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锯木厂在雨中腐烂了二十年。
它的屋顶塌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靠三根松木大梁勉强支撑着,木梁上长满了橙黄色的菌菇,在雨雾中泛着湿润的荧光。外墙的红砖已经被煤烟和雨水染成了铁灰色,砖缝里挤满了蕨类和苔藓。唯一还完整矗立着的是它的烟囱——一根方形的耐火砖烟囱,从屋顶废墟中笔直升起,顶端残留着被焦油和木馏油浸透的黑色沉积层,像一支烧焦的蜡烛。
伊莱从北侧坍塌的墙体缺口翻进锯木厂时,雨刚刚停。他的肩膀在翻墙的动作中被夹板硌得生疼,但他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多年的落纱工经验教会了他如何在危险的机器之间无声移动——纺机也能绞碎人的手指,而纺机不会主动追捕你。猎犬会。
锯木厂内部比他上次匆匆穿过时看到的更加空旷。锅炉房的火光已经熄灭,只剩下炉膛里一堆冷透的灰烬。锯片锈死在铁架台上,锯齿之间卡着陈年的木屑,木屑和铁锈混在一起,凝结成一种深褐色的硬块。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被雨水泡烂的锯末,踩上去像湿海绵一样无声。
他在二楼找到了埃莉诺·莫罗。
她坐在一间废弃的工头办公室里。办公室的四壁贴满了早已发黄的木材库存清单和工时记录表,窗户玻璃碎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被煤烟熏得几乎不透明。她坐在角落里一把三条腿的木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穿着一件褪色的灰布长裙,肩膀上披着一条织有——伊莱的心脏在看见那条披肩时猛地停了一拍——织有“春藤纹”图案的开司米披肩。
那条披肩已经旧了,边缘起毛,几处藤蔓的线条被磨得断断续续。但那个图案错不了:菱形格栅,蜿蜒藤蔓,五瓣春花。
“莫罗太太,”伊莱在门口站住,“是达里娅·沃斯让你来的?”
女人抬起头。她的年纪大约四十岁,但看起来更老——不是因为皱纹多,而是因为那双眼睛周围沉积了太多年无法消散的疲倦。她的眼窝很深,瞳孔是灰绿色的,像退潮后留在礁石坑里的海水。她看着伊莱,没有惊讶,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生活反复锻打过后剩下的、安静的警觉。
“沃斯小姐说会有一个男孩来找我,”埃莉诺的声音很轻,带着码头区特有的、拖长了元音的口音,“她说你见过我丈夫背上的图案。不是烫伤。是被人故意刻上去的。”
“我见过,”伊莱在门口蹲下来,让自己和她的视线保持在同一高度,“不是您丈夫本人。是另一个人。一个水手,背上刻着‘荆棘环’。但在那之前,我在猎园的地下车间里看到过一台提花织机,织机上正在纺织的材料是人皮。人皮上的图案是‘春藤纹’。您丈夫背上的疤痕,和那条披肩上的图案完全一样,对不对?”
埃莉诺没有回答。她的手指攥紧了披肩的边缘,指节在昏暗光线中显出苍白的棱角。
“约瑟夫从来不让我看他的背,”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像是怕被墙壁听见,“我们结婚七年,他从来不脱背心睡觉。只有一次——他发烧烧到说胡话,我帮他擦身,翻开背心看到了。我问他那是什么,他说是烫伤。在北方工厂烫的。但他从来没在北方工厂干过。他这辈子没离开过奥尔德曼港。”
她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已经发黄的铅笔画,画上是一个男人的后背,肩胛骨之间的皮肤上烙印着一片藤蔓环绕的花朵图案。画的下方用铅笔写着一行字:“约·莫,一八九一年六月。他让我画下来,说万一他出了事,这就是他留给我的唯一一件东西。”
“他让你画下来,”伊莱重复道,“他知道自己可能会出事。”
“他失踪前两个月开始变得很不安,”埃莉诺说,“每天回家都要检查门锁,半夜听到马蹄声会惊醒。我问他出了什么事,他不说。直到有一天他拿了一面镜子和一张纸回来,让我把他背上的图案画下来。他说如果他不见了,这个东西会告诉我去找谁。”
“找谁?”
埃莉诺没有回答,而是从布包里又取出了另一样东西。那是半张烧焦的纸片,边缘焦黑卷曲,但中央的几行字迹仍然清晰。纸上的笔迹和布莱克伍德日记的笔迹出自同一只手——瘦硬、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棱角,但更成熟,更用力,写于大约十年前。
“致密林中的被烙印者:你们不是牲畜,你们是图纸。那些在你们背上刻下图案的人,将以这些图案为证据,将你们的死亡包装成专利,将你们的血肉织成商品。但记住——没有图纸,产品就无法被复制。如果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能活着走出猎园,带着背上的图案找到河岸街三十三号,那里有一个验尸官会把你们的皮肤变成法庭上的证词。”
信的落款没有签名,只画了一个符号。一朵五瓣的春花。
“这封信是约瑟夫从哪里拿到的?”伊莱问,声音因为某种正在逼近的真相而绷紧了。
“从他一个朋友手里,”埃莉诺说,“那个朋友也是码头工人,比约瑟夫早一年失踪。失踪前他把这封信塞给了约瑟夫,说万一他回不来,就把信烧掉。约瑟夫没有烧。他把它藏在枕头里。”
“那个朋友叫什么名字?”
“约翰内斯。约翰内斯·瓦尔特。”
伊莱站起来,走到破碎的窗户前。雨后的密林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呈现一种被水洗过的清冷色调,松针上的水珠反射着零星的微光。约翰内斯·瓦尔特。钟表匠。他不是随机被抓进猎园的受害者。他在被布莱克伍德以“盗窃设计”的罪名告上法庭之前,就已经在向码头工人传递这封信。他在密林深处、在被铁镣锁住脚踝的囚室里,用钟表匠的工具偷偷做了一把钥匙,在钥匙握柄上刻下那朵春花,把寻找到索恩医生的线索藏在暗格里,留给了女儿。
他不是在逃跑。他是在从猎园内部建立一个信息传递网络。每一个被烙印的猎物,在被猎杀之前,都从他那里得到了一封信和一个方向——河岸街三十三号。
“他早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伊莱喃喃道,“他知道自己会被杀。他把每一步都算好了。”
“谁?”埃莉诺问。
“约翰内斯·瓦尔特。钟表匠。”伊莱转过身,把他所知道的关于瓦尔特的一切告诉了埃莉诺——关于那把钥匙,关于玛丽安娜,关于怀表里封存的人皮碎片,关于那张纸条上的“索恩医生,河岸街三十三号”。他说话时,埃莉诺的嘴唇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压制了太多年、终于在另一个人嘴里听到自己丈夫的名字被连着另一个名字一起说出时才得以释放的颤动。
“所以约瑟夫拿到的那封信,是瓦尔特的。”她说。
“对。瓦尔特在猎园里建立了信使系统。每一个即将被烙印的囚犯,他都会想办法传一封信给他们。他告诉他们,如果能活着出去,去找索恩。如果有人逃不出去,就把信传给下一个被带进来的囚犯。他把你丈夫——还有很多人——变成了链条上的一环。”伊莱顿了顿,看着埃莉诺手中那张铅笔画,“您丈夫让您画下他背上的图案,不是留作纪念。他是在留证据。他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拿着这幅画上法庭。”
埃莉诺低头看着那张铅笔画。笔触笨拙,线条颤抖,画下这幅画的女人显然没有受过任何美术训练。但正因如此,它比任何专业图纸都更具说服力——一个码头工人的妻子不可能伪造出一个与布莱克伍德注册专利图案精确吻合的花型设计图,除非她亲眼看到了丈夫背上的烙印。
“沃斯小姐说,如果我能站在法庭上,指着布莱克伍德的注册文件说,这就是我丈夫背上的疤,”埃莉诺缓缓地说,每一个字都像从被压了太久的石头下搬出来,“法官就必须把专利撤销。因为约瑟夫背上出现这个图案的时间,比布莱克伍德申请注册的时间早了四年。”
“是的,”伊莱说,“但您也必须知道——布莱克伍德不会让您走进法庭。他会想办法阻止您,就像他阻止了所有在他之前可能作证的人。”
埃莉诺沉默了片刻。她把铅笔画叠好,重新包进布里,然后站起来。她站起来时,伊莱才注意到她的右腿也有残疾——膝盖不能完全伸直,走起路来微微一跛。但她站得很稳。她的背挺得笔直,像一根被风吹弯但从未折断的桅杆。
“我等他回来等了四年,”她说,“每天晚上都把他的鞋子摆在门口,鞋尖朝外,这样他进门的时候不用弯腰就能穿上。后来沃斯小姐告诉我,他不是淹死的。他不是工伤。他是被人当成猎物射杀在密林里,然后剥了皮,织成了一块布。”她把布包塞进长裙口袋,“我不怕布莱克伍德。我已经在等一个死掉的人等了四年。还有什么能比这更可怕?”
楼下的锯末地面传来了一声轻微的踩踏声。
不是雨滴。不是老鼠。是一个人的脚底落在湿锯末上发出的那种闷钝的、被吸走了一半回响的声响。紧跟着是第二声,更轻,更近。
伊莱将手指抵在嘴唇上,示意埃莉诺不要出声。他走到工头办公室门口,贴着墙壁往楼梯方向看。楼梯下方,锯木厂空旷的主车间里,三个男人正在扇形散开,检查每一个角落。他们穿着深灰色的油布雨衣,雨衣下露出皮围裙的边缘,手里没有拿提灯——他们在黑暗中行走,不需要照明,说明他们对这座锯木厂的内部结构极为熟悉。
其中一个人的身形伊莱永远不会认错。矮壮,脖子和脑袋几乎一样粗,鼻梁上布满氯气灼伤的疤痕。加斯科因。
“科德温!”加斯科因的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被高耸的屋顶和残垣断壁反复反射,变成一种含混不清的轰鸣,“我知道你在这儿。你从河岸街跑到了制革厂,从制革厂跑到了贫民窟,从贫民窟又跑回了密林。你以为你在逃跑。但你不是在逃跑。你是在绕圈。有人一直在告诉我你在哪里。每一步。每一步都比你自己更早。”
伊莱的手按上了绑在前臂的绷带下方那支短管手枪的枪柄。他没有拔出来。他数了一下——三个人,加斯科因带了两条猎犬,但猎犬拴在车间外的铁桩上,暂时没有松开。猎犬在门外发出低沉的、抑制不住兴奋的呜呜声,铁链被扯得哗啦作响。
“你以为你很聪明,”加斯科因继续说话,同时朝楼梯方向走了一步,又一步,“你以为你拿到了那个老东西的皮册子,拿到了卡普兰的账本,就掌握了什么了不得的证据。但你知道为什么你从来没被抓到吗?不是因为你能躲。是因为有人要你活着。有人要你把证据收集齐。有人要你带着所有证据,回到猎园里来。现在你来了。”
伊莱的手在枪柄上收紧。有人要我活着。有人要我收集证据。有人要我回到猎园。这三句话从他脑海中穿过,每一句都像一根针,刺入一个他之前不敢触碰的疑点——玛丽安娜。她没受伤。她自由出入猎园。她在管家制服下度过了三年。她说“他们不知道我的身份”,但她的怀表躺在窗外的泥地里。
“你带了一个证人,”加斯科因已经走到了楼梯底部,仰头看着二楼坍塌的横梁,嘴角挂着一丝被阴影切割成锯齿状的笑容,“一个码头工人的寡妇。你以为她能活着走到法庭?你以为索恩能活着走到法庭?你们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在一个看不见的网络里秘密传递信息。但那张网络从一开始就是布莱克伍德先生自己铺的。”
他踩上了第一级楼梯。
“钟表匠瓦尔特,一八九三年。他以为他在囚室里偷偷做钥匙没人知道。布莱克伍德先生知道。他让他做。他让他把钥匙传出去。因为只有钥匙传出去,才会有人来开锁。只有有人来开锁,才会有人走进猎园。而走进猎园的人——”他踩上第二级,“——就是下一批原型。”
伊莱拔出枪,拉开击锤。击锤被扳到待发位置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响,在空旷的锯木厂里显得异常刺耳。加斯科因停住了。
“你有枪,”他说,语气不像害怕,倒像发现了某个有趣的细节,“谁给你的?达里娅·沃斯?那个在阁楼里印传单的女记者?我的人今天凌晨去拜访过她了。她的阁楼已经空了。印刷机被砸成了两半。邻居说她天亮前就走了,带着一个大包袱。你知道她去了哪里吗?”
伊莱没有回答。
“不知道就对了,”加斯科因从雨衣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举在手里。那是一张刚印好的《地下要闻》,头版上“死者的纹样”四个大字被雨水洇开了一半,但木版画的线条仍然清晰——骑手,十字弓,跪着的人形,“这说明你不知道的东西还有很多。”
他撕碎了报纸。
碎片从楼梯上飘落,落在湿锯末地面上,像一群折了翅膀的白色飞蛾。
“我现在给你一个选择,科德温。”加斯科因退后一步,张开双臂,将他身后的车间空地让出来,“把皮册、账本和那个女人交出来。然后你自己从锯木厂走出去,走回铁轨支线,扒上下一列火车,离开奥尔德曼港,永远别再回来。布莱克伍德先生不会追究。他欣赏能活下来的猎物。”
伊莱没有放下枪。他的手指扣在扳机护圈上,没有动。他的眼睛没有在看加斯科因,而是在看加斯科因身后的那片空地。空地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那是锯木厂地基沉降造成的,从北墙一直裂到南墙,最宽处约两英尺,足够一个瘦削的人侧身挤下去。裂缝下方是锯木厂原来安装传送带的半地下室,出口通向锅炉房后方的蒸汽管道。
埃莉诺的腿不行,但裂缝旁边有一段被锈铁架支撑的残墙,可以用来借力。
“我跟你做另一个交易,”伊莱说,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显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因为锯木厂天然的扩音结构而清晰地传入了加斯科因的耳朵,“你把你的雇主叫来猎园。就现在。我和他面对面。他脱下外套给我看他的背。如果他的背上什么都没有,我把所有证据交出来,自己走进囚犯工厂。如果他的背上有一张地图——”
加斯科因笑了。那不是被逗乐的笑,而是一种被某个意料之中的回答确认了预判之后流露出的、冷透了的满足。
“你果然和她说的一模一样。”
“谁?”
加斯科因没有回答。他抬起右手,朝车间外做了一个手势。拴在铁桩上的两条猎犬被放开了。
猎犬冲进车间的那一瞬间,伊莱开了枪。
枪声在锯木厂的废墟中炸开,声波撞上高耸的松木梁和残破的砖墙,被反复反射成一阵雷鸣般的轰隆。子弹没有击中猎犬——他故意打偏,子弹砸进地面,激起一大片湿锯末和碎砖屑,在猎犬面前形成了一道模糊的屏障。两条猎犬被突如其来的巨响和飞溅的碎屑惊得刹住了脚步,前爪在湿滑的地面上打滑,狂吠声一时间变成了混乱的哀鸣。
趁这个间隙,伊莱抓住埃莉诺的手,把她拉向那道地基裂缝。他的动作极快——几乎是在枪声落下的同一秒就做出了反应。他以没有受伤的右侧身体为支撑,将后背抵在锈铁架支撑的残墙上,把左手——那只被夹板固定住的左手——伸给了埃莉诺。
“拉住我的手腕,别拉手指!”
埃莉诺攥住了他的前臂。伊莱用尽全力把她拖过裂缝边缘,两人一起滑进了半地下室的湿泥里。头顶上,加斯科因的咒骂声和猎犬重新集结的狂吠声交织在一起,脚步声在锯末地面上加速逼近裂缝。
半地下室通往蒸汽管道的入口还在。伊莱记得这条路线——上次他从这里逃出去时,用了不到十分钟就爬到了铁轨支线。但这次不行。埃莉诺的腿爬不了管道。
他将她推向锅炉房的方向。
“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尽头是一扇铁栅栏,推开后是铁轨支线。沿着铁轨往西走,走大约两英里,会看到制革厂的晒皮架。从晒皮架穿过去,进贫民窟。找棺材铺的赫希·卡普兰。他知道怎么联系达里娅。”
“你呢?”
“我还有一件事没做完。”伊莱将那把短管手枪重新装填好——他身上只有之前达里娅给的那一发备用子弹,现在枪膛里又空了。他把枪塞回绷带下方,然后转身,开始沿着蒸汽管道的反方向攀爬。往上。往锯木厂的二楼。往加斯科因的方向。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找到一个能证明布莱克伍德背上地图的证人。玛丽安娜已经暴露了。索恩被刺伤。达里娅被逼离开了阁楼。卡普兰在贫民窟里藏身,埃莉诺正一瘸一拐地走向铁轨支线。他能找到的每一个盟友都被从这个网络中逐一拔除。
但他在攀爬的过程中,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加斯科因刚才说的那句话——“你果然和她说的一模一样。”她。加斯科因说的是“她”。不是“他”。不是布莱克伍德。她在等一个能活着走出猎园的人。她在接收她父亲的线索。她在打字机上打出了一行又一行的信息,把它们寄给了某个看不见的收件人。
她一直在同一栋房子里。从第一天晚上,她说“他们不会怀疑我。我是管家。”从那一刻起,她就在等着这一刻。
伊莱从二楼坍塌的横梁缝隙中钻出,回到工头办公室对面的走廊上。走廊尽头,一扇破窗户正对着密林和塔楼之间的那条碎石小径。他贴着墙壁往窗外看了一眼。
塔楼的门开了。
康斯坦丁·布莱克伍德正从门内走出来。他没有穿猎装,没有骑黑马。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粗花呢长大衣,衣摆几乎拖到脚踝,手中没有十字弓,只有一根银头手杖。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土地,金边眼镜在雨后初晴的天光中反射着两枚冷白色的亮点。
他的身后跟着一个女人。
玛丽安娜·瓦尔特穿着那件深灰色的管家制服,步伐平稳,表情空白,走在布莱克伍德身后约三步的位置。她的双手自然垂在体侧,手指上没有戒指,没有手套,指甲修剪得极短。
她在走出塔楼门槛的时候,微微抬了一下头。
她的目光穿过碎石小径,穿过紫杉丛,穿过锯木厂的破窗,准确无误地落在伊莱所在的位置。那个目光只持续了不到一秒。然后她低下头,恢复了管家应有的恭顺姿态,继续跟在布莱克伍德身后,朝锯木厂的方向走来。
她没有给他任何信号。但伊莱明白了。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会被发现。她在三年前走进猎园的那一刻就做好了准备——她不是来隐藏身份的,她是来让身份被发现的时间点恰好落在某个特定时刻的。而那个时刻,就是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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