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人席的栏杆是铁制的,外面包着一层磨损的橡木皮,摸上去又冷又滑。伊莱站上去时,手掌本能地握住了栏杆,感觉到掌心那把铁钥匙在栏杆和皮肤之间硌出了一道轻微的压痕。
索尔兹伯里法官从法官席上俯视着他。那双锐利的灰眼睛在浓密的白眉下审视了他片刻,然后法官微微向前倾身,将双手交叉放在面前的案卷上。
“原告,在你开始陈述之前,本庭有责任告知你以下事项。你所做的陈述将被录入法庭记录,并可能作为刑事证据在后续案件中使用。你有义务如实陈述你所知道的事实。如果你故意做虚假陈述,你将面临伪证罪的指控。你明白吗?”
“我明白,法官大人。”
“你的年龄?”
“十五岁。”
索尔兹伯里在案卷上用铅笔做了个记号。旁听席后排的码头工人中间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在这一刻之前并不知道这个站在原告席上的男孩究竟多大。十五岁。和他们的儿子、侄子、学徒一般大。一个码头工人的儿子在这个年纪应该已经能在货栈扛麻袋了,但不应该站在巡回法庭的证人席上指控这座城市最富有的人。
“原告,”索尔兹伯里继续道,“请你以自己的语言,从头讲述你是如何卷入本案的。从你第一次接触到与本案相关的事物开始。不用着急,说清楚每一个你认为是重要细节的地方。陪审团需要听到完整的过程。”
伊莱松开栏杆,将手伸进衬衫领口,拉出那根麻绳。铁钥匙从领口滑出来,在法庭的煤气灯光下泛着暗淡的金属光泽。他握住钥匙,感觉到握柄上那朵五瓣春花的棱角抵着掌心。
“我第一次接触到与本案相关的事物,”他说,“是在奥尔德曼港第三货栈的羊毛包之间。那天傍晚,我蹲在两垛麻袋的夹缝里,用炭笔描摹一朵花。”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牛筋纸。纸已经揉得不成样子,折叠处的纤维被反复磨损得快要断裂,但纸面上那朵春藤纹依然清晰——菱形格栅,蜿蜒藤蔓,五瓣的抽象花朵。线条的某些地方被水渍晕开了,某些地方沾着从货栈铁皮屋顶漏下来的锈迹,但每一笔都是他自己的。法警接过牛筋纸,呈给法官和陪审团。
“我当时并不知道这朵花是什么。我只知道它是布莱克伍德纺织公司刚在专利登记处注册的新花型——编号第七百四十三号——‘春藤纹’。我在货栈里描摹它,是因为河对岸的小作坊愿意花三先令买一幅能用来仿制的图样。我描了大概不到一半,工头加斯科因带着两个打手找到了我。他们追着我在货栈里跑了半个钟头。我最后扒上了一列停在死巷里的货运火车。”
“你为什么要描摹那个图案?”索尔兹伯里问。
“因为我饿,”伊莱说,“三个月前我被第三纺织厂除名——因为我请了一天病假。从那以后我靠在码头上给人画炭笔肖像维生。但画肖像挣的钱不够吃饭。描摹图样是犯罪。我知道。但我也知道饥饿是什么滋味。”
他在说“我知道”这三个字时,目光从法官脸上移到了陪审团席位上。十二个陪审员中,有四个是码头区的商铺店主,三个是退休的纺织厂工头,两个是粮食批发商,还有三个是住在北区的中产阶级绅士。那几个商铺店主在听到“三先令”时,其中一个人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他知道三先令在码头区能买多少面包。
“你在货运火车上发生了什么?”
“火车在午夜开动。我蜷在羊毛包里睡着了。等我醒来时,车厢停在一条废弃的铁轨支线上,四周全是黑松。我沿着铁轨往庄园塔楼的方向走,在松林里听见了猎号和犬吠。我趴在一丛蕨类后面,看见了七个人骑马穿过松林。为首的是布莱克伍德先生。他们正在追一个男人——一个赤身裸体、脚上戴着铁镣的男人。那个男人的背上刻着一种图案。荆棘环。布莱克伍德今年春季发布会的头号花型。”
他把这句话说完时,法庭里静得能听见煤气灯在玻璃罩里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嘶嘶声。
“那个男人呢?”索尔兹伯里问。
“他被猎犬扑倒了。布莱克伍德先生下了马,用十字弓射杀了他。”伊莱的声音没有任何颤抖,“他倒下之前看了我一眼。他在蕨类植物丛里看到了我的眼睛。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他说的是——‘跑’。”
索尔兹伯里没有追问这个细节。他在案卷上又做了一个记号。法警将一张奥尔德曼港市郊地图摊开在陪审团面前,伊莱用手指指出了铁轨支线的位置、松林的方位、以及猎杀发生地的确切坐标。这几点连成了一条线,从货栈到猎园,从描摹图案到目睹杀人,每一个地点都精确得无可辩驳。
“接下来你去了哪里?”
“我沿着铁轨支线往与庄园相反的方向跑。在松林边缘我看到了一棵老松树,树干上刻着春藤纹。树下有一把铁钥匙。”他将钥匙从脖子上取下来,举在手中,“钥匙的握柄上刻着和树干上一模一样的符号。我把钥匙捡起来,打开了猎园东侧的铁栅栏门。门内的碎石小径通向一座石砌的地下车间。车间里有四台经过改装的提花织机,正在用经过鞣制的人皮纺织‘春藤纹’。”
他将钥匙交给法警。法警将钥匙呈给法官时,索尔兹伯里拿起钥匙翻到握柄背面,仔细端详了那个春花符号和背面那个已经被弹开过的暗格,沉默片刻,然后示意法警将钥匙展示给陪审团看。
“这把钥匙,”伊莱继续说,“是由约翰内斯·瓦尔特制作的。瓦尔特原是一名钟表匠,一八九三年被布莱克伍德以‘盗窃设计’的罪名告上法庭,判了七年苦役。他在囚犯工厂被关押期间,用钟表匠的工具偷偷制作了这把钥匙,在握柄的暗格里藏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索恩医生,河岸街三十三号。他知道。’”
“瓦尔特的纸条上为什么写索恩医生的名字?”
“因为索恩医生是奥尔德曼港的验尸官。三十年来,每一具从猎园送进停尸间的尸体,都由他亲手解剖。他保留了每一具尸体上的皮肤标本——三百七十二份标本,三百七十二种专利图案。他把这些标本装订成册,藏在停尸间的玻璃橱柜里。他就是我在离开猎园后第一个去找的人。”
索尔兹伯里从案卷中抽出一份文件——那是索恩医生今天早上通过达里娅提交给法庭的书面证词。证词的字迹潦草而苍劲,是索恩在停尸间里用缠着绷带的手写下的。
“西奥多·索恩医生的证词确认了你的说法,”索尔兹伯里将证词放在案卷上,“他在证词中写道,他在过去十年间从一百三十四具无名尸体上取下皮肤样本并归档保存。每份样本上的烙印图案都与布莱克伍德纺织公司注册的某项花型设计精确吻合。法医检验结果显示,皮肤上的瘢痕形成日期全部早于对应专利的注册日期。”
他将证词翻到最后一页。
“索恩医生还写道,他在四年前收到了一份匿名包裹,包裹中包含了一本标注为‘零号原型’的人皮装订册,以及一本属于康斯坦丁·布莱克伍德的少年日记。这两件证据中的内容——布莱克伍德本人背上的地图和他的亲笔日记——与被告今天在法庭上的认罪声明完全一致。”
伊莱点了点头。他没有说“是的,法官大人”,只是点了点头。他的喉咙忽然变得很干。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他意识到索恩的证词中有两句话是故意没有写进去的——那句“寄件人是我”,和那句“我等了三年,原告来了”。这两句话只存在于他和布莱克伍德之间的那场锯木厂对话中,没有被录入任何人的证词。它们在法律上不存在。
“原告,”索尔兹伯里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比之前更轻,更慢,像在切开一层薄薄的冰面,“在你离开停尸间之后,你还接触了哪些证人?”
“我找到了棺材铺老板赫希·卡普兰,”伊莱说,“卡普兰先生的儿子米洛·卡普兰在一八九零年失踪。卡普兰先生此后六年里为每一个失踪后找不到尸体的家庭制作了空棺材。他在每一口空棺材的底板上刻了一朵花——作为记号。他的账本上记录了一百四十七个名字和对应的图案,其中至少有三种图案与布莱克伍德注册的花型吻合。”
索尔兹伯里传唤法警从证据台上取下卡普兰的账本。账本的每一页都被法庭编号、拍照、贴封条。翻开的那一页上,一八九一年七月那一栏,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约瑟夫·莫罗。春藤纹。妻子埃莉诺。”
“埃莉诺·莫罗今天在旁听席上吗?”
埃莉诺站了起来。她没有走到证人席,只是从后排座位上站起来,手里握着那个布包。索尔兹伯里朝她点了下头,示意她可以站在原地陈述。
“我丈夫约瑟夫·莫罗一八九一年七月在码头失踪,”埃莉诺的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法场里传得异常清楚,“他背上有一块疤。像一朵花。周围有一圈藤蔓。他一辈子不让我看他的背。后来他忽然让我把它画下来。他说如果有一天他不见了,这张画会告诉我去找谁。”她将铅笔画从布包里取出来,展开,“这就是我画下来的。一八九一年六月。”
法警将铅笔画呈给陪审团。画纸上是一个男人的后背,肩胛骨之间烙印着一朵由藤蔓环绕的春花。笔触笨拙,线条颤抖,但图案的结构与布莱克伍德一八九五年注册的“春藤纹”如出一辙。
“这张画的时间比专利注册早了四年,”索尔兹伯里在沉默片刻后宣布,“本庭认定,铅笔画可以作为证明‘春藤纹’图案存在时间早于其专利注册时间的有效证据。”
他将铅笔放在案卷上,重新将目光投向伊莱。
“原告,在你收集这些证据的过程中,你是否受到过阻碍、威胁、或人身伤害?”
“加斯科因带着猎犬追捕了我三天,”伊莱说,“索恩医生在停尸间里被一个穿黑衣的人刺伤。达里娅·沃斯的印刷阁楼在凌晨被砸毁。卡普兰先生的棺材铺被搜查。如果不是布莱克伍德先生今天在法庭上提交了补充声明,专利登记官普尔先生可能已经——”他在这里停顿了一下,选择了一个法律上更准确的措辞,“——被错误地定罪。”
“在这些阻碍发生的过程中,你有没有想过放弃?”
伊莱沉默了一会儿。法庭里的煤气灯在这段沉默中显得格外明亮,将他脸上的轮廓切出一道道锋利的阴影。
“没有,”他说,“因为从我在密林里看见那个水手背上被刻着的‘荆棘环’的那一刻起,我就不再仅仅是‘描摹图案’了。那个水手用嘴型对我说了‘跑’。他明知道自己跑不掉,但他还是让我跑。他不是在保护一个证人。他是在保护一个他根本不认识的人。”
他的声音没有提高,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枚铆钉敲进木桩。
“后来我见到了索恩医生的三百七十二本人皮册子,见到了卡普兰先生棺材底板上的一百四十七朵刻花,见到了玛丽安娜藏在怀表里的皮肤碎片。这些人都已经在死前做出了同一个选择——把自己仅剩的一点证据传递下去。瓦尔特把线索藏在钥匙暗格里,他女儿把怀表扔出窗外,约瑟夫·莫罗让妻子画下他背上的疤。他们全都没有亲眼看到今天这场审判。但他们全都为今天这场审判保留了证据。”
他将钥匙重新挂回脖子上,然后抬起眼睛,直接看向陪审团。
“我只是链条上的最后一环。在我之前的所有人都没有放弃。所以我不能。”
索尔兹伯里在伊莱的陈述结束后沉默了很久。他那双锐利的灰眼睛从伊莱的脸上移到陪审团的脸上,从陪审团的脸上移到旁听席后排那些码头工人被炉渣和煤灰染得粗糙的脸庞上,最后落在被告席上。康斯坦丁·布莱克伍德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手杖杖头上,表情平静,像在听一段与他无关的、发生在遥远地方的往事。
“被告,”索尔兹伯里开口,“原告的陈述已经结束。你对原告所述的事实是否有异议?”
布莱克伍德站起来。他的动作和昨天、和今天早上完全一样——从容,有礼,像在参加一场社交仪式。
“没有异议,法官大人。科德温先生所述的全部事实都是准确的。”
“包括你射杀了那个背上有‘荆棘环’图案的水手?”
“包括。”
“包括你在地下车间里用人皮织造‘春藤纹’?”
“包括。”
“包括你伪造了普尔先生的银行账户、蓄意误导司法调查?”
“包括。”
索尔兹伯里将双手平放在案卷两侧,指节在纸面上压出了几道细微的白色压痕。
“被告,本庭现在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做了所有这些事——你杀了人,剥了皮,织了布,注册了专利,伪造了银行记录——你做这些事,是出于什么目的?”
布莱克伍德将手杖靠在被告席栏杆上,双手垂在身体两侧。他沉默的时间比法庭上任何人都预期得要久。久到后排一个码头工人忍不住咳嗽了一声。久到格里姆肖的速记笔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法官大人,”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近乎僵硬,“如果我说我做这些事是因为我继承了一个系统——我父亲在我十六岁那年用针把这个系统刻进了我的皮肤,而我花了四十一年才明白,继承本身就是最深的一种参与——法庭会认为我在推卸责任。如果我说我做这些事是因为我想摧毁这个系统——我在停尸间里寄了我自己的罪证,用五年的时间给普尔设下清白,又花了三年的时间等一个我从未见过的人出现在密林里——法庭会认为我在撒谎。这两种回答在法律上都不构成有效抗辩。”
他将手杖拿起来,但没有拄在地上,而是横握在双手中,像捧着一件即将被交还给别人的东西。
“所以我不做任何抗辩。我认罪。所有罪名——杀人、欺诈、伪造。但我请求法庭在量刑时考虑一个事实:四十一年的时间没有让我从这个系统中脱身。它只会证明,单凭一个人的良心无法对抗一个已经将暴力注册为财产的系统。我今天站在被告席上,不是因为我不够坏。是因为有人在四十一年前就准备好了今天的审判——不是我。是瓦尔特。是索恩。是卡普兰。是埃莉诺·莫罗。是这个站在证人席上的男孩。我认罪,是因为他们不认罪。”
他坐回椅子,将手杖重新靠好,然后闭上了眼睛。
索尔兹伯里的法槌敲响了三声。
“本案事实审理阶段到此结束。明天上午十点,本庭将在陪审团评议后宣布判决。休庭。”
伊莱从证人席上走下来时,膝盖微微发软。埃莉诺在旁听席最后一排扶住了他的手臂。她的手指粗糙而温暖,透过粗布袖子传来码头区特有的、洗不掉的洗衣碱味道。
“你做到了,”她说。
“不是我做,”伊莱摇头,“是我们。”
他回头看了一眼被告席。布莱克伍德仍然闭着眼睛坐在椅子上,手杖横放在膝上。他的嘴唇在微微翕动,但没有发出声音。没有人能听清他在说什么。也许他什么都没有说。也许他在对自己十六岁时写在日记里的那个男孩说话。
法庭窗外,奥尔德曼港的暮色正在变浓。码头上传来汽笛的低鸣。一列货运火车正缓缓驶出港口,车厢里满载着羊毛包,驶向北方尚未落雪的城市。车轮碾过铁轨缝隙时发出的咔嗒声,透过法庭厚重的石墙,微弱但不可阻挡地渗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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