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事部在九楼。
三个安保人员一路沉默,艾莉西亚被夹在中间,像一件被押运的贵重货物。他们的皮鞋踏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整齐的回声,每一步都踩在她心跳的节奏上。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个声音——那声从走廊深处传来的沉闷响动。一个身体倒在地上会发出那种声音吗?还是别的什么?
人事部的门是敞开的。里面坐着一个戴圆框眼镜的中年女人,胸牌上写着“格丽塔·迈耶,人力资源总监”。她看到艾莉西亚被三个安保人员护送进来,脸上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仿佛新员工由安保押送是维尔登分会的标准流程。
“瓦尔特女士,请坐。”格丽塔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文件夹,翻开,推到艾莉西亚面前,“这是需要您补签的几份文件。保密协议、竞业限制条款、以及维尔登群岛当地的税务登记表。请逐页签名,按日期填写。”
艾莉西亚拿起笔,目光快速扫过文件内容。保密协议是标准格式,竞业限制条款规定离职后五年内不得在同类机构任职,这些都在卡尔维亚签过的合同里出现过。但税务登记表的最后一页有一行小字,用几乎看不清的浅灰色印刷——“签署人同意其在圣赎会工作期间,个人金融账户信息可由圣赎会法务部门向维尔登群岛金融监管局申请调阅。”
她没有犹豫太久,签了字。现在不是质疑文件条款的时候。她需要尽快离开这间办公室,回到自己的公寓,然后拨打卡洛塔塞给她的那个电话号码。
“全部签好了。”她把文件推回去。
格丽塔仔细检查了每一页的签名,确认无误后,从抽屉里取出一部崭新的手机放在桌上。“公司配发的工作手机。您在维尔登群岛期间的所有通讯,建议使用这部设备。信号加密,安全性有保障。”
“建议”这个词用得极为精准。艾莉西亚接过手机,它的重量和普通手机没有区别,但她感觉自己接过了一个电子脚镣。
“还有什么需要签的吗?”
“暂时没有了。”格丽塔微笑着说,那是标准的职业微笑,嘴唇的弧度恰到好处,“欢迎加入圣赎会维尔登分会,瓦尔特女士。祝您工作愉快。”
三个安保人员仍然站在门口。艾莉西亚站起身,那个领头的年轻人开口了:“我送您回公寓。”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另外两个安保人员被留在了人事部。年轻男人按下一楼的按钮,电梯开始下行。他站在艾莉西亚身后半步的位置,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用一种与之前完全不同的声音说话了,那是一种不那么正式、甚至有些疲倦的声音。
“别回保险库附近。最近一段时间都不要。”
艾莉西亚转头看他。年轻男人的脸上仍然保持着那副刻板的表情,但眼神变了。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某种可以被辨认的情绪——警告。
“你是谁?”艾莉西亚问。
“一个负责把正确的人带到正确楼层的人。”电梯门开了,一楼大厅的阳光涌进来,“您的公寓在附属楼,出大门右转,沿着花园小径走一百米。钥匙您已经有了。”
他恢复了之前那种刻板的语调,仿佛刚才那句警告从未发生过。
艾莉西亚走出办公楼,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她按照安保人员的指示,沿着花园小径走向附属楼。小径两侧种着修剪整齐的灌木,每隔几步就有一个石凳和一座小喷泉。这地方美得不真实,像建筑师用电脑渲染出来的效果图,每一片叶子的位置都经过精心计算。
她的公寓在附属楼的顶层,八楼。她关上门,第一件事是检查房间。卧室、浴室、衣柜、阳台——每个角落都看过之后,她走到窗边,拉上窗帘,把卡洛塔给她的那张纸条摊在桌上。
纸条上除了电话号码和名字,还有一行极其细微的字迹,像是用极细的铅笔写的,几乎和纸纤维融为一体——“B7,周三午夜。”
储物柜B7。卡洛塔说过,如果有什么意外,用备用门禁卡打开储物柜B7。艾莉西亚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卡,翻来覆去地看着。这是一张白色的感应卡,背面印着圣赎会的标志,正面只有一个编号。它看起来和普通门禁卡没什么区别,但拿在手里有一种微微发粘的触感,像是被反复使用过很多次。
她用自己从卡尔维亚带来的那部私人手机拨了纸条上的号码。这是她唯一还没有被监控的通讯设备,她决定在必须使用那部工作手机之前,尽可能用完它的价值。
电话响了六声,然后转入语音信箱。没有问候语,没有机主名字,只有一声短促的提示音。
艾莉西亚犹豫了一下,没有留言。她挂断电话,把纸条重新折好,塞进自己内衣的夹层里。
然后她拨了第二个号码。这个号码她不需要纸条。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你到了。”马蒂亚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到了。人事手续办完了,签了一堆文件。”艾莉西亚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可能正常,“卡洛塔带我参观了保险库。她看起来很配合。”
“很好。有什么发现吗?”
“目前没有。她给我看了分会的精简版报表,和您在卡尔维亚给我看的一致。原始账本她说明天开始逐步开放给我审计。”艾莉西亚撒了一个谎,一个被精心设计的谎。如果卡洛塔真的出事了,这个谎言可以暂时保护她;如果卡洛塔没事,这个谎言也不会造成什么伤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这两秒钟的沉默比任何追问都让艾莉西亚紧张。
“那就好。”马蒂亚斯终于说话了,“卡洛塔是一个很专业的财务人员。但她在维尔登待得太久了,太久了就会产生一些不必要的情感。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人在一个地方待久了,会开始觉得某些东西属于自己,而不是属于组织。”
“我会保持客观的。”
“我相信你会的。”马蒂亚斯停顿了一下,“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维尔登分会本周五会举办一场小型慈善晚宴,几位重要捐款人会出席。作为新任合规审计师,你需要在晚宴上做一个简短的致辞,介绍一下你对分会财务管理的初步印象。”
“我需要说什么?”
“什么都不需要说。”马蒂亚斯的语气突然变得意味深长,“站在那里,微笑,让他们看到你的脸。这就够了。”
电话挂断了。艾莉西亚盯着手机屏幕,上面显示通话已结束。马蒂亚斯最后一句话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让他们看到你的脸。”这不是让她出席晚宴,这是让她站到聚光灯下,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谁,她在哪里。如果接下来维尔登分会出了什么事,有无数人会记住这张脸。
她走到阳台上,推开玻璃门,让海风吹进来。远处港口的游艇亮起了灯,星星点点的光芒在暮色中闪烁。托比昂的那艘游艇也在其中,船身的徽章被灯光照亮,在暮色中像一个浮在水面上的王座。
她想起了马库斯。那个曾经在深夜给她煮热牛奶的男人,那个在她被起诉那天说“我会陪着你”的男人,那个在她签分手协议时连眼神都不愿意对视的男人。如果卡洛塔说的是真的,如果马库斯的账户确实和圣赎会绑定在一起,那么他从来就不是她的伴侣。他是一枚棋子,一个从头到尾被放置在指定位置的工具人。
而放置这枚棋子的人,此刻正在卡尔维亚的办公室里,端着一杯黑咖啡,等着她在晚宴上露出自己的脸。
凌晨两点,艾莉西亚被一阵细微的震动声惊醒。
她立刻从床上坐起来,摸到枕头下的私人手机。屏幕上显示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东码头,蓝色渔船,一小时后。”
发件人的号码不属于卡尔维亚,也不属于维尔登群岛。这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区号。
艾莉西亚在黑暗中坐了整整五分钟。她想起了马蒂亚斯的警告——“在维尔登,不要相信任何人。”她也想起了卡洛塔的纸条——“这个人会联系你。记住他的声音。”还有电梯里那个年轻安保人员的眼睛——那双眼里的警告是真实的,她确定。
她穿上深色衣服,把备用门禁卡和私人手机塞进口袋,轻手轻脚地打开公寓门。走廊里空无一人,感应灯在她走过时自动亮起,又在她身后自动熄灭。整栋附属楼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东码头在港口最偏僻的一角,远离那些灯火辉煌的游艇停泊区。艾莉西亚花了二十分钟才找到短信里说的那条蓝色渔船。它很小,船身斑驳,油漆剥落,夹板上堆着渔网和浮标,散发着浓重的鱼腥味。
一个男人站在船舷边,背对着码头,正在往海里扔着什么东西。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艾莉西亚在昏黄的路灯下看到了他的脸。四十岁左右,深棕色头发,下颌线条硬朗,左眉骨上有一道旧伤疤。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防风外套,领子竖起来挡住半张脸。
“瓦尔特女士。”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常年在烟雾和威士忌里泡出来的,“我是卡斯帕·诺瓦克。”
“你迟到了。”艾莉西亚说,声音比自己预期的要镇定。
“我一直在这里。我在确认你不是一个人来的。”卡斯帕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但没有点燃,“卡洛塔告诉你多少了?”
“她给了我你的号码,让我把审计报告交给你。然后她被安保带走,保险库里出了事。”
卡斯帕的手停在半空,打火机的火光凝固了片刻。他把没点燃的烟从嘴里取下来,捏在手里。“出了什么事?”
艾莉西亚把保险库里发生的一切告诉了他——那七笔资金,马库斯的账户,突然出现的安保人员,走廊里的沉闷响声。卡斯帕听完,沉默了很久。海风把他的头发吹乱,月光在他脸上的伤疤上投下一条银色的弧线。
“卡洛塔今天下午被宣布进入行政休假。”他终于开口,“维尔登分会对外说她是自愿休假,健康原因。但她在维尔登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任何人可以在休假期间联系上她。”
“她被软禁了。”
“更糟。”卡斯帕把捏碎的烟丝撒进海里,“行政休假是圣赎会处理内部问题的标准流程。先休假,然后内部调查,然后以违反保密协议的理由解雇。整个过程合法合规,没有任何人能提出异议。而一旦她被正式解雇,她在任何地方都不会再有人相信她说的话。”
“你在调查圣赎会多久了?”
“三年零四个月。”卡斯帕靠在船舷上,“我甚至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这个组织的。也许是那笔流向莫桑比克的资金,一半买了净水设备,另一半去了一个不存在的小学。也许是那个在也门战地医院项目里蒸发掉的采购款。这些案子都很小,小到没有人会在意,但每一个都指向同一个方向——维尔登分会。”
“你想让我帮你。”
“卡洛塔相信你。她说你在卡尔维亚的履历证明你不是一个会被收买的人。”卡斯帕直视着她,路灯在他的眼睛里反射出两点微光,“但我比卡洛塔更谨慎。我需要你先证明一件事。”
“什么事?”
“周五的晚宴。”他说,“你要出席。你要微笑。你要致辞。然后,在晚宴结束前的某个时刻,你要去贵宾休息室,找到一幅挂在壁炉上方的画。画框背后有一个数据卡,是卡洛塔在两周前藏进去的。拿到那张卡,交给我。然后我们再来讨论你能不能帮我。”
艾莉西亚盯着他。“如果我被抓到了呢?”
“那你会变成第二个卡洛塔。行政休假,内部调查,消失在这个群岛的阳光里。”卡斯帕说,声音毫无波澜,像是在播报天气预报,“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有几十亿欧元通过慈善组织流转,百分之八十五用来洗白,百分之十用来维持组织运转,剩下的百分之五才是真正到达需要的人手里。这就是这个行业的现状,瓦尔特女士。圣赎会不是最差的,但他们是最大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如果扳倒他们,就能动摇整个体系。”
卡斯帕点了点头。他把一个东西塞进艾莉西亚手里——一个打火机,上面刻着一家维尔登本地酒吧的名字。“不是一次性打火机。打开它。”
艾莉西亚拧开打火机底部,里面藏着一枚微型U盘。“这是什么?”
“一个能绕过圣赎会内网监控的读写程序。如果你能拿到数据卡,用它复制内容。原卡放回原处。记住了,晚宴那天晚上会有很多双眼睛盯着你。马蒂亚斯·克雷默也会从卡尔维亚飞过来。他是来看你表演的,不是来喝香槟的。”
海面上传来一声汽笛,远处一艘货轮正在入港。艾莉西亚把打火机收进口袋,看着眼前这个疲惫的探员。他的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青色,外套袖口磨破了边,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快被耗尽却还在燃烧的气味。
“你为什么不通过正式渠道调查他们?”她问。
“因为我上司的上司也是圣赎会的捐款人。”卡斯帕把刚才没点燃的那根烟从碎屑里挑出来,重新叼在嘴里,这次他终于点燃了它,火光在他脸上一闪,照亮了一个苦涩的、没有笑意的弧度,“在这个体系里,正义不是被拒绝的,而是被消化掉的。”
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像一艘沉船发出的最后的求救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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