车又出现了,停在街对面的消防栓旁边,发动机熄火,车灯熄灭。驾驶座上的黑暗轮廓纹丝不动,像一尊被固定在那里的雕像。
利奥没有拉上窗帘。他站在窗前,让那个轮廓看见自己。他的手伸进口袋,握住了那张编号039的金属卡片。拇指抚过雄鹿分叉的鹿角,一根一根地数。
一。二。三。四。五。六。七。
七根枝桠,对应七条从俱乐部顶端分出的权力脉络。他已经触碰到了其中的三条:马库斯、维克多、棱镜通讯。还有四条藏在更深的暗处,等待着被一根根折断。
他松开手,卡片落回口袋,和诊所的就诊卡碰在一起。两张卡片边缘相撞,发出清脆而细微的声响,像一声叹息,又像某种即将打响的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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