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特凡把枪放下了。
不是那种戏剧性的、把枪扔在地上的放下,而是一种更缓慢、更沉重的动作——他的手臂先是垂到身侧,然后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某根支撑骨一样,肩膀垮了下来。那把手枪仍然握在他手里,但枪口不再指向任何人,只是松松地垂在他的裤腿旁边。荧光灯照在他剃着寸头的后脑勺上,照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卡拉奇的那两个人,”他说,声音不像刚才那么冷硬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敲出了一条裂缝,“一个叫扬,一个叫彼得。彼得是我姐姐的儿子。他入伍那年才十九岁,退伍后找不到工作,我把他带进这一行,因为我觉得跟着阿德里安干能给他挣一笔在老家买公寓的首付。后来他在卡拉奇烧焦的仓库里被找到,牙齿被烧得只剩牙根,靠DNA才认出来。”
他把枪插回腰间的枪套里,动作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个需要重新学习的技能。
“阿德里安对我说,他们的死是因为当地武装的反扑,是因为情报出了错,是因为不可抗力。他给了彼得的母亲一笔抚恤金,附了一封亲笔签名信,说彼得为保护公司资产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勇气。”斯特凡发出一声短促的、没有笑意的笑,“那封信现在还裱在彼得家的客厅墙上。”
金发雇佣兵在地上翻了个身,捂着眼睛发出一阵模糊的呻吟。艾莉西亚走过去,用膝盖压住他的后背,从他腰间搜出了另一把手枪和一把折叠刀。她把这些东西踢到利奥脚边,然后把金发雇佣兵的手用他自己的皮带反绑在背后。
“快艇上还有谁?”她问斯特凡。
“只有我们两个。另外两个在码头上,负责把档案箱装船。他们应该听到了刚才的动静——”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个还在呻吟的同伙,“但他们没有进来。这说明他们要么在等我的命令,要么已经在联系总部请求支援。无论是哪种情况,我们剩下的时间都不多了。”
卡洛塔撑着门框慢慢站直了身体。她的动作仍然僵硬而缓慢,但眼神重新变得锐利。那种被打肿的眼白里的淤血似乎反而让她的目光更加集中,像是在过去几天的黑暗里她一直闭着眼睛,而此刻终于睁开了。
“码头上的两个人是谁?”
“一个是阿德里安的私人秘书——一个叫埃里克的年轻人,主要负责通讯和文件整理。另一个是快艇驾驶员,名字叫瓦尔特。”斯特凡看到艾莉西亚的表情变化,补充了一句,“不是你。一个五十多岁的本地人,以前在维尔登港开渡轮,被阿德里安雇来开快艇。”
“那个秘书,他会不会已经联系总部了?”
斯特凡从地上捡起那台屏幕碎裂的笔记本电脑,按了几下键盘,屏幕闪了闪,竟然还能亮。他翻看了一下最近的通讯记录,脸色变得有些复杂。“他在黑旗升起之前十分钟发过一条加密信息。接收方是马蒂亚斯。内容是‘目标已就位’。之后没有再发任何东西。”
“目标已就位。”艾莉西亚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他们说的目标是谁?卡洛塔还是我?”
“都有可能。”斯特凡合上电脑,“黑旗是一个内部信号。它代表的是最高级别的安全协议——所有无关人员撤离,核心区域封锁,外部通讯静默。在这个信号下进行的行动,不会留下任何官方记录。你们在圣赎会的官方身份会在行动结束后被宣布为‘因个人原因离职’,你们的公寓会被清理,你们的个人物品会被打包寄回一个不存在的地址。如果这套流程听起来很熟悉,那是因为圣赎会过去五年里对至少六个内部调查者用过完全相同的模式。”
“另外几个调查者的结局是什么?”
斯特凡没有回答。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清楚地说明了答案。
艾莉西亚把卡洛塔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扶着她走出建筑门口。外面的天色已经开始变暗,那层笼罩在安提诺岛上空的灰雾被夕阳染成了一片浑浊的橘红色。码头方向传来引擎发动又熄火的声音——那两个等在码头上的人显然已经意识到快艇出了故障,正在试图修复被利奥破坏的引擎。
“他们修不好。”利奥说,捂着后脑勺从地上爬起来,动作有些摇晃,“我拆掉的是燃油泵上的一个密封圈。除非他们带了备用零件,否则快艇的引擎只能干转,永远点不着火。”
“那他们也走不了。”
“所有人都走不了。”利奥透过门缝看了一眼码头的方向,“恩佐的渔船已经跑了。快艇坏了。这座岛上有七个人——我们四个,他们三个——没有一艘能用的船。而天色越来越暗。再过一个小时,维尔登群岛的海防巡逻队会开始夜间巡航。如果他们发现安提诺岛附近有不明船只的信号,会过来检查。”
“海防巡逻队是圣赎会的人?”
“不是。但他们每年会收到阿德里安名下矿业公司的年度捐款。我不确定他们会选择相信谁。而且说实话,海防的人我更没把握。”
卡洛塔松开了搭在艾莉西亚肩上的手臂,自己站直了。这个动作让艾莉西亚意识到卡洛塔的身体状况比她表现出来的要稍好一些——也许那些瘀青和血迹不全是她的。也许有一部分是在她被囚禁期间与她发生过肢体冲突的人留下的。
“我们不需要船。”卡洛塔说。
她转身走回建筑内部,穿过堆满档案盒和银色金属箱的走廊,走到最里面那面混凝土墙前。墙上有一块被钢制面板覆盖的区域,面板上安装着两个并排的密码锁,每一个都有独立的数字键盘。这就是卡洛塔之前在电话里提到的那道需要双人授权才能打开的门。
“这道门后面是圣赎会维尔登分会的紧急通讯室。里面有独立的卫星通讯设备,不受岛上信号屏蔽的影响。三年前卡斯帕帮我安装了一个外部继电器,可以把这里的信号直接转接到联邦金融调查局维尔登办事处的加密频道。”卡洛塔把右手放在第一个密码锁的数字键盘上,“我设置的第一组密码是0714。第二组密码是你应该知道的那组——你在银行保险箱里找到了。”
艾莉西亚从背包里取出卡洛塔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找到了那张贴着信封的页面。信封里的那把刻着字母A的小钥匙旁边,写着一行数字:50-00-25-60。坐标,也是密码。
她把左手放在了第二个密码锁上。
两个人同时在键盘上输入各自的密码。齿轮转动的咔嗒声在混凝土墙壁内部响起,像某种古老的、被封印太久的机关终于被激活。钢制面板缓缓向外弹开,露出里面一个大约五平方米的密闭空间。
紧急通讯室比艾莉西亚预想的更简陋。一张固定在墙上的金属桌,一把同样固定的折叠椅,一套看起来像上世纪九十年代军用剩余物资的卫星通讯设备。但它的天线被巧妙地隐藏在建筑顶部的通风井里,从外面完全看不到。
卡洛塔坐到通讯设备前,开始调试频率。她的手指在拨盘上转动时微微发抖——不是害怕,而是过度疲劳和肾上腺素消退后身体的自然反应。艾莉西亚站在她身后,把背包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取出来放在金属桌上:卡洛塔的笔记本、保险箱里的联邦调查局内部备忘录、利奥给的U盘、储物柜B7里拿到的转账记录照片。四份证据在桌面上排成一排,每一份单独看都只是某个局部的碎片,但拼在一起,就构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一个横跨维尔登群岛、卡尔维亚和至少六个其他国家的跨国洗钱网络,以一个慈善机构为核心,以一位矿业大亨为顶层,以无数被操控的棋子为底层。
“能接通吗?”艾莉西亚问。
卡洛塔没有回答。她的手指停在拨盘上,目光盯着通讯设备上的信号指示灯。灯是红色的,意味着接收方不在线。卡斯帕被调回卡尔维亚总部已经好几天了,他设置的这个加密频道可能已经被封禁,或者他自己根本没有权限在总部大楼里使用外部加密通讯。
“换频道。”利奥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已经把金发雇佣兵拖到了建筑角落里绑在柱子上,现在正靠在通讯室的门框上,用一块撕下来的衣料按住后脑勺的伤口。“卡斯帕被调走的时候给了我一个备用频率。他说如果加密频道联系不上,就用这个——这是维尔登独立电台新闻部的内部通讯频率。莱辛的办公桌上有一台始终开着的接收器。”
“他连这个都想到了?”
“他说过,做这一行最怕的不是敌人太聪明,而是自己人翻脸太快。”利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揉皱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个频率号,“他准备这个备用方案的时候,可能比准备主方案更认真。”
卡洛塔接过纸条,重新调整了频率。信号指示灯闪烁了几下,然后变成了绿色。通讯设备里传出一个女人带着电流杂音的声音,和刚才那通电话里听到的是同一个嗓音,沉稳、冷静,像是已经习惯了在午夜接到匿名举报人的电话。
“这里是莱辛。你们还在吗?”
“我们在安提诺岛的紧急通讯室里。”艾莉西亚靠近话筒说,声音因呼吸急促而有些发抖,“卡洛塔·德雷尔已经安全了。我们手上有圣赎会与阿德里安矿业公司之间洗钱交易的完整证据,包括银行转账记录、内部邮件、联邦调查局的授权申请备忘录和一份加密视频。我们需要你帮忙把这些证据传出去,越快越好。”
“我已经开始联系了。”莱辛的声音短暂中断了一下,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然后重新响起,“欧洲调查报道协作网络的编辑现在在线。她需要确认你们的证据不是伪造的——他们去年接到过一个匿名邮件,声称手里有圣赎会的内部证据,结果是一堆编辑过的公关文件。你们能提供什么能验证真伪的东西?”
艾莉西亚看了一眼桌面上的四份证据,然后拿起那份联邦调查局的内部备忘录。“联邦金融调查局内部备忘录,编号被涂黑,但文件末尾有局长办公室的印章。三年前签署。你可以让欧洲那边的同事联系卡斯帕·诺瓦克——他应该是最近被调回卡尔维亚总部了。他本人就是这份备忘录的起草者。”
莱辛没有立刻回复。通讯设备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键盘敲击声再次响起,这次更快更密。“我刚查了卡斯帕·诺瓦克这个名字。维尔登本地新闻数据库里有一条三天前的短讯——联邦金融调查局维尔登办事处前高级探员卡斯帕·诺瓦克因违反内部调查程序被停职,目前正在接受内部纪律审查。”
通讯室里所有人都沉默了。利奥握着门框的手指关节发白。卡洛塔的眼睛闭上了片刻,再睁开时,眼眶里多了一层她努力忍住的东西。艾莉西亚看着桌上那份备忘录,那上面的签名——卡斯帕的签名——在她眼里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像是用铅笔写在水面上的。
“那就是说,他不能帮我们验证了。”
“不一定。”莱辛的声音意外地平静,“他被停职,意味着他不再是联邦调查局的人。而一个不再是联邦调查局成员的人,反而可以自由地说话。给我一点时间,我找他的私人联系方式。”
通讯暂时中断,信号指示灯又变回了红色。通讯室里只剩下设备散热风扇的嗡鸣和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节奏。艾莉西亚走到门口,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个金发雇佣兵还在柱子上挣扎,斯特凡靠在对面的墙上,一支没点燃的烟挂在嘴边。他的目光越过走廊,越过那扇半开的铁门,看向安提诺岛西边那片正在被暮色吞噬的海面。
“你之前说阿德里安会像清理卡拉奇仓库一样清理这座岛。”艾莉西亚走到他面前,“你见过他清理别的地方吗?我指的是——他会亲自来吗?”
斯特凡把没点燃的烟从嘴边取下来。“我见过三次。一次是卡拉奇,一次是莫桑比克的一个净水站——那里后来被一场原因不明的火灾烧成平地,所有施工记录都在火灾里消失了。还有一次是维尔登港的一间公寓,一个叫洛伦佐的老会计住在那里,他为圣赎会做了二十年账目,有一天突然说要去警察局自首。第二天早上,公寓煤气泄漏,整栋楼被疏散,洛伦佐被发现死在浴室里,法医鉴定是心梗发作。”
“你觉得阿德里安会亲自来这座岛吗?”
“如果他的秘书已经发了信息给马蒂亚斯,那马蒂亚斯可能已经告诉阿德里安了。而阿德里安——”斯特凡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走廊尽头那个被绑在柱子上的金发雇佣兵,“——阿德里安从来不会把清理工作完全交给别人。他会亲自来看最后一眼。就像卡拉奇那次,他站在仓库对面山顶上,用望远镜看完整场大火。”
通讯室里,信号指示灯突然变绿了。莱辛的声音重新在频道里响起,这一次她的语速更快,像是刚才那几分钟里她已经打了十几通电话。
“我们联系到卡斯帕·诺瓦克了。他愿意做证,验证你们手上的文件。另外,欧洲调查报道协作网络和两个国际通讯社的法律部门正在评估证据材料——一旦确认可以安全刊发,他们会同时发布。但需要你们把扫描件传过来。你们那边有扫描设备吗?”
“有一个。”卡洛塔指了指通讯设备旁边一个落满灰尘的平板扫描仪,“老型号,但还能用。”
艾莉西亚把四份证据一页一页地放到扫描仪上,卡洛塔操作设备,将每一页图像转换成数字信号,通过卫星频道传向几千公里外的某个新闻编辑室。一份、两份、三份。转账记录、内部邮件、备忘录、U盘里的视频片段、笔记本里的关系账。每一页纸穿过扫描仪时发出的嗡鸣声,都像一个秘密被从黑暗里拔出来的声音。
最后一页传完的那一刻,艾莉西亚感觉自己肺里的空气终于可以顺畅地进出。她靠在金属桌边,肩膀因为长时间的紧张而微微发抖。
然后通讯设备上的另一个指示灯亮了起来。那不是莱辛的频道,而是一个被预设好的内部频道。卡洛塔看到那个指示灯时,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那是圣赎会内部紧急广播的频率——也就是说,有人正在从主楼向圣赎会所有终端设备发送一条强制推送的紧急消息。
卡洛塔按下了接收键。
通讯设备里传出的声音,不是警报,不是加密代码,而是一个艾莉西亚无比熟悉的嗓音——低沉、平稳、带着教堂里说话般的回声。马蒂亚斯·克雷默。
“圣赎会全体成员,我是首席财务官马蒂亚斯·克雷默。今天下午,维尔登群岛金融监管局就维尔登分会财务异常问题启动了正式调查。作为对这一调查的响应,我决定向监管局提交完整的内部审计报告——该报告包含过去五年间由前财务主管卡洛塔·德雷尔女士经手的全部异常交易记录,包括与阿特拉斯咨询有限公司相关的未经授权转账。”
他的声音停顿了一秒,像是在给听者时间消化这个信息。
“德雷尔女士目前因个人健康原因处于行政休假状态。维尔登分会代理财务主管艾莉西亚·瓦尔特女士被授权继续推进调查。如有任何疑问,请联系我的办公室。”
通讯设备里的声音消失了。艾莉西亚盯着那个不再闪动的指示灯,感觉自己刚才听到的不是一段广播,而是一道棋局的终盘落子。马蒂亚斯把卡洛塔推向了监管局,同时把她艾莉西亚的名字也挂在了公众面前——作为“被授权继续推进调查”的人。他把所有人都摆在了聚光灯下,包括他自己。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是要与阿德里安切割?还是另有一盘她还没看清的更大的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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