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大会议室的百叶窗紧闭。
艾莉西亚推门进入时,长条会议桌两侧已经坐满了人。维尔登分会的项目总监、法务顾问、公关主管、人力资源总监格丽塔——每一个部门负责人都在场,每个人的面前都摆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和一份打印好的议程表。他们看起来像是即将开始一场再正常不过的企业经营会议,而不是坐在一座建立在黑金之上的玻璃宫殿里。
会议桌的尽头是一面巨大的显示屏,屏幕上方挂着一只摄像头,镜头下方亮着一盏绿色的小灯。屏幕上,马蒂亚斯·克雷默的脸被放大到半人高,他坐在卡尔维亚总部的办公室里,身后的书架上那些皮质封面账簿排列得整整齐齐。他的画质清晰得能看清领带的纹理,说明维尔登分会为视频会议系统花了多少钱。
“各位,早上好。”马蒂亚斯的声音从屏幕两侧的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丝电子处理的延迟,“在开始议程之前,我想先正式宣布一件事——从今天起,艾莉西亚·瓦尔特女士将暂时代理卡洛塔·德雷尔的财务主管职责,直到德雷尔女士结束行政休假。”
会议桌两侧响起一阵礼貌的掌声,稀稀落落的,像是雨水打在塑料布上。艾莉西亚环视了一圈这些人的脸——他们在鼓掌,但眼睛里的表情各不相同。项目总监看起来满不在乎,法务顾问的嘴角微微下沉,公关主管正在用手机打字,只有格丽塔对她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那微笑和昨天签保密协议时一模一样。
“瓦尔特女士在卡尔维亚金融界有着卓越的职业记录。”马蒂亚斯继续说,“她在托比昂集团的工作经历让她非常熟悉跨国企业的财务管理体系。我相信她的专业能力将为维尔登分会带来新的活力。”
他说“托比昂集团的工作经历”时,语气自然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普普通通的履历亮点。没有人笑,没有人皱眉,没有人表现出任何异常。艾莉西亚突然明白了——这个房间里的人都知道她的真实经历。他们知道她是因为举报托比昂而被起诉的,他们知道她在卡尔维亚找不到工作,他们知道她被圣赎会选中是因为她被摧毁过。但他们选择装作不知道,因为在这个体系里,每个员工的真实故事就是没有故事。
“谢谢克雷默先生。”艾莉西亚站起来,对屏幕微微点头,然后转向在座的各位,“我会在过渡期间尽量保持分会的财务工作不受影响。如果各位有任何需要财务部配合的事项,请随时联系我。”
她坐下后,会议进入正式议程。项目总监汇报了东非三个净水项目的进展,预算执行率百分之九十七,项目照片里儿童们捧着清澈的水在笑。法务顾问报告了维尔登群岛新出台的非营利组织监管条例,表示圣赎会完全符合新的合规要求。公关主管展示了一份品牌调研结果,圣赎会在欧洲地区的公众好感度同比上升了三个百分点。
每一项汇报都精确、专业、无懈可击。艾莉西亚听着这些数字和图表,心里却在想着另外一组数字——50-00-25-60,那个指向安提诺岛的坐标。那座面积不到一平方公里的微型岛礁上到底有什么?那栋在卫星照片上被茂密植被环绕的孤零零的建筑是什么?卡洛塔为什么要用转账金额的尾数拼出这个坐标?
“瓦尔特女士,”马蒂亚斯的声音突然把她拉回现实,“作为代理财务主管,你对分会的财务状况有什么初步观察吗?”
会议室里所有的目光都转向她。
“目前我还在熟悉分会的账目结构。”艾莉西亚说,声音平稳,“德雷尔女士在被休假前向我展示了保险库里的原始账本,我正在逐项比对精简版报表和原始凭证。目前没有发现重大异常。”
“很好。有任何需要我协助的地方,随时向我汇报。”马蒂亚斯在屏幕上点了点头,表情没有任何破绽,“那么今天的议程到此结束。各位,辛苦了。”
显示屏熄灭,马蒂亚斯的脸从屏幕上消失。会议桌两侧的人开始收拾文件,低声交谈,陆陆续续离开。艾莉西亚合上笔记本电脑,正要起身,格丽塔走到了她身边。
“瓦尔特女士,”格丽塔的声音压得很低,脸上仍然挂着那个职业化的微笑,“德雷尔女士在被休假之前,曾经拜托我一件事。她说如果她出现了任何意外,让我转告她的继任者一句话——‘授权码是用来开门的,不是用来对账的。’”
艾莉西亚的手指在笔记本电脑上停住了。“她什么时候对您说的?”
“三个月前。”格丽塔说,然后她的声音变得更低,几乎像是呼吸,“艾莉西亚,我不认识你。但我认识卡洛塔十五年。她从来不是一个会提前三个月给继任者留言的人——除非她早就知道那天会到来。”
格丽塔说完,转身离开了会议室。她走路的姿态和昨天一样专业而冷淡,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艾莉西亚独自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反复咀嚼着那句话。授权码是用来开门的。0714。卡洛塔在每一张转账记录上标注的这个数字,不是她之前猜测的授权码或日期,而是一把钥匙——一把用来打开某个地方的门或某个设备的钥匙。
而那个地方,很可能就是安提诺岛上的那栋建筑。
她从口袋里摸出昨晚从储物柜B7拿到的那把银行保险箱钥匙。钥匙的金属表面上刻着一个编号,编号的末尾四位数字是——0714。
所有线索开始对齐。
艾莉西亚回到公寓后反锁了门,从窗帘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花园里有两个她不认识的园艺工人在修剪灌木,他们穿着统一的蓝色工装,但其中一个人修剪的动作明显不熟练,更像是在挪动位置以保持对公寓窗户的视线。
他们知道她在查。也许他们一直都知道。
她走到桌边,打开从B7取出的那个牛皮纸信封,把所有东西倒在床上——银行保险箱钥匙、手绘地图、十几张转账记录的翻拍照片,还有一枚她之前没注意到的别在信封内侧的小徽章。她把徽章取下来翻到背面,发现背面刻着一个简单的图案——一把天平,天平的一侧沉下去,另一侧翘起来。和卡斯帕纸条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联邦金融调查局的徽章。
卡洛塔不仅是卡斯帕的内线,她曾经就是联邦金融调查局的人。
这个信息颠覆了艾莉西亚之前的所有推测。如果卡洛塔是被安插在圣赎会内部的调查人员,那么马蒂亚斯派她来维尔登,就不是单纯的栽赃那么简单了。他可能已经察觉到卡洛塔的身份,但因为没有确凿证据不能直接处理掉一个有十五年资历的分会主管,于是他需要一个外部审计师来走完这个流程。艾莉西亚是最完美的选择——她的职业污点让所有人都相信她会对圣赎会感恩戴德,而她的审计能力又足以“发现”卡洛塔精心布置的那些罪证。
但如果卡洛塔在每一张转账记录上标注的0714不是授权码,而是用来引导继任者找到真相的线索呢?如果卡洛塔知道自己即将被处理,提前三个月就把所有证据分散藏在不同的地方——照片在储物柜B7,数据卡在画框夹层,银行保险箱里可能还有更多,而坐标指向安提诺岛上的某个实体证据——那么她设计这套线索的目的,是希望她的继任者能够在她被处理之后完成她没做完的事。
艾莉西亚拿起那把银行保险箱钥匙。维尔登港有四家银行,她需要先确认这把钥匙属于哪一家。钥匙上没有银行的标志,只有一行编号,编号的格式是字母加数字的组合,开头字母是“VT”。
她在私人笔记本电脑上搜索维尔登群岛的银行名称。当地有一家本土银行叫“维尔登信托银行”,Viln Trust,缩写正是VT。这家银行以绝对保护客户隐私著称,不参与任何国际反洗钱信息交换协议,是维尔登群岛作为离岸金融中心的支柱之一。
但她的私人手机已经销毁了SIM卡,她需要和外界联系。那个昨夜发来“B7已空”信息的未知号码,约在蓝色渔船见面。她不知道对方是谁,但对方显然也知道储物柜B7的存在——这意味着两种可能:要么是卡斯帕的同事,要么是圣赎会内部另一个知情者。无论是哪种,都会在今晚见面时得到答案。
傍晚时分,她用公用电话拨通了维尔登信托银行的预约热线,用卡洛塔·德雷尔的名义预约了次日保管箱开箱服务——声音,她尽可能模仿了卡洛塔的沙哑语调。
然后她穿上一件不引人注目的灰色连帽衫,在下班时间的混乱人潮里走出附属楼后门,绕开那些修剪灌木的园艺工人,穿过港口后面那片老城区狭窄的巷道,在东码头尽头找到了那条蓝色渔船。
船还在。但船上的人不是卡斯帕。
站在船舷边等她的,是那个电梯里告诉她“别回保险库附近”的年轻安保人员。他今天没有穿西装,而是穿着一件深绿色的冲锋衣,头发被海风吹得乱糟糟的。看到艾莉西亚,他把一个用防水袋装着的东西扔给她。
“你的新手机。预存了一个号码。”他说,“卡斯帕被调回卡尔维亚之前,让我把这个给你。他料到对方会切断你们的联系,所以提前做了安排。”
“你从一开始就是卡斯帕的人?”
“我从来不是卡斯帕的人。”年轻安保人员的表情在夜色中难以辨认,“我是卡洛塔的人。三年前她把我从维尔登港码头的一个拳击俱乐部里捡回来,给了我这份工作。我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但我知道她做的事会让她陷入危险。她告诉我如果她出了事,下一个被派来接替她的人就是我要信任的人。”
“她怎么知道下一个被派来的就是我?”
“她不知道。”年轻安保人员的语气里突然多了一丝苦涩,“她只是相信,被马蒂亚斯·克雷默选中的人一定和他想要的人不一样。他说选中的是一颗棋子,但被送到维尔登的往往是一个受伤的人。她说受伤的人和棋子的区别在于,受伤的人还记得痛的感觉。”
海风卷过码头,带着盐和柴油的气味。远处港口里的游艇亮着灯,托比昂集团那艘船的甲板上隐约能看到几个人影在走动,笑声顺着风飘过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你叫什么名字?”艾莉西亚问。
“利奥。”年轻安保人员说,“利奥·贝克。安保部门三级职员,卡洛塔·德雷尔在圣赎会维尔登分会的第二个也是最后一个内线。”
“第一个是谁?”
利奥没有回答。他把一个U盘递给她。“这是卡洛塔留给继任者的第三份东西。数据卡在画框里,照片在储物柜里,U盘在我这里。她说只有三份东西拼在一起,才能拼出完整的证据链。”
“但数据卡被人取走了。”
利奥的表情僵住了。“你确定?”
“昨晚我去过贵宾休息室。画框夹层里是空的。阿德里安·冯·克莱斯特也在场——他知道我在找东西,他甚至暗示数据卡就在画框里,但他走后我检查了,画框是空的。”
利奥沉默了很久。海浪拍打着渔船,发出单调的节奏。
“阿德里安。”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艾莉西亚无法辨认的情绪——是恐惧?还是愤怒?“如果阿德里安拿走了数据卡,那卡洛塔就不仅是暴露了。她变成了一颗被他攥在手里的棋子。数据卡里存的不只是转账记录,还有圣赎会与阿德里安名下矿业公司之间完整的内幕交易证据。卡洛塔花了三年才搜集完的。如果数据卡在阿德里安手里,他可以用它反过来证明卡洛塔一直在窃取商业机密,然后彻底毁掉她所有的证词可信度。”
“那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看阿德里安的心情。”利奥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下巴,“他可以在明天就动手,也可以像猫玩老鼠一样等上几个星期。他是一个把耐心当成投资的人。我见过他。”
“在什么地方?”
利奥转过身,路灯照亮了他眉骨上艾莉西亚之前没注意过的一道旧伤。“在一次内部安保会议上。他走进会议室的第一句话是——‘你们这些人知道吗,我在雇佣你们之前就已经拥有你们了。’然后他看了在场的每一个人。那个目光,像是已经知道每个人最害怕的东西是什么。”
潮水在船底上涨,发出沉缓的声响。艾莉西亚把U盘和手机收进外套内袋,抬起头看向利奥。
“明天我去银行保险箱,取出卡洛塔存在那里的东西。然后我们把三份证据整合在一起,看看她到底留下了什么。”她顿了顿,“但在这之前,我需要确定一件事——数据卡还在不在这个岛上。如果阿德里安把它带走了,那卡洛塔三年的努力就全部白费了。”
“如果他拿走了呢?”
“那我们就直接盯安提诺岛。”艾莉西亚说,“他在拿走数据卡的时候,犯了一个错误——他告诉我画框里有夹层。一个真正想隐藏秘密的人不会主动提醒对方秘密的位置。他的举动给我一个暗示。他可能想看看我到底会为了真相走到哪一步。他把这当成一场游戏。我不想让他失望。”
利奥的嘴角在路灯下扯出了一个弧度,那是在维尔登的夜色里第一次出现的真正的笑意。不是职业化的微笑,不是社交场合的礼貌,而是一个在码头拳击俱乐部里混过的年轻人听到对手名字时嘴角不自觉上扬的表情。
“你知道吗,”他说,“卡洛塔选择你这件事,可能不是巧合。”
他说完转身消失在码头尽头的黑暗里,冲锋衣的背影和高低不平的防波堤石块融为一体。艾莉西亚一个人站在蓝色渔船的船舷边,手里握着那部新手机,金属外壳在她的掌心里被海风吹得发凉。她打开手机,通讯录里只有一个号码,联系人姓名是一个字母——C。
她拨了那个号码。电话响了四声,然后接通了。对面没有声音,只有细微的呼吸声。
“我是艾莉西亚·瓦尔特。”她说。
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那声音像是从一片废墟里爬出来的:“你终于打来了。我已经等了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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