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傍晚,维尔登港的天空烧成了一片浓烈的橘红色。
艾莉西亚站在公寓的落地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深蓝色晚礼服的女人。礼服是圣赎会后勤部门送来的,据说是“晚宴着装规范”的一部分。剪裁精良,面料考究,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圣赎会徽章——那扇半开的门在钻石碎片的点缀下闪闪发光。她看起来像一个真正的成功人士,一个在这个世界上最富裕的群岛之一参加慈善晚宴的体面人。
镜子里看不到的是别在她大腿内侧的那个改装打火机。
她用了一个白天的时间研究卡斯帕给她的那个微型U盘。它不是普通的存储设备。插入电脑后,它会自动运行一个伪装成系统更新的程序,在后台绕过圣赎会内网的监控协议,同时生成一个虚拟的浏览记录来掩盖真实的数据读写操作。卡斯帕说得对,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工具,这是一个为入侵圣赎会系统而专门定制的武器。
她把礼服裙摆放下,遮住打火机,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房门。
晚宴设在维尔登分会主楼的顶层宴会厅。电梯门打开的瞬间,艾莉西亚感觉自己被推进了另一个世界。巨大的水晶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灯光经过无数个切面的折射,洒在宾客们的礼服和珠宝上,让整个空间笼罩着一层不真实的金色光晕。穿着白色制服的侍者端着香槟在人群中穿行,角落里一支弦乐四重奏正在演奏一首她叫不出名字的古典乐曲。
她在人群中认出了几张面孔。那个正在和一位女士交谈的银发男人,是维尔登群岛财政部副部长。那个端着香槟站在落地窗前的中年女人,是欧洲某王室基金会的主席。那个正在大笑的年轻人,据说是一个科技独角兽的创始人,上个月刚以十二亿欧元的价格卖掉了自己的公司。
每一个都是可以在任何一座城市的上流社会畅通无阻的名字。每一个都带着那种只有长期拥有财富和权力才能培养出来的从容表情。
“你看起来很美。”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艾莉西亚转过身,看到马库斯站在不到两米远的地方。
他穿着一套深灰色的定制西装,白色衬衫的领口敞开着,没有系领带。他的头发比三个月前更短了一些,脸颊似乎也削瘦了一点,但那双眼睛还是一样——那种带着忧郁和温柔的深棕色眼睛,曾经让她在最孤独的夜晚感到安全。
现在看着这双眼睛,她只感到一阵翻涌的恶心。
“我不知道你会来。”她说,声音平静得让自己惊讶。
“阿德里安先生邀请了我。”马库斯朝宴会厅深处扬了扬下巴,“他今晚会亲自致辞。这是圣赎会年度最重要的社交活动之一,托比昂作为主要捐款方,不可能缺席。”
他说“托比昂”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自然得仿佛那不是一个摧毁他未婚妻职业生涯的机构,而是一个普通的商业伙伴。
“所以你是在工作。”艾莉西亚说。
“你也是。”马库斯从经过的侍者托盘上取了两杯香槟,递给她一杯,“我听说你在维尔登分会做合规审计。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艾莉西亚。比你在托比昂的时候更好。”
艾莉西亚接过香槟,没有喝。她看着马库斯的脸,试图在这张曾经无比熟悉的脸上找到某种痕迹——内疚、不安、或者仅仅是演戏的疲惫。但她什么都没找到。这张脸就像圣赎会的账本一样,完美得无可挑剔。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为他们工作的?”她问。
马库斯抿了一口香槟,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宴会厅中央。那里,马蒂亚斯·克雷默刚刚走进来,正在和一位穿着红色礼服的金发女人寒暄。他的灰白头发被精心打理过,身上那套黑色礼服显然是定制的,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
“这不重要。”马库斯说,“重要的是你现在在这里。在这个房间里。这意味着克雷默认可你。你知道被他认可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已经进入了这个世界真正的核心圈。不是那些在外面拼命赚钱却永远摸不到权力的中产阶级,而是真正掌控规则的人。”
“像阿德里安那样的人。”
“是的。像阿德里安那样的人。”
艾莉西亚终于喝了一口香槟。气泡在她舌尖炸开,带着冰冷的酸味。“你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最后一句话吗?”
马库斯的眼神终于闪烁了一下。“你说,你希望我从来没有出现在你的生命里。”
“我现在还是这么想。”
她转身走开了,留下马库斯一个人站在原地。她不需要回头看他的表情,因为她已经不在乎了。那个曾经让她心碎的男人,现在只是这个巨大棋盘上的一枚棋子。而她要做的是找到这盘棋的规则,而不是被任何一颗棋子绊住脚步。
宴会厅的另一端,马蒂亚斯·克雷默正在向她招手。
“艾莉西亚。”他亲切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向周围几位宾客介绍她,“这位是我们维尔登分会新任的合规审计师,艾莉西亚·瓦尔特女士。她在卡尔维亚金融界有着卓越的声誉,我们非常幸运能把她请到维尔登来。”
几位宾客礼貌地向她点头致意,说了一些客套话。艾莉西亚一一回应,脸上的微笑像是从格丽塔那里学来的——弧度恰到好处,不冷淡也不热情。她的目光越过宾客们的肩膀,扫视着宴会厅的布局。贵宾休息室在宴会厅的东侧,一扇镶着金色边框的双开门通往那里。门口站着一个安保人员,穿着和那天在保险库带走她的男人们一样的黑色西装。
“你在找什么?”马蒂亚斯的声音突然靠近她的耳朵,近得让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只是欣赏这个宴会厅。”她说,没有转头。
“这是一个很好的地方。”马蒂亚斯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她分辨不出的情绪,“二十年前,我第一次参加圣赎会的晚宴时,穿着租来的西装,口袋里连买一杯酒的钱都没有。我看着这些水晶吊灯,这些穿着华丽的人,告诉自己有一天我也要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你做到了。”
“是的。我做到了。”他停顿了一下,“但你知道代价是什么吗?代价是你每往上走一步,就必须把自己的一部分留在台阶上。野心、道德、羞耻心、爱一个人的能力——这些都会在某个拐角处被你亲手抛弃。最后你站在顶端,往下看,已经认不出那个从底层爬上来的自己。”
艾莉西亚转过头看他。马蒂亚斯的表情在吊灯的暖光下显得有些恍惚,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很快,那种恍惚就被他惯常的从容取代了。
“你的致辞在二十分钟后。”他恢复了职业化的语调,“说一些关于透明度和责任感的话题,不需要太具体。这些人不需要具体的东西,他们只需要确信自己的钱被一个值得信赖的机构管理着。”
“我明白。”
马蒂亚斯点了点头,然后被一位戴着巨大胸针的老妇人拉去合影。艾莉西亚趁这个空隙,开始慢慢向东侧的贵宾休息室靠近。她需要在晚宴致辞之前完成卡斯帕交给她的任务——找到那幅画,拿到画框背后的数据卡。
贵宾休息室门口,安保人员的目光扫过她的脸。她微笑着举起手中的香槟杯,像一个因为迷路而误入禁区的宾客。安保人员面无表情地伸出手臂,挡住了她的去路。
“抱歉,女士。贵宾休息室只对特定名单上的客人开放。”
“我是艾莉西亚·瓦尔特,维尔登分会新任合规审计师。”她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困惑,像是被安保阻拦是一件出乎意料的事情,“克雷默先生让我在致辞前先到休息室准备一下。”
安保人员迟疑了一秒。艾莉西亚注意到了这一秒的迟疑——这意味着她的名字确实在某个名单上,但安保人员不确定那个名单是否包括进入休息室的权限。
“请稍等,我核实一下。”
安保人员对着对讲机低声说了几句。对讲机里传出一个含糊的回应。然后,出人意料地,安保人员侧身让开了通道。
“您可以在里面等候。休息室内部不允许携带手机和摄像设备。”
艾莉西亚把自己的手包打开,展示里面除了一包纸巾和一支口红之外什么都没有。安保人员点了点头,推开那扇镶金边的门。
贵宾休息室比宴会厅安静得多。厚重的天鹅绒窗帘遮住了大部分窗户,只有一盏壁灯在角落里亮着,投下暖黄色的光。墙上挂着几幅油画,都是风景题材——海景、山景、一座阳光下的古老教堂。壁炉上方的墙上挂着一幅尺寸最大的画,是一幅描绘维尔登群岛海岸线的海景油画,画面中央是一艘在波涛中航行的帆船,金色的画框在壁灯下闪着暗哑的光。
这就是卡斯帕说的那幅画。
艾莉西亚迅速走向壁炉,侧耳倾听门外的动静。走廊里没有人声,只有远处宴会厅传来的弦乐和模糊的笑声。她踮起脚尖,双手扶住画框两侧,小心翼翼地把油画从墙上取下来。
画框背后什么都没有。
她的心猛地沉了一下。指尖摸索着画框背面的每一个角落——木板平整光滑,没有任何粘贴过的痕迹,没有胶带残留,没有卡槽,什么都没有。她翻转画框,检查油画布的背面,同样什么都没有。
数据卡不在画框后面。
要么是卡洛塔藏的地方被发现了,要么是有人在卡洛塔之后、艾莉西亚之前取走了它。无论哪种情况,都意味着同一件事——有人知道数据卡的存在。
休息室门口传来开门的声音。艾莉西亚飞速把油画挂回原处,转身面对门口。门开了,走进来的不是安保人员,而是一个她从没见过的人。
一个头发灰白、身形魁梧的男人,穿着一套深棕色的定制西装,右手中指上戴着一枚刻有双头鹰纹章的戒指。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需要证明任何事情的从容。他的脸上挂着微笑,但那笑意没有延伸到眼睛里。
艾莉西亚认出了他。她在卡尔维亚的报纸上见过这张脸无数次——阿德里安·冯·克莱斯特,欧洲最神秘的矿业大亨,身价超过百亿欧元,名下拥有横跨三大洲的矿产资源。他被《卡尔维亚经济周刊》称为“影子银行家”,因为没有人能真正搞清楚他的财富究竟来自矿业还是别的什么。
“瓦尔特女士。”阿德里安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某种老派贵族的腔调,“我一直在期待见到你。”
“冯·克莱斯特先生。”艾莉西亚强迫自己保持镇定,“我不知道您也在休息室。”
“我通常不会出现在这种场合。”阿德里安走到壁炉前,随手整理了一下壁炉台上的一只瓷花瓶,他的手指在花瓶上停留的时间比必要的时间长了两秒,“但我听说了很多关于你的事。一个敢于举报雇主财务造假的年轻女性,这在今天是相当罕见的品质。”
“那似乎并没有给我带来什么好结果。”
“好结果是相对的。”阿德里安转过身,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像是两片被冻结的湖水,“你在托比昂失去了年薪十二万的工作,但你现在站在了这个房间里。这个房间里的人,掌控着全球百分之三的慈善资金流。百分之三听起来不多,但如果你知道那个绝对数字是多少,你会意识到你站在一座金矿上。”
“克雷默先生也是这么说的。他说圣赎会是一台洗涤灵魂的机器。”
阿德里安发出一声低沉的笑声,那笑声很短,像是在喉咙里被掐断了。“马蒂亚斯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他一直以为自己在做善事。这让他成为一个好用的工具。”他走近一步,目光锁住艾莉西亚的眼睛,“但你和我都知道,慈善从来不是关于善事。它是关于控制。控制资金的流向,控制受益人的感激,控制公众的道德判断。这个世界上最富有的人,都在用慈善构建自己的免罪体系。”
“那您呢?”艾莉西亚问,声音在自己听来比想象中更挑衅。
阿德里安没有回答。他走到那幅海景油画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画框的边缘,手指停留在画框右下角的一个位置。艾莉西亚看到他的食指按在画框上的一条细缝上,那条细缝她刚才检查时完全没有注意到,因为它和木纹的纹理完美地重合在一起。
“你知道吗,这幅画是我捐赠的。”阿德里安说,手指从画框上移开,“维尔登群岛的画家,十九世纪末的作品,画的是港口还没有被现代建筑破坏之前的样子。我很喜欢收藏画。每一幅画都有自己的秘密——颜料下的草图,画布上的修补痕迹,画框里的夹层。”
他说到“画框里的夹层”时,目光转向艾莉西亚。
“尤其是画框里的夹层。”他又说了一遍,像是在强调。
门再次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一个年轻的女秘书,她对阿德里安低声说了几句。阿德里安点了点头,走到艾莉西亚面前,伸出手。艾莉西亚出于本能也伸出手,他的手掌干燥而有力,戒指的金属边缘抵在她的指节上,冰凉坚硬。
“很高兴见到你,瓦尔特女士。我相信我们还会再见面的。”他说,“马蒂亚斯选择你是一个正确的决定。一个被体制伤害过的人,要么会变成体制的奴隶,要么会变成体制的敌人。我很期待看到你会变成哪一种。”
他松开手,带着秘书离开了休息室。艾莉西亚站在原地,心脏剧烈地跳动着。阿德里安的话里藏着一个信息——他知道她在找画框里的东西,他没有阻止她,他甚至暗示了数据卡藏在画框的夹层里,而不是画框背后。
她再次走到油画前,手指沿着画框右下角那条几乎不可见的细缝摸索。指甲抠进去,轻轻一撬,一小块木片被撬开了,露出一个不到三毫米深的扁平凹槽。
凹槽是空的。
有人比阿德里安更快。
艾莉西亚将那块木片按回去,拍了拍手掌上的碎屑,走出贵宾休息室。走廊里,马蒂亚斯正在向她走来,脸上带着关切的表情。
“你看起来有些苍白。里面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只是第一次见到阿德里安·冯·克莱斯特本人,有些紧张。”
马蒂亚斯审视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该你上台了。记住——微笑,让他们看到你的脸。”
艾莉西亚跟着他向宴会厅走去。她的手悄悄伸进裙摆,摸了摸大腿内侧那个打火机。数据卡不见了,但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重要的信息——知道卡洛塔藏匿数据卡的至少还有两个人。一个拿走了它,一个在观察她是否会去找它。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宴会厅的某个角落里,一部手机上正播放着贵宾休息室内部的监控画面。画面上,阿德里安·冯·克莱斯特正在整理壁炉台上的花瓶——花瓶底部,一个比指甲盖还小的针孔镜头正闪着几乎不可见的红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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