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暗室中的交易

旗帜降下之后,升起来的是一面黑色的旗帜。

艾莉西亚跑到主楼前的广场上时,旗杆顶端的黑旗正在海风中展开,像一只突然张开的乌鸦翅膀。她喘着气站在“救赎者”雕塑旁边,看着那面黑旗在下午的阳光里翻飞,颜色深得几乎吸收了周围所有的光线。

广场上没有人。平时这个时间会有员工在长椅上喝咖啡,或者有访客在雕塑前拍照,但此刻整个广场空荡荡的,连喷泉的水都停了。只有那面黑旗在风里猎猎作响,像某种无声的警报。

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来自马蒂亚斯的内部邮件,发送时间就在一分钟前,标题是“紧急通知”。正文只有两行字:“由于维尔登群岛气象局发布的强风预警,圣赎会维尔登分会主楼将于本日下午三时起暂时关闭,所有员工请返回宿舍或居家办公。明日的工作安排将另行通知。”

强风预警。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万里无云,海面平静得像一块蓝色的玻璃。旗杆上的黑旗不是因为强风在飘,而是因为它本身就是信号。但不是卡洛塔说的白色信号。黑色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卡洛塔的计划出了意外?还是意味着这场游戏已经进入了另一个阶段?

她需要确认。她拨了卡洛塔昨晚打来的那个号码。

电话接通了,但不是卡洛塔接的。接电话的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年轻、刻板、没有任何感情波动。“您拨打的号码已暂停服务。如需帮助,请联系圣赎会维尔登分会行政办公室。”

是安保部门的模板回复。但这个声音她认得——是那天在保险库门口带走卡洛塔的年轻安保人员之一。卡洛塔的电话被他们控制了,这意味着安提诺岛上的情况可能已经发生了变化。

她挂断电话,用新手机拨了利奥的号码。

“你看到那面黑旗了吗?”她问。

“看到了。”利奥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里有风声和某种引擎的轰鸣,“我现在在港口。安提诺岛方向有一艘圣赎会的快艇刚刚出港,速度很快。船上坐了四个人。我没办法看清他们的脸,但我认得出船尾那个人的体型——是阿德里安的私人安保主管,一个退役特种兵,名字叫斯特凡。”

“他们往安提诺岛去了?”

“方向一致。现在,让我告诉你更糟的事——快艇上除了人之外,还装了三个银色的金属箱子。那种箱子我见过,是圣赎会用来运送敏感文件的防震防水箱。如果他们在把安提诺岛上的档案转移出来,意味着他们准备彻底清理那座岛。”

艾莉西亚闭上眼睛。清理。这个词在圣赎会的词汇表里有一个精确的含义——把所有敏感材料转移或销毁,把一个地方恢复到看起来从未发生过任何事情的状态。如果安提诺岛被清理,卡洛塔藏在岛上的数据卡和所有证据都将永远消失。而更可怕的可能是——卡洛塔本人也会被一起清理。

“你能弄到一艘船吗?”她问。

“可以。但你要想清楚。”利奥的声音变得极其严肃,“如果你现在去安提诺岛,你就等于向所有人宣布你已经不在他们的控制之中了。你在圣赎会的代理财务主管职务、你的缓刑身份、你在维尔登群岛的合法居留权——所有这些都会在几个小时内化为乌有。而且你无法预料岛上等着你的是什么。可能是一个空荡荡的建筑,也可能是四个全副武装的人。”

艾莉西亚看着旗杆上那面黑旗。它翻飞的样子让她想起葬礼上的灵幡。

“我已经不在他们控制之中了。”她说,“从我发现画框夹层是空的那个晚上开始,我就不在了。他们知道我在查,他们只是不确定我查到了多少。现在他们派快艇去安提诺岛,说明他们打算把所有不确定的因素一次性清除。如果我们不行动,卡洛塔就和他们要销毁的证据一起沉进海底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利奥的声音重新响起,这一次他的语气里多了一种东西——可能是决心,也可能是被逼到墙角之后的坦然。

“港口B区最末端的泊位。二十分钟后,一条白色渔船,船名‘海鸥号’。船主欠我一个人情。”

“二十分钟后见。”

艾莉西亚挂断电话,快步穿过空无一人的广场。她路过主楼大门时往里看了一眼——大厅里的灯已经全灭了,前台的电脑屏幕一片漆黑,只有电梯旁边的应急灯亮着惨绿色的光。那些平时在大厅里走动的人们消失了,像是一颗棋子被从棋盘上抹掉。

她回到公寓,用最快的速度把帆布袋里的东西转移到一个小型防水背包里:卡洛塔的笔记本、保险箱里的文件、利奥给她的U盘、那个改装打火机、还有她在储物柜B7拿到的照片。她犹豫了一下,又把卡洛塔给她的那张写着卡斯帕电话号码的纸条也塞了进去,尽管那个号码早已打不通。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打开工作电脑,给马蒂亚斯写了一封邮件。她知道这封邮件会被追踪,会被分析,会成为证据链上的一环。但她需要争取时间,哪怕只是多几个小时。

邮件内容很短:“克雷默先生,收到紧急通知,已返回公寓。关于期中审计报告的初稿将在明天上午前发送给您。目前未发现重大异常。瓦尔特。”

“目前未发现重大异常。”这句话是她在这场棋局里为马蒂亚斯布置的最后一颗障眼棋子。如果他相信她还在掌控之中,也许他就不会催促安提诺岛上的人加快动作。也许卡洛塔还能多出几个小时。

发送完邮件后,她关掉电脑,把公寓钥匙留在桌上,没有带任何属于圣赎会的东西,走出了房间。

港口B区是整个维尔登港最偏僻的角落,远离游艇码头和商业区,只有几条渔船在防波堤边随波摇晃。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柴油和鱼腥味,码头的水泥地上到处都是渔网和塑料桶。艾莉西亚找到了那条白色渔船——它比上次见面的蓝色渔船更小更旧,船身的油漆大片大片地剥落,船名“海鸥号”是用手写体歪歪扭扭地涂在船头的。

利奥已经在船上了。他换了一身深色的防水夹克,正在检查引擎。看到他旁边还有一个她不认识的中年男人——五十来岁,皮肤被海风吹得粗糙发红,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斗。

“这是恩佐。”利奥介绍,“海鸥号的主人。他是唯一一个愿意出船去安提诺岛的人。”

“因为我知道那个岛上在搞什么鬼。”恩佐取下嘴里的烟斗,用烟斗柄指着海面远处安提诺岛的方向,语气里带着属于老渔民的粗粝和不屑,“三年了,那些穿西装的人每个星期都往那里送东西。白天送文件,晚上送人。从来没见他们往外运过鱼。那不是档案馆,那是个监狱。”

“你知道那栋建筑里有什么?”艾莉西亚问。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恩佐发动了引擎,柴油机发出突突的响声,船身开始震动,“但我知道一件事——上个星期,一个叫卡洛塔的女人被送上去之后,就再也没有下来过。她被送上去的那天晚上,我在安提诺岛东边三海里外的地方下网,听到了那个方向传来一声响动。不是枪声,是警报器——那种只有在门被强行打开时才会触发的警报。响了大概三十秒,然后被人关掉了。”

三十秒的警报。有人在那天晚上强行打开了某扇门。卡洛塔可能就在那之后被转移到了一个无法与外界联系的地方——一个连她那部秘密手机都被搜走了的地方。

“恩佐先生,我们需要在圣赎会的快艇到达之前先到安提诺岛。或者至少和他们同时到达。”

恩佐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背上的防水背包上停留了两秒。“你是警察?”

“不是。”

“记者?”

“也不是。”

恩佐把烟斗塞回嘴里,用力吸了一口没有点燃的烟草,然后吐出一口不存在的烟。“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你是她的朋友。行吧。抓紧了。”

渔船驶出港口,海面在午后阳光下波光粼粼。但随着船向安提诺岛方向驶去,天气开始发生变化。不是气象意义上的变化——风没有变大,浪没有变高——而是光线的变化。安提诺岛上空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灰雾,像是有人在那个微型岛礁周围罩了一层纱。随着渔船接近,那栋被植被环绕的建筑在雾中逐渐显露出轮廓——一个灰色的混凝土长方体,没有窗户,只有一个类似于通风口的窄缝在高处横向排列。它看起来不像档案馆,也不像监狱,更像一个被遗忘的军事掩体。

“他们已经到了。”利奥指着建筑东侧的小码头。那里停着一艘快艇,船身是圣赎会标志性的深蓝色,船尾的引擎还在冒烟。码头上看不到人,建筑的门是敞开的,门口堆放着一摞银色的金属箱子——和利奥描述的一模一样。

恩佐把渔船停靠在建筑西侧的一处天然礁石后面,这个位置避开了快艇的视线。艾莉西亚和利奥涉水上岸,海水冰凉,浸透了她的鞋子和裤腿。她顾不上这些,沿着礁石边缘向建筑的正门靠近。

正门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此刻半开着,门缝里传出人声。艾莉西亚贴在门边听了一会儿——里面至少有两个人,正在用她听不懂的语言交谈。不是德语,不是法语,听起来像是东欧某国的语言。利奥在她耳边低声说:“斯特凡带的人。他们都是以前在科索沃一起服役的雇佣兵。”

艾莉西亚从门缝里往里看。建筑内部是一个巨大的开敞空间,被混凝土柱分隔成几个区域。一排排金属货架上堆放着档案盒,和保险库里的灰色盒子规格相同。但货架现在是半空的,大部分档案盒已经被搬下来堆在地上。地上至少放着二十个银色的金属箱,有些已经封好了,有些还是敞开的,里面装满了文件和存储设备。

卡洛塔被绑在一把金属椅子上,嘴被封着,眼睛上面罩着一条黑布。她的衣服还是三天前艾莉西亚在保险库里见到她时穿的那件米色开衫,但此时沾满了灰尘,左袖口有一块深色的污渍——是干了的血。但她还活着,她的胸膛还在起伏。

看守她的人有两个。一个就是斯特凡——一个剃着寸头、脖子比脑袋还粗的魁梧男人,正站在一张折叠桌前翻看一台笔记本电脑。另一个更年轻,染着金发,坐在一个金属箱子上面,百无聊赖地用一把折叠刀剔指甲。

艾莉西亚把手伸进背包里,摸到了利奥之前给她的一部不联网的旧手机——她原本用它来备用的。她快速编辑了一条维尔登群岛紧急报警短信,按下了发送键。岛上信号极弱,短信迟迟显示发送中。她不知道它能不能发出去,但她必须试一试。

然后她凑到利奥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两句话。

利奥听完,表情僵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他从礁石后面绕到建筑东侧,从那里他可以摸到小码头,而那艘快艇是斯特凡和他的雇佣兵离开这座岛的唯一工具。如果他能控制那艘快艇,他们就会被困在岛上。

建筑内,斯特凡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身,走到卡洛塔面前。他扯下了她嘴上的胶带。声音传到门外的艾莉西亚耳朵里时,带着混凝土墙壁的冰冷回音。

“德雷尔女士,我们已经找到了你在保险库里藏的大部分文件。只剩下数据卡。我不需要你告诉我数据卡在哪里——我们有足够的时间把这座岛上的每一寸混凝土都敲开。我需要你告诉我的是另一件事——你的继任者,艾莉西亚·瓦尔特,她拿到了你在银行保险箱里的东西。她是谁?她是克雷默安排的人,还是你的人?”

卡洛塔没有回答。斯特凡等了几秒钟,然后弯下腰,用一种几乎是温和的语调说了一句话。那句话被海风吹散了,艾莉西亚只听到了最后几个字——“你不说也没关系。我们在她的公寓里装了三个摄像头和两个监听器。她从走进那扇门的第一天起,就没有任何秘密。”

艾莉西亚感到自己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凉的手攥住了。公寓里装了摄像头和监听器。她来维尔登的第一天,踏入那间能看到海景的房间的那一刻起,她的一切行动就都在他们的注视之下。她换衣服的时候,她整理证据的时候,她在床上摊开照片一排排列出坐标数字的时候,她对着镜子骂自己愚蠢的时候——全部被看见了。

但斯特凡说这句话的语气是叙述,而不是炫耀。这意味着他还没有完全理解她今天上午做了什么——他也许看到了她去银行,但他不知道银行保险箱里有什么。他也许看到了她藏照片,但他不知道那些照片已经被整合进U盘的证据链里。他也许看到了她的一切行动,但他看不懂那些行动背后的意义。因为在他看来,她只是一个棋子。一个被马蒂亚斯派来的、被打压过的、走投无路的女人,怎么可能会比圣赎会更聪明。

这就够了。

她听到利奥在东侧码头上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口哨——那是信号,快艇的控制权已经拿下。她深吸一口气,从背包侧袋里取出那只改装过的打火机。打火机被她拆开过,里面原来的微型U盘被取了出来,空出来的槽位里塞进了另一件东西——她在渔市旧货摊上买的防狼喷雾器压缩罐芯。按下打火机顶端释放的不是火苗,而是一道足以在短距离内让一个成年男性暂时失明的辣椒喷雾。

她推开铁门,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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