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机的声音并非幻觉。
伊莱握着那把钥匙,在松林里走了大约一刻钟,那声音便越来越清晰——不是从地面上传来,而是从地下,从某种被厚土和石头半掩埋的空间里渗透出来。它低沉、规律、如同一个巨人在沉睡中发出的鼾声。每一声嗡鸣之间,夹杂着某种金属构件反复咬合又松脱的咔嗒响,像一座钟楼内部齿轮的缓慢咀嚼。
庄园的塔楼在树冠缝隙中越来越近。那是一座灰色的石砌建筑,四四方方,没有装饰性的尖顶,也没有彩绘玻璃窗。它不像一座住宅,倒像一座堡垒,或者一座监狱。塔楼的外墙爬满了干枯的常春藤,藤蔓在石缝间蜿蜒交错,形成一种与“春藤纹”惊人相似的天然图案。
但真正让伊莱停下脚步的,是密林边缘的那道围墙。
那是一道高约十二英尺的铁栅栏,每一根栏杆的顶端都锻造成矛尖的形状。栅栏向两侧延伸,消失在密林深处,仿佛没有尽头。正对铁轨支线终点的位置,有一扇铁门,门上的锁已经锈得不成样子。但锁孔的位置被擦得很亮——这把锁最近被人用过。
伊莱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钥匙。握柄上的春花符号在晨光中泛着幽幽的暗光。
他把钥匙插入锁孔。转动时,内部的机括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响,铁门应声而开。
门内是一条被精心修剪过的碎石小径,两侧种满了修剪成几何形状的紫杉。小径尽头连接着塔楼底部的一道厚重的橡木门,门上没有门环,没有铭牌,只有一只铜制的窥视孔,像一只独眼,沉默地盯着来者。
伊莱没有走向那道门。因为他听见织机的声音并非从塔楼里传出,而是来自他的左侧——来自碎石小径分岔出去的一条窄窄的土路,通往一片被黑松半掩着的低矮石屋。
那石屋看上去像是猎园里的某种附属建筑:墙壁由粗糙的花岗岩块垒成,屋顶覆盖着松木瓦,瓦片上长满了墨绿色的苔藓。石屋没有窗户,只在靠近屋檐的地方开了一排狭窄的通风口,通风口上钉着粗铁条。织机的嗡鸣就是从那些通风口里传出来的,被铁条切割成一道道细微的声波碎片。
石屋的门虚掩着。
伊莱推开门时,一股混合了机油、金属碎屑、和某种甜腻化学制剂的气味扑面而来。门后是一条陡峭的石阶,向下延伸,通往一个被煤气灯照得通明的地下空间。
他沿着石阶往下走。每走一步,织机的声音就响一度。走到第十三阶时,他看见了。
那是一个车间。
比他见过的任何纺织车间都小,但设备却精密得令人窒息。四台经过改装的提花织机沿墙排列,每一台都由粗大的皮带连接到天花板上的传动轴。织机正在运转,但没有工人在操作——所有的提花装置都由一套精巧的穿孔卡片系统自动控制,卡片一张接一张地落下,驱动着经纱上下分离,让纬纱穿过。
而在每台织机的织物卷轴上,正在被纺织的材料不是羊毛,不是棉线,也不是亚麻。
是一种淡黄色的、半透明的、带着细微纹理的东西。
伊莱走近最近的一台织机,弯下腰,凑近去看那卷已经织成了大半幅的材料。在煤气灯的照射下,那材料的表面泛着一层油脂般的微光。它的纹理极其细腻,比任何他所见过的织物都要轻薄,却又有一种奇异的韧性。在它已经被织完的部分上,赫然显出一幅完整的图案——菱形格栅中盘绕着蜿蜒的藤蔓,藤蔓末端绽放出五瓣的、抽象的春花。
春藤纹。
伊莱的手指触碰到那材料表面的一瞬间,一种从未经历过的寒意从他的指尖一直窜上脊椎。那个触感不是布料。不是丝绸,不是羊皮纸,不是任何他曾在纺织厂里摸过的材料。
那个触感他曾经在某样东西上经历过一次。
三个月前,在奥尔德曼港的贫民诊所里。他因为纺机造成的割伤去缝合,在诊室角落的一张台子上,他无意间碰到了一片被废弃的、干燥的、经过脱脂处理的——
“那是人皮。”
一个声音从石阶上方传来。
伊莱猛地转过身。
站在石阶顶端的是一个女人。她身材高挑,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长裙,袖口和领口没有任何装饰。她的头发是深棕色的,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她的脸轮廓分明,颧骨很高,嘴唇很薄,一双灰色的眼睛正毫无表情地俯视着伊莱。
她的年纪大约在三十五岁上下,但那双眼睛看起来更老——不是眼角有多少皱纹,而是她看人的方式,像是一个已经目睹过太多事情、对任何意外都不再感到意外的人。
“你是谁?”伊莱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
“我是谁不重要,”女人走下石阶,她的皮靴踩在石头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步态平稳得像一只猫,“重要的是你手里那把钥匙。那是我父亲留给我的。”
“你父亲?”
女人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她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她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从他手中取过那把钥匙,翻到握柄背面,用拇指用力一按。
握柄背面的一块铁片弹开了。
那是一个暗格。暗格里藏着一张被折叠成指甲盖大小的纸条。女人将纸条抽出,展开,递到伊莱面前。
纸条上用极细的墨水写着一行字:“索恩医生,河岸街三十三号。他知道。”
“索恩医生?”伊莱重复道。
“奥尔德曼港的验尸官,”女人说,将纸条重新折好塞回暗格,“一个和死人打交道的人。这个猎园里的每一个受害者,最后都会被送进他的停尸间——名义上是溺亡、冻毙、失踪。但他把证据留下了。在皮肤上。”
她转身走向最近那台织机,伸手抚过那卷半透明的织物,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件圣物。
“我叫玛丽安娜·瓦尔特,”她说,“我的父亲是约翰内斯·瓦尔特。一个钟表匠。五年前,他被布莱克伍德以‘盗窃设计’的罪名告上巡回法庭,判了七年苦役。但在押往囚犯工厂的途中,他失踪了。官方记录写的是‘越狱后坠崖身亡’。”
她的手指停在织物上那朵春花的中心。
“但我找到了他。”
伊莱的喉咙发紧。
“你说这些织机上的材料是——”
“人皮,”玛丽安娜平静地说,“从活人身上取下来的人皮。经过脱脂、鞣制、劈层,然后像羊皮纸一样被送进这些特制的提花织机。布莱克伍德名下每一款注册了版权的花型,首先不是在纸上画出来的,也不是在样布上试织的。而是——”
“刻在人身上的。”伊莱喃喃道。
他想起了密林里那个赤裸的男人背上纵横交错的荆棘环瘢痕。想起了那些猎手骑在马上闲聊时说的那句“别弄坏图案,那张皮还有用”。
原来他们不是在杀人取乐。
他们是在制作原型。
那些在奥尔德曼港的贵妇肩头飘扬的、每一条售价四英镑十先令的开司米披肩上的花型,每一个都是先在某个活人的背上被一刀一刀、一针一针地刻入皮肤,直到瘢痕增生成预设的图案形态,再由布莱克伍德审查确认,最终被绘制成标准设计稿,送去专利登记处完成注册。
而那些作为“原型”的人,在图案被完整记录下来之后,他们的皮肤会被——
“这里只是鞣制车间,”玛丽安娜指向石室另一端一扇紧闭的铁门,“那扇门通往锯木厂。在那里,织好的‘布料’会被压平、裁剪、装订成册。布莱克伍德亲自检查每一册。合格的归档保存,不合格的连同尸体一起投进锯木厂的锅炉。”
她停顿了一下,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终于浮现出一种沉甸甸的、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
“你看见的那场猎杀,只是这个循环的开端。他们每两月举行一次,猎物来自奥尔德曼监狱的死囚、码头上的外籍水手、或者贫民窟里没有身份的流浪汉。这些人被放逐进猎园,追捕,然后被带回这里。布莱克伍德把这种仪式叫做‘设计会议’。”
伊莱扶着织机的铁架,指关节捏得发白。
“你为什么不报警?”
玛丽安娜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笑了。那是一种干涩的、毫无笑意肌肉抽动。
“报警?奥尔德曼警署的署长韦瑟比警监去年夏天刚在猎园里打中了一个从殖民地逃回来的契约劳工。警务委员会的财务官埃利斯先生,收藏着布莱克伍德亲自赠送的一套‘荆棘环’图案的羊皮装帧笔记本,据说那本子的封面摸起来‘异常柔软’。还有巡回法庭的普雷斯科特法官——你知道他为什么从不审理布莱克伍德纺织公司的侵权案吗?因为布莱克伍德先生每年为他位于海滨的别墅免费更换全屋窗帘。”
她把“免费更换全屋窗帘”这几个字咬得极慢。
“这个城市里每一块能够启动司法程序的齿轮,都已经被布莱克伍德上了油。”
伊莱靠着织机滑坐到地上。他的肩膀还在疼,肿起的硬块隔着外套都能感受到灼热的温度。但比身体更疼的是某种他从未体验过的认知崩塌——就像你一直以为世界是一块平整的布,然后有人把布掀开,让你看见下面全是虫子。
“那你在这里做什么?”他问,“你为什么不逃走?”
“和你一样的原因。”玛丽安娜说。她从腰间取出一件东西,放在掌心。
那是一块怀表。表盖打开后,露出的不是表盘,而是一个极小的玻璃瓶,瓶中封存着一小片淡黄色的织物碎片。碎片上,隐约可以看见一根缠绕的藤蔓。
“我父亲是钟表匠。他亲手做了这把钥匙的暗格。他也在自己的皮肤上留下了最后一块没有织完的‘设计’。在他被投进锅炉之前,他把这块皮肤割下来,藏在怀表的夹层里,托人带给了我。”
她把怀表合上,收回腰间。
“我花了三年时间潜入这座猎园。布莱克伍德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他只知道我是一个从北方来的、对‘皮革加工’有经验的女管家。我今天早上看到了猎队回园。我看到了马背上那个新猎物的尸体。但我没看到你。”
“我藏在蕨类里。”
“那你运气很好,”玛丽安娜说,“猎犬的鼻子很少漏掉活人的气味。你身上有什么东西掩盖了你的味道。”
伊莱想起了车厢里那些浸满羊脂的羊毛包。他身上全是那股味道——浓烈的、未经脱脂的绵羊油脂味。猎犬的嗅觉被油脂扰乱了。
“我需要你离开这里,”玛丽安娜说,“天亮后布莱克伍德会派人清点猎园周边的铁轨。他们上次在锯木厂锅炉里发现了一颗没完全烧化的臼齿,从那以后就会定期巡查。如果你被他们发现——”
石阶上方忽然传来一个声响。
那是一声沉闷的重击,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被推倒在地上。紧接着是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正沿着石阶向下来。
玛丽安娜的脸色变了。她迅速将钥匙塞回伊莱手中,压低声音道:“从后面走。锯木厂的方向,穿过锅炉房,有一条废弃的蒸汽管道,管道尽头通向猎园西侧的铁轨支线。天亮前必须离开。”
“那你呢?”
“他们不会怀疑我。我是管家,我任何时候出现在任何地方都合情理。”她推了他一把,“走。不要回头看。去找索恩医生。告诉他是约翰内斯·瓦尔特的女儿让你去的。他会明白。”
伊莱握住钥匙,转身朝石室尽头的铁门跑去。他推开门,一股更浓烈的化学药剂气味扑面而来,混杂着某种令人作呕的焦臭。他没有停下,穿过堆满木屑和锈迹斑斑锯片的锯木车间,越过一座仍在冒烟的锅炉,钻进了一条直径约三英尺的金属管道。
管道内部漆黑一片,但两端隐约有光。他伏下身体,用手肘和膝盖向前爬行。金属管壁湿漉漉的,凝结着不知是水汽还是别的什么液体。身后,石室的方向传来玛丽安娜清晰而镇定的声音:“晚上好,布莱克伍德先生。我只是在检查新来的那批鞣制剂。”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这么晚了还在工作,瓦尔特小姐。你比我雇的任何管家都要尽职。”
“这是我的荣幸,先生。”
伊莱没有听到接下来的对话。他已经爬到了管道的另一端,推开尽头锈蚀的铁栅,跌落在一条被枯叶覆盖的废弃铁轨上。
头顶是铅灰色的天空,密林在两侧沉默地站立。
他站起来,开始沿着铁轨向与庄园相反的方向奔跑。手中的钥匙冰冷而沉重。那张纸条上的字迹在他脑海中反复浮现——索恩医生,河岸街三十三号。
而在他的背后,密林深处那座石砌塔楼的天窗里,亮起了一盏煤气灯。灯光在雾气中晕开,像一只缓缓睁开的、浑浊的眼睛。
它注视着他远去。
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铁轨尽头的灰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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