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材铺的晾晒棚闻起来是杉木和桐油的味道。
那不是死亡的气味。死亡的气味是河岸街停尸间里的福尔马林,是密林深处被猎犬撕开的皮肉暴露在晨雾中的腥甜,是锯木厂锅炉烟囱里飘出的那种略带焦臭的、说不清是木屑还是别的什么的烟雾。棺材铺闻起来只是木头。新刨的杉木板整齐地码在棚架下,桐油桶盖得严严实实,几口半成品的棺材搁在长凳上,等着一层清漆干透。
伊莱从屋顶翻进晾晒棚时,弄翻了一摞木板。木板砸在地上发出轰隆一声巨响,他只得蹲在原地,屏住呼吸,听着自己的心跳数了整整六十秒。没有人来查看。港口治安所的巡警显然还在河岸街挨家挨户地撬门,暂时没有蔓延到棺材铺。
他找到了达里娅说的那口橡木棺材。它靠在晾晒棚最深处,紧贴着一面被烟熏得发黑的砖墙,棺盖半掩着,内部铺着一层粗麻布。伊莱掀开棺盖爬进去,把盖子拉上,只留了一条不到一指宽的缝隙用来呼吸。
棺材内部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冷。粗麻布粗糙但干燥,带着一股淡淡的亚麻籽油味道。他把受伤的左肩小心地挪到一个相对舒适的角度,然后闭上眼睛。
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他睡着了。过去四十八小时内,他在货运车厢的羊毛包里打过盹,在蕨类植物丛里趴过一整夜,在蒸汽管道里爬过几百英尺。他的身体已经超过了疲惫的极限,到了一个连恐惧都无法阻止它关机的地步。他梦见的不是猎犬和十字弓,而是纺织厂。一排排飞转的锭子,纱线在空气中抖动成模糊的白影,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女人蹲在他身边,用一块湿布擦拭他手指上被纱线割出的裂口。
女人的声音很轻,像从水底浮上来:“别停。继续画。你的手不是用来缠纱的。”
他想问“你是谁”,但还没开口就醒了。
把他吵醒的是歌声。
那是一首他从没听过的曲子,调子低沉而单调,像码头工人拖拽缆绳时喊的号子,但更慢,更沉重,每个音符之间的停顿长得让人心头发紧。歌声隔着棺材的木板传进来,被木头过滤后变得含混不清,但歌词却一个字一个字地钻进他的耳朵。
“穿过黑松林,踩过腐叶泥,铁镣响叮当,皮囊缝新衣……”
伊莱推开了棺盖。
歌声停了。
晾晒棚里站着一个人。不是棺材铺老板——那人太老了,头发全白了,弓着背,手里拿着一把刨子。他站在一口刚上过清漆的棺材旁,用一双浑浊的灰眼睛盯着从棺材里坐起来的伊莱,表情平静得好像一个男孩从棺材里爬出来是晾晒棚每天早上都会发生的常规事件。
“你醒了。”老人说。
“你是谁?”
“赫希·卡普兰,”老人放下刨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三十年来一直在这条街上做棺材。刚才唱歌吵到你了?”
“没有,”伊莱从棺材里爬出来,左肩的夹板在动作中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响,“只是——那首歌唱的是什么?”
卡普兰没有回答。他走到晾晒棚的另一端,从墙上取下一盏防风灯,点亮,然后朝伊莱招了招手,示意他跟上。伊莱犹豫了一下,然后跟了过去。
卡普兰领着他穿过晾晒棚,走进棺材铺的后间。那是一个低矮的、用石板铺地的房间,四面墙前都立着未完工的棺材,但屋子正中的那张长桌上摆的不是木工工具。桌上铺着厚厚一摞旧报纸、手抄记录和炭笔素描。报纸的日期跨越了至少十年,每份报纸上都有一则被红墨水圈出的讣告或失踪启事。
“你认识达里娅·沃斯?”伊莱问。
“达里娅的印刷机下面那个暗门,是我帮她砌的,”卡普兰说,“她给我看那些名单。布莱克伍德。猎园。鞣制车间。我认识其中不少人。”
他的手指点着墙上钉着的一张炭笔素描——画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的肖像,下颌宽厚,眼神温柔,穿着码头搬运工的粗布背心。
“这是我的儿子。米洛·卡普兰。一八九零年冬天在码头失踪。警察说他喝醉了掉进海里。他不会游泳,但他从来不喝酒。”卡普兰的声音没有任何颤抖,仿佛经过了太多年,悲伤已经被反复挤压成了一种又硬又冷的东西,“我等了五年才找到他的下落。不是通过警察。是通过一个从囚犯工厂逃出来的犯人。他说他见过米洛——在猎园里。背上被刻了一种叫‘蔷薇眼’的图案。”
伊莱的心脏猛地缩紧了一下。索恩医生给他看的第一本人皮册子,封面图案就是“蔷薇眼”。来自殖民地布里克斯顿的契约劳工,皮肤质量甲等,图案存留时长十四个月。那个受害者叫吉迪恩·弗罗斯特,不是米洛·卡普兰。但图案是一样的。
“他们不是只做一张,”伊莱慢慢说,“布莱克伍德的每一种图案都会被复制到不同人身上。那些瘢痕——”
“是原型。我知道。”卡普兰打断他,语气里有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暗沉的确定性,“达里娅把地下报纸的内容都告诉了我。我识字不多,但我知道那些图案的意思。三十二年来,我在这条街上做了两千多口棺材。有些棺材是空的——失踪的人没有尸体,家属只好埋一套旧衣服。空棺材我会在里面刻一个记号。”
他从桌上拿起一把细口凿刀,在防风灯的光下翻给伊莱看。凿刀的尖端磨得极薄,刀刃上沾着杉木碎屑。
“每一口空棺材的底板上,我都刻了一朵花。家属不知道。他们只看外面,不会翻开棺底的衬布。但我知道每一朵花的位置。如果有一天有人想找证据,这些棺材就是证据。每一口空棺对应一个失踪者。每一个失踪者对应一种图案。”
伊莱看着那把凿刀。他想起了索恩医生的解剖刀,达里娅的印刷机,玛丽安娜藏着的怀表碎片。这座城市里被碾碎了的人们,各自用各自的方式保留下了一小块真相,像把碎玻璃藏在鞋底,等有一天可以拿出来划破什么。
“我要回索恩医生那里,”伊莱说,“他有一本人皮册子,上面有每一种图案的标本和日期。如果能把这些和棺材里的记号对应起来——”
“不是现在。”卡普兰突然举起一只手,示意他安静。
远处传来了声音。不是港口治安所巡警的敲门声,而是另一种更沉重的声响——马蹄踏在鹅卵石上的闷响,车轮碾过路面的滚动声,以及多个人的脚步同时走动时皮靴后跟敲击地面的节奏。这些声音正在靠近,越来越近,从港口的方向沿着河岸街一路向棺材铺的方向蔓延。
卡普兰走到临街的前窗,掀开窗帘一角,看了不到三秒钟就放下了。
“不是巡警,”他说,声音忽然压得极低,低到几乎只是嘴唇的蠕动,“是布莱克伍德家的私人护卫。至少有六个人,带了两条猎犬。加斯科因领头。他们没在挨家挨户查——他们直接朝这里来了。”
伊莱的血液在那一刻像是被替换成了冰水。猎犬。上一次他在密林里躲过猎犬,是因为身上沾满了羊毛包里的羊脂。但羊脂的气味已经被河岸街的福尔马林、棺材铺的桐油和两天两夜的汗水稀释了无数遍。现在猎犬会闻到他。
“他们知道我在棺材铺。”伊莱说。
“对。”卡普兰走向后墙,用凿刀撬开了一块松动的石板,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方形洞口。洞口下面是一条狭窄的、用旧砖砌成的暗道,不知通向何处,“而且有人告诉了他们你具体在哪一口棺材里。加斯科因刚才在对他的手下指这栋房子,用的是左手第三根手指。”
左手第三根手指。棺材铺晾晒棚最深处。那口靠墙的橡木棺材。
伊莱的脑海里飞速闪过过去几个钟头里每一个知道他行踪的人。索恩。达里娅。棺材铺老板。索恩把便条交给报童,便条上写了伊莱的名字。报童把便条送到达里娅手里。达里娅让他躲进棺材铺。卡普兰让他躺进那口橡木棺材。这条信息链的每一个环节都有可能被截获、被出卖、或被监视。
但有一个节点他不确定——索恩便条上写的六个字是“科德温。春藤纹。密林。”这六个字可以告诉达里娅伊莱是谁、他为什么来,但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会在棺材铺。知道他具体位置的人,只有达里娅和卡普兰。
还有一个人。
他在棺材铺晾晒棚顶上看到的那行白垩字迹——“死亡是唯一的诚实。它会找到你。”写字的人知道他去了棺材铺。写字的人在几分钟前刚刚离开。写字的人在他爬进棺材之前就已经到过那里,却没有杀他,只是留了一句话。
“快下去。”卡普兰把他推向那个洞口,声音里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这条暗道通往旧城区的下水总渠。沿着水流的方向往东走,走大概半英里,会看到一个锈铁梯,爬上去是火药厂街的废弃仓库。达里娅知道那个地方。找她——”
“你不走吗?”
“我的腿跑不动,”卡普兰说,指了指自己的右膝——伊莱这才注意到他走路时右腿几乎不能打弯,“而且总得有人留在这里给他们开门。否则他们找不到人,会烧房子。这条街上不止我一家。”
他把凿刀塞进伊莱手里。
“拿着。棺材底板上的记号,每一朵花对应的名字和日期,全部记在我的账本上。账本在账桌左边抽屉的夹层里。如果我不能自己把它交给达里娅,你替我拿。”
伊莱想说什么,但卡普兰已经把他推进了洞口。
他从石板摔进暗道的烂泥里,左肩撞上砖壁,剧痛让他眼前一阵发黑。头顶上,石板被卡普兰重新合上,最后一丝光线消失了。他陷在完全的黑暗中,只能听见自己的喘息和石板缝里渗下来的、正变得愈发清晰的声音——前门被撞开了。
“赫希·卡普兰?”那是加斯科因的声音,粗粝而得意,像砂石滚过铁皮,“你的棺材铺今天早上有客人。一个男孩。肩膀有伤。把他交出来,没人会找你的麻烦。”
卡普兰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模糊但镇定:“我这里是棺材铺,不是旅馆。客人都是躺着的,没有站着的。”
猎犬的狂吠在他回答的一瞬间炸开了。
伊莱不再听。他咬紧牙关,在黑暗中用手肘支撑着身体开始爬行。暗道狭窄得几乎容不下他的肩膀,烂泥散发着下水道特有的硫磺和腐烂混合的恶臭。每爬一英尺,他左肩的夹板就在砖壁上刮擦一次,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猎犬的狂吠越来越远,最后被泥土和砖石完全吞没。
他不知道爬了多久。也许二十分钟,也许一个小时。直到他的手忽然按到了一片冰冷的水面。下水总渠。水齐腰深,流动缓慢,温度低得让他龇牙。他摸索着找到砖壁上那条锈铁梯,开始往上爬。
铁梯的顶端是一扇铁格栅。他推开它,翻滚进了一间弥漫着火药味和鼠粪臭的废弃仓库。透过没有玻璃的窗框,他看到外面的天已经完全亮了。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隙,泄下一束苍白的日光,落在仓库布满裂纹的水泥地面上。
他没有去找达里娅。不是不信任她,而是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白垩字迹。加斯科因直奔晾晒棚最深处的橡木棺材。这两个事实放在一起只能指向一个结论:有一个人,一直跟在他身后。这个人知道他去了河岸街,知道他进了棺材铺,知道他躺在哪一口棺材里,并且把这些信息分毫不差地传给了布莱克伍德。
这个人不是索恩。索恩如果要出卖他,不需要等两天。
这个人不是达里娅。如果她要出卖他,她完全没必要把他推进暗门。
这个人不是卡普兰。老人此刻正在用一把刨子和六副棺材面对猎犬的牙齿。
那会是谁?
伊莱靠在仓库的砖墙上,从破外套内兜里掏出那把铁钥匙。钥匙握柄上的春花在日光下暗淡而清晰。玛丽安娜说这把钥匙是她父亲留给她的。她父亲约翰内斯·瓦尔特在囚犯工厂失踪,官方结论是越狱坠崖。但她找到了他的下落。她找到了他——在猎园里,在鞣制车间里,在那卷被织成“春藤纹”的淡黄色半透明织物上。
一个女儿在猎园里当管家,和她父亲被剥皮后织成的布料待在同一个庄园里,整整三年。布莱克伍德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她说。她对布莱克伍德说的原话是“晚上好,布莱克伍德先生。我只是在检查新来的那批鞣制剂。”语气平静,步态平稳,像一只猫。
像一只已经在巢穴里生活了三年的猫。
伊莱握紧了钥匙。钥匙的尖端扎进他的掌心,疼痛让他重新找到了一丝清晰的思维。他没有责怪玛丽安娜——他没有资格也没有证据责怪任何人。他只是意识到,从密林里猎犬没有闻到他的那一刻起,从他扒上那列货运车厢的那一刻起,从他描摹那朵“春藤纹”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被嵌入了某张比猎园更大的网里。
玛丽安娜说他的气味被羊毛包盖住了。她说他运气好。但也许不是运气。也许那列货运车厢在那个特定时间停在那条特定的死巷尽头,本身就不是意外。也许有人在等他上去。
伊莱把钥匙重新塞进口袋,站起来,走向仓库的破窗。火药厂街在仓库外的斜坡下延伸,尽头是奥尔德曼港的老城区,密密麻麻的贫民窟棚屋顶上铺着生锈的铁皮和破油毡。远处,纺织厂的烟囱正在吐出今天第一股浓烟。
他需要回到索恩那里。不是今晚。就现在。大白天。因为如果他的行踪已经暴露,那么索恩的停尸间很可能就是下一个目标——如果他们还没去的话。
他翻出窗框,沿着火药厂街的斜坡往下走。街面上行人稀少,只有几个拾荒的孩子在垃圾堆里翻找煤渣。他们看见伊莱时,没有惊讶,没有躲闪,只是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然后继续翻垃圾。在这个街区,一个满身烂泥、肩膀绑着夹板的男孩走在街上,连新闻都算不上。
但在他身后,隔着一个街区的距离,有一扇窗户在他经过后轻轻关上了。窗后的阴影里,一个人转过身,走向屋内深处的一台打字机。键盘被敲响了两次。纸上只打出了三个字。
“他来了。”
窗外的天空彻底裂开了。阳光短暂地照在河岸街的贝壳碎渣路面上,照在那扇被撞开的绿漆铁门和满地散落的新闻纸上。更远的港口,昨天夜里伊莱看见的那艘汽船已经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上,只在海面留下一道正在散开的、灰白色的尾迹。
而河岸街三十三号的门前,今天早上没有警监。只有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单驾马车,停在化学药品供应商的门口,马匹的鼻息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小团白雾。车厢窗帘拉得严丝合缝,但帘布缝隙的边缘透出一线微光——有人在里面坐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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