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伊甸园计划

三天后,艾莉西亚降落在维尔登群岛。

从飞机舷窗往下看,这座群岛像一串被随意丢在蔚蓝海面上的翡翠碎片。主岛维尔登港的建筑沿着山坡层层叠叠地堆上去,白色墙壁和橙红色屋顶在阳光下亮得刺眼。港口停满了游艇和帆船,偶尔能看到一两艘挂着旗帜的豪华邮轮缓缓驶过防波堤。

但当她走出机场到达大厅,扑面而来的不是海风,而是一股混合了旧钞票、免税香水和高档皮革的气味。这座城市的一切都是为财富服务的。街头到处都是国际银行的招牌,每一栋写字楼的底层都开着至少一家名品店,橱窗里陈列着当季最新款的手袋和手表。街上的行人大多穿着精致的商务休闲装,没有人步履匆忙,也没有人大声说话。这里整个城市像一家精心装修的候诊室,每个人都在安静地等待着自己的财富被处理。

出租车沿着海岸公路行驶了二十分钟,最后停在一栋十二层高的现代化办公楼前。楼顶竖着圣赎会的标志,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与卡尔维亚总部不同,维尔登分会的建筑没有任何宗教气息,它更像一家投资银行的办公楼,玻璃幕墙里反射着海洋和天空。

前台接待的是一个皮肤黝黑、说一口带法语口音英语的年轻男人。他核对了艾莉西亚的证件后,递给她一张门禁卡和一把钥匙。

“德雷尔女士的办公室在七楼,走廊尽头。您的公寓在旁边的附属楼,顶楼,可以看到海景。”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职业化的羡慕,仿佛能看到海景是某种值得庆祝的特权。

艾莉西亚没有直接去办公室。她先去了分配给自己的公寓,放下行李,打开窗户让海风吹进来。房间确实能看到海,但更醒目的是窗外港口里那些游艇。她数了数,至少有三十艘,其中最大的一艘挂着维尔登群岛的旗帜,船身上漆着一个她认识的家族徽章——托比昂集团的标志。

她拉上窗帘,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三天前在卡尔维亚签署的那份合同还放在她的行李最底层,上面有马蒂亚斯的签名、圣赎会的钢印、以及她自己的名字。她还记得离开办公室前,马蒂亚斯给她的最后一句忠告——“在维尔登,不要相信任何人。如果有人对你特别友好,那通常意味着你的某个部分对他有用。”

然后她换了一身相对正式的深灰色套装,把头发在脑后扎紧,对着镜子检查了一遍妆容。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像任何一个来这里出差的职业女性,冷静、干练、没有任何破绽。这是她想要的形象。卡洛塔·德雷尔是一个在组织内工作了十五年的资深主管,她不可能对新来的审计师毫无防备。艾莉西亚需要一个既能获取信息又不引起警觉的姿态,而没有什么比一个过度认真的新人更让人轻视的了。

七楼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上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卡洛塔·德雷尔,维尔登分会财务主管”。门是虚掩的,里面传出打印机运作的声音和某个女人打电话的声音。

艾莉西亚轻轻敲了门框。

“请进。”声音比电话里听到的更沙哑一些,像是长期抽烟留下的印记。

卡洛塔·德雷尔看起来比照片上更消瘦。她穿着一件米色的开衫,里面是白色衬衫,脖子上系着一条深绿色的丝巾。桌上堆满了文件和账本,一个巨大的显示器占据了桌角,屏幕上滚动着某个数据库的实时数据。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同时用肩膀和耳朵夹着电话听筒,嘴里用德语和某人交谈。

看到艾莉西亚,她用手势示意她坐下,然后对着电话又说了几句才挂断。

“你就是克雷默派来的审计师。”卡洛塔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她,“比我想象的年轻。”

“瓦尔特女士,艾莉西亚。”艾莉西亚递上自己的简历,“我的背景——”

“我知道你的背景。”卡洛塔打断了她,语气并不客气,但也没有敌意,“托比昂集团的前高级分析师,因为举报内部造假被解雇,被起诉,被判社区服务。克雷默在三天前把你的档案发给我了。”

她把“举报”这个词说得格外清晰,像是在试探什么。艾莉西亚意识到这是第一轮交锋。卡洛塔在等她的反应——是尴尬、辩解、还是回避。

“那您应该也知道,我之所以接受这份工作,是因为没有其他选择。”艾莉西亚直视着她的眼睛说,“但我不认为这是个污点。我犯的唯一错误是没有在举报前做好准备。”

卡洛塔嘴角动了动,似乎是对这个回答有所触动。她把眼镜重新戴上,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文件夹扔给艾莉西亚。

“这是维尔登分会过去三年的精简版财务报表。我猜你在卡尔维亚已经看过了。真正的原始账本在地下室的保险库里,只有我的指纹和授权码才能打开。”她顿了顿,“你应该知道,一个新来的审计师没有权限直接查看原始账本。所以如果你想完成审计,你需要我的配合。”

“我需要您的配合。”

卡洛塔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真正的表情,但那是什么表情艾莉西亚看不太懂。似乎有些疲倦,有些警惕,还有些别的什么,像是某种她不愿意承认的孤独。

“跟我来。”卡洛塔站起身,拿起桌上的钥匙串,“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她们走进电梯,卡洛塔按下了地下二层。电梯下行的过程中,两人都没有说话。艾莉西亚注意到卡洛塔的手一直放在钥匙串上,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把特殊的钥匙,那把钥匙比其他钥匙都大,上面刻着一个她看不懂的符号。

地下二层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是一扇扇厚重的金属门,每扇门上都有独立的密码锁。走廊尽头是一扇更大的金属门,上面印着辐射状的线条图案。卡洛塔在那扇门前停下,将手掌按在门边的扫描仪上。红灯变成绿灯,门锁发出沉闷的咔嗒声。

保险库里比走廊更冷。恒温系统发出的嗡鸣声低沉而持续,空气里有淡淡的纸张和钢铁混合的气味。整排整排的金属货架上摆满了统一规格的灰色档案盒,每个盒子上都贴着标签,标注着年份、项目代码和金额范围。卡洛塔走到最里面的一排货架前,从最高层取下一个编号为VP-20-073的盒子。

“你在卡尔维亚看到的七笔异常资金,都在这里。”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沓原始转账凭证、银行确认函和内部审批表,“我可以现在就把这些给你,让你带回公寓慢慢研究。以你的能力,最多三天就能整理出一份完整的证据链,证明这七笔钱的最终去向有问题。”

艾莉西亚没有伸手去接盒子。她看着卡洛塔的眼睛,意识到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条件是什么?”

卡洛塔盯着她,眼神突然变得锐利。“回答我一个问题:克雷默对你说了什么?他有没有告诉过你,这七笔钱的最终接收方是谁?”

“他没有。”

“他不告诉你,是因为一旦你知道了,你会变成他的下一个清理目标。”卡洛塔靠在货架上,手指间夹着从档案盒里取出的一张对账单,纸张在她手里微微颤抖。“这七笔钱的接收方是一个叫马库斯·里希特的男人。他不是圣赎会的员工,但他的账户和我们自己的账户几乎绑定在一起。每季度固定流入,金额越来越大,已经持续了四年。”

艾莉西亚感到自己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她想起离开卡尔维亚前,马蒂亚斯说的那句话——“托比昂的幕后股东正是圣赎会维尔登分会最大的捐款方之一。”马库斯是托比昂股东的人,是马蒂亚斯安插在她身边的人。而现在,卡洛塔告诉他,马库斯的账户与圣赎会维尔登分会绑定在一起。

这两个信息如果放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你需要我做什么?”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

“第一,检查这些凭证,确认其中的异常。第二,把这七笔钱的流向写成正式审计报告,但不是交给我,也不是交给克雷默——是交给你真正应该给的人。”卡洛塔从档案盒最底层取出一张小纸条,塞进艾莉西亚手里,“这个人会联系你。记住他的声音。”

艾莉西亚低头看了一眼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个本地电话号码,下面是一个名字——卡斯帕·诺瓦克。旁边画着一个简易的徽章,徽章中间是一把天平,天平的一侧沉下去,另一侧翘起来。

“卡斯帕·诺瓦克是谁?”

“联邦金融调查局驻维尔登办事处的特工。”卡洛塔说,“三年来,他一直在调查圣赎会的资金链。我是他唯一的内部线人。上个月,有人开始怀疑我了。”

保险库的灯突然闪烁了一下。卡洛塔猛地转头看向门口,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紧绷。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一只两只鞋子,而是至少三四个人的节奏。

“你在等其他人吗?”艾莉西亚低声问。

“没有。”

脚步声越来越近。卡洛塔迅速把档案盒放回原位,然后将一张门禁卡塞进艾莉西亚的口袋。“这是我的备用卡。如果有什么意外,用它打开储物柜B7。别忘了那个电话号码。”

她转身走向门口,背对着艾莉西亚轻声说了一句话,几乎微不可闻。

“在维尔登,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帮别人。除非他们知道自己没有时间了。”

脚步声停在了保险库门口。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年轻男人出现在门口,身材高大,表情刻板,胸前别着圣赎会安保部门的徽章。在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着装的男人,他们的手都放在腰间,像是随时准备拔枪。

“德雷尔女士,新来的审计师需要去人事部补签几份文件。”年轻男人用不带感情的语气说,“总部的指令。”

卡洛塔回头看了艾莉西亚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她点了点头,对年轻男人说:“带她去。”

艾莉西亚跟着三个安保人员走进走廊。当她回头时,看到卡洛塔一个人站在保险库的白色灯光下,瘦小的身影被金属货架和灰色档案盒包围,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瞬,她听到走廊里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

她没有问安保人员那是什么声音。

她的手在口袋里紧紧攥着那张纸条和备用门禁卡。纸条上的电话号码已经被掌心的汗水洇湿了一部分,但那个名字还清晰可见——卡斯帕·诺瓦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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