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尔登信托银行的外墙是花岗岩砌成的,颜色发黄,像是被几十年的海风腌入了味。大门上方挂着一面铜制浮雕,图案是一双手托着一只闭合的贝壳,寓意财富与秘密。艾莉西亚站在街对面的邮局门口,透过墨镜观察银行入口,发现昨晚照片里那两个安保人员还在——一个靠着石柱刷手机,另一个在台阶上来回踱步,每隔几秒就看一眼手表。他们不是在等人,他们是在站岗。
利奥比她早到了十分钟。他穿着她那件灰色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身形和她有几分相似。他按计划从老城区方向走过来,在银行门口停了一下,假装看手机,然后用带着卡尔维亚口音的英语向那个踱步的安保人员问路。安保人员不耐烦地朝反方向指了指。利奥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掏出一张纸——那是艾莉西亚给他的银行预约单复印件——在安保人员面前晃了一下,说自己在找另一家银行的地址。
艾莉西亚看到那个刷手机的安保人员停下了手指的动作。他抬起头,目光追着利奥的背影看了几秒,然后对着领口的麦克风说了一句什么。几秒后,一辆停在街角的黑色轿车发动引擎,缓慢地跟上了利奥。
调虎离山比她预想的更快生效。
她穿过街道,推开银行厚重的铜框玻璃门。大厅里冷气开得很足,空气里有大理石地板蜡和旧钞票混合的气味。客户不多——一个穿亚麻西装的老人在填写汇款单,一个戴头巾的中年女人在柜台前办理外汇兑换。艾莉西亚径直走向大堂深处那扇标着“保险箱业务”的门,把钥匙和伪造的预约确认邮件递给门边的接待员。
接待员是一个戴着一只耳环的年轻男人,他核对了一下预约系统里的记录,抬头看了她一眼。“德雷尔女士?”
“是的。”艾莉西亚用她练习过的沙哑语调回答,配合眼神里的不耐烦——一个被工作压得喘不过气的中年财务主管应有的表情。
“请跟我来。”
他带着她穿过一道需要密码的防火门,走进一条狭窄的地下走廊。走廊两侧是一排排嵌入墙壁的保险箱,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每一格都标着编号。编号按照字母和数字排列,她在第七排第四格找到了与钥匙上编号一致的柜子——VT-0714。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清脆的咔嗒声。柜门弹开,里面是一个标准尺寸的金属保管盒。艾莉西亚把盒子抽出来,放在走廊中间的检查台上,掀开盒盖。
盒子里有三样东西:一本护照,一本皮革封面的笔记本,还有一份装在透明文件袋里的纸质文件。
她先翻开护照。照片上是卡洛塔·德雷尔的脸,但名字不是卡洛塔·德雷尔。护照上的名字是“卡洛塔·维森”——出生地不是维尔登群岛,而是卡尔维亚首都。这本护照从未被使用过,每一页都是空白的,出入境章一栏干干净净。在护照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小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一个地址和一句话:“如果一切失败,去这里。有人会接你。”
她把纸条收进内衣夹层,然后打开笔记本。卡洛塔的字迹很密,但极为整洁,每一行都排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笔记本记录的不是日记,而是账——不是数字的账,是关系的账。每一页都记录着圣赎会与某个外部实体之间的资金往来细节,包括日期、金额、经手人姓名和联系方式。她快速翻了几页,看到了马蒂亚斯的名字出现了不下十次,阿德里安的名字出现次数更多,还有一些她不认识的名字——军火中间商、走私集团的首席财务官、一位被国际刑警通缉的艺术品贩子。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标注了一个代码,代码的格式是字母加数字,像是某个数据库的索引号。
笔记本最后一页贴着一个小信封。她拆开,倒出一把钥匙——这把钥匙比她用来开保险箱的那把更小,没有编号,只有一面刻着一个字母:A。
A,安提诺岛。Antino Island。
她把笔记本和护照塞进随身带来的帆布袋里,最后取出那份装在透明文件袋里的纸质文件。她抽出文件,只看了一眼标题,就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了。
那是一份联邦金融调查局的内部备忘录。文件编号被涂黑了,但日期清晰可见——三年零四个月前。备忘录的标题是:“关于启动‘圣赎会’跨国资金链调查的授权申请”。文件末尾盖着联邦金融调查局局长办公室的印章,下面是一个她认识的名字的签名——卡斯帕·诺瓦克。
卡斯帕不是三年前开始调查圣赎会的。他就是那个启动调查的人。他是整个行动的发起者。
但备忘录最下面一行,有一个手写的批注。笔迹和前面卡洛塔的账本记录一致,但更大、更用力,像是写字的人在这一笔上停顿了很久。批注的内容只有四个字——“授权被拒。”
卡斯帕的授权申请被拒绝了。拒绝他的人是联邦金融调查局的上级——同一个上级,很可能就是卡洛塔在电话里提到的那位竞选经费来自阿德里安的总检察长。卡斯帕从第一天起就知道自己的调查不可能通过正式渠道推进。他留在维尔登,不是因为他被派来调查圣赎会,而是因为他选择留下来,和卡洛塔一起,在没有授权、没有后援、没有任何正式保护的情况下,用一种近乎地下抵抗的方式,从内部搜集证据。
艾莉西亚终于理解了卡洛塔在电话里那句话的真正含义——“卡斯帕只能调查,但他不能起诉。”不是他没有能力起诉,而是他从来就没有获得过起诉的授权。他在这座岛上耗了三年多,调查出一个惊天大案,却只能把证据锁在一个银行保险箱里,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官方支持。
她把文件塞回帆布袋,关上保险箱柜门。检查台旁边的监控摄像头正对着她,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她知道银行会保留所有保险箱开箱记录,这份记录迟早会被送到圣赎会安保部门的手里。但此刻这已经不重要了。她已经拿到了卡洛塔留给她的最后一份拼图,剩下的问题是——拿到数据卡,然后等那面白色旗帜升起。
走出银行时,维尔登港的阳光强烈得让刚从地下室出来的她几乎睁不开眼。她眯着眼睛扫了一眼对面的马路——利奥已经不在那边了,跟他的黑色轿车也不见踪影。她掏出新手机,给利奥发了一条消息:“东西拿到了。你那边?”
回复几乎是瞬间的。“甩掉了。渔市后面碰头。”
她在老城区的巷子里绕了三个弯才到达渔市。上午的渔市比清晨更喧闹,摊贩的叫卖声和游客的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白噪音般的嘈杂背景。利奥在渔市后面一条堆满空塑料筐的窄巷里等她。他的连帽衫帽子已经放下,额头上有一道细微的擦伤,像是和什么人发生过肢体接触。
“发生什么了?”
“他们不是普通的安保。”利奥用手指擦了一下额头上的伤口,看了一眼指尖上的血迹,把手放下来,“其中一个试图把我拉进车里,我给了他一个拐子,然后翻过鱼贩的摊位跑掉了。这些人的手法,不像安保公司训练出来的,更像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军方的风格。”
“你是说雇佣兵?”
“或者前军事人员。”利奥把背靠到墙上,喘了口气,“不管他们是什么背景,他们现在已经确定了你的预约单是调虎离山。最多半天,他们就会发现银行保险箱被取走了东西。卡洛塔什么时候给你暗号?”
“她说等主楼旗杆上的旗帜换成白色的。她还说如果今晚十点之前没看到信号,就把所有证据交给媒体。”
“你相信媒体?”利奥问,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讽刺。
“在卡尔维亚,不相信。但这里有维尔登群岛,这里的媒体不受卡尔维亚的总检察长控制。”艾莉西亚顿了顿,“好吧,也许有一两家愿意接这种料。”
利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认识一个人。独立调查记者,专门揭露离岸金融黑幕。去年她写了一篇关于维尔登信托银行洗钱案的报道,被当地黑帮威胁过,但她没有撤稿。后来那篇报道被欧洲某个议会的调查委员会引用,成了启动正式调查的依据。”
“你信任她吗?”
“我不知道。”利奥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疲惫,“卡洛塔信任她。本来她计划在这个月接触她。但她出了事,我就没来得及。”
“什么名字?”
“玛格达·莱辛。”利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艾莉西亚。名片已经有些折角了,上面印着一个本地新闻社的名字和一行手写的私人号码。“如果今晚的暗号真的没有出现,第一时间联系她。她住在老城区西边那个红色灯塔旁边的一栋房子里。找到她,把证据给她。”
艾莉西亚把名片收好,然后把她从保险箱里拿到的笔记本中取了几页拍了照片,用手机传给利奥。
“这是卡洛塔记录的账。这些名字——”她指着那些她之前不认识的条目,“军火商、走私集团的头头、还有这个被通缉的艺术品贩子。如果你知道谁有能力查这些,现在就去找他们。我们需要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
利奥看了照片,眉头越皱越深。他看到其中一个名字时,手指停在了屏幕上。“这个人我见过。”
“谁?”
“那个艺术品贩子。去年十月,他以一位阿根廷收藏家的名义出席过圣赎会的年度慈善晚宴。当时他捐赠了一幅据称价值超过两百万欧元的油画,获得了圣赎会颁发的年度慈善家奖章。那天晚上我在宴会厅外面执勤,亲眼看到阿德里安亲自给他颁奖。他们两个握手的时候,阿德里安叫的不是他的化名,而是他的真名。”
“你怎么知道那是真名?”
“因为阿德里安说——”利奥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名字,缓缓念了出来,“‘很高兴再次见到你,瓦尔特先生。上次在卡拉奇见面还是五年前的事。’而卡拉奇是这个被通缉的走私犯十年前被捕的地方。”
一段沉默。渔市里的叫卖声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艾莉西亚把帆布袋的拉链拉紧,背到肩上。
“今晚十点之前,如果旗帜没有变白,我们就去找莱辛。”她说,“但在那之前,我还有一件事要做。”
“什么事?”
“给马蒂亚斯写一份期中报告。”
利奥愣住了。“你要告诉他们你已经发现了什么?”
“不。”艾莉西亚的语气变得像她曾经在托比昂审计底稿时那样冷静而笃定,“我要告诉他们的是一份听起来非常专业、非常详细、但没有任何真正发现的报告。一份足以让他们以为一切还在掌控之中的报告。如果他们知道我还没找到关键证据,他们就不会急着动手。而如果他们不急着动手,卡洛塔就还有时间在安提诺岛上完成她的准备。”
利奥看着她,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你已经开始玩他们的游戏了。”
“这不是游戏。”艾莉西亚说,“这是棋局。而在这场棋局里,唯一能让后手赢过先手的方法,就是让先手以为后手还在学规则。”
她从渔市的巷子里走出来,维尔登港正午的阳光终于直直照在身上,却没有带来暖意。她把帆布袋抱在胸前,像抱着一颗仍然活着的心脏。那是卡洛塔花了三年时间搜集的一切——护照为证,笔记本为证,备忘录为证。那些她不曾亲历过的历史,此刻正压在她的心跳和步伐里,迫使她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湿滑的礁石上。
回到圣赎会园区的路上,她的新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照片里的画面是圣赎会主楼顶上的旗杆——此刻挂着的那面金色旗帜正在被缓缓降下。
她盯着屏幕,瞳孔微微放大。时间,下午两点三十八分。距离昨晚和卡洛塔约定的白色旗帜暗号还远远不到时间。
那面降下来的金色旗帜之后,会升起什么颜色的旗帜?
她开始在园区的小径上奔跑。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