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雨把阿什顿港市撕成了一条条湿漉漉的碎片。
亨特把车开进警局地下停车场时,积水已经漫过了轮胎的三分之一。排水系统在超负荷运转,发出一种类似巨型生物消化的咕噜声。她乘电梯上到刑侦科,走廊里弥漫着咖啡和湿衣服混合的气味,所有人都在为飓风做准备——档案柜被搬离窗户,电脑主机被垫高,备用发电机已经在走廊尽头轰鸣。
巴尼特坐在他的工位上,三台显示器同时亮着,他的脸被屏幕光映成了蓝色。
“北星化工的仓库。”他把一张卫星地图放大,“就在旧码头四号泊位旁边,距离梅丽莎·德雷克的仓库不到两百米。”
“康纳·穆勒和梅丽莎有交集吗。”
“目前查到的通话记录里没有直接联系。但有意思的是,康纳的大学毕业论文题目是《市政工程中的结构性腐败——以阿什顿港区改造为例》。论文导师是一位叫詹姆斯·德雷克的人。”
“梅丽莎的什么人。”
“哥哥。三年前死于一场游艇火灾,就在梅丽莎辞职前两个月。”
亨特把湿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来。谜团正在从四面八方收拢,像一个正在闭合的网。梅丽莎的哥哥死了。康纳的父亲被解雇了。两个人的仇恨都指向同一个人——劳伦斯·埃利斯。但埃利斯也在试图揭开旗杆的秘密。他到底是加害者,还是另一个被卷进来的受害者?
“康纳昨晚的不在场证明呢。”
“他父亲说他在家。邻居的证词是晚上九点左右看到弗兰克在院子里钉窗户,但没有看到康纳。康纳的手机信号在晚上八点到十点之间——”巴尼特敲了几下键盘,“——没有移动。一直在家里的基站范围内。但这只能证明手机在家,不能证明人在家。”
亨特盯着屏幕上的信号轨迹。一个红色的点,静止在阿什顿北郊那个小小的街区块里。
“查他父亲的手机了吗。”
“弗兰克·穆勒没有智能手机。他用的是一个老式按键机,运营商说没有定位数据,只有通话记录。昨晚七点到九点之间,他打过两个电话。一个打给塞尔维诺神父的教堂,通话时长四分钟。一个打给康纳,通话时长不到一分钟。”
“时间。”
“打给教堂是七点十五分。打给康纳是八点四十分。”
八点四十分。正好是埃利斯接到那条“广场见”短信之后,也正好是他死前不到两个小时。
“调取教堂到市政厅之间所有监控。我要知道弗兰克·穆勒昨晚有没有离开过家。”
巴尼特点头,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亨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她拿起记号笔,开始画线。
最左边是莫莉·克兰——二十五年前发现尸骨和铁盒,被埋进旗杆地基。上面是赫克托·布雷恩——当时是法律顾问,现在是大法官,莫莉的信里说他要求她交出铁盒。右边是劳伦斯·埃利斯——三年前发现了旗杆的秘密,昨晚找到了什么,然后被杀。中间是塞尔维诺神父——十字架出现在现场,但他声称丢失了。旁边是伊冯娜·加斯科因——和埃利斯有权力斗争,主动提供线索。下面是梅丽莎·德雷克——埃利斯的前情人,哥哥死于火灾,独自调查旗杆案三年。还有弗兰克·穆勒——被埃利斯解雇的维修工,知道旗杆检修口的位置。康纳·穆勒——弗兰克的儿子,进口了合成麻醉剂的前体化合物,仇恨埃利斯。
每一条线都指向埃利斯。但每一条线也都可能指向别的东西。
亨特在中心画了一个问号。
铁盒。莫莉藏起来的铁盒。里面有足以摧毁阿什顿半个权力结构的文件。如果埃利斯找到了铁盒,那他的死就不只是私人恩怨。那是灭口。
“长官。”巴尼特的声音突然紧绷起来,“监控调到了。弗兰克·穆勒昨晚八点二十分离开了家。”
亨特转过身。
“他开了一辆灰色皮卡,从北郊一路向市中心方向行驶。八点三十五分经过港口路第三个红绿灯,方向是市政厅。八点四十分——就是他给康纳打电话的那个时间——他的车停在了市政广场东侧的停车场入口。”
“广场东侧。”亨特重复,“那里离档案室的窗户只有五十米。”
“对。然后监控拍到他在八点五十分重新上车,离开。他下车和上车之间在广场上待了十分钟。然后九点十分回到家。”
亨特把记号笔放下。
“逮捕弗兰克·穆勒。申请搜查令,搜他的房子和那辆皮卡。还有——”她顿了一下,“通知康纳·穆勒,告诉他父亲被带到警局了。让他自己来。”
康纳·穆勒走进警局的时间是晚上七点四十分。飓风已经进入阿什顿湾外海八十海里范围,整个城市都在颤抖。警局大厅的玻璃幕墙被风吹得嗡嗡作响,外面的棕榈树弯成了弓形。
康纳没有打伞。他全身湿透,深蓝色的实习生衬衫贴在身上,头发黏在额头上。但他的表情不是恐惧——是某种接近愤怒的冷静,像一个准备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到来的人。
“我父亲没有杀人。”他站在刑侦科门口,直视亨特。
“你父亲昨晚去了市政广场。”亨特坐在审讯室外面,通过单向玻璃看着里面正在被搜查的弗兰克,“他在埃利斯死前不到两小时出现在案发现场附近,停留了十分钟。他没有告诉我们。”
“因为他知道你们会这么想。”康纳说,“他没有进去。他只是去了广场。他每周都会去广场。”
“为什么。”
康纳没有回答。他的嘴唇紧抿成一条线,颧骨的肌肉在跳动。
“康纳,如果你知道什么——”
“我父亲是一个维修工。”康纳打断了亨特,声音突然拔高,“他修了二十七年市政厅的地板和水管,看着那些穿西装的人来了又走。他们用完了城市就扔掉,用完了他就扔掉。他每周都去广场是因为——”
他停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因为什么。”
“因为他要确保那个东西还在。”康纳说,“那个旗杆底下的东西。他三年前发现了它,然后被解雇了。但他没有停止。他每个月都偷偷进去一次,检查基座的裂缝有没有变大,检查那些水泥有没有掉下来。”
亨特想起了弗兰克铁盒里的照片。裂缝。修补痕迹。
“他怎么进去的。”
“他有检修口的钥匙。三年前解雇的时候没有上交。”
审讯室的门开了。搜查弗兰克的警员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透明证物袋。袋子里是一串钥匙,其中一把是黄铜色的老式钥匙,磨损得很厉害。
“找到一把钥匙。不在他的钥匙串上,藏在客厅地板下面。”
康纳看到那把钥匙,脸色终于变了。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失落和释然混在一起。
“那是广场旗杆基座检修口的钥匙。”他说,“如果他昨晚真的是去杀人,他不会把钥匙留在家里。他会用它。你们查吧,钥匙上没有血迹,没有毒物残留。我爸只是去看了一眼那根旗杆,看看它有没有在暴风雨之前倒掉。因为他怕旗杆倒掉以后,埋在地基里的东西会被冲出来。”
亨特盯着他。
“你知道地基里埋着什么。”
“知道。”康纳的声音变得很轻,“一个叫莫莉·克兰的人。还有一份能让这座城市颤抖的协议。”
审讯室里的弗兰克·穆勒坐在铁椅子上,双手平放在桌上,粗糙的指节像树根一样虬结。亨特推门进去,把证物袋放在桌上。
“你昨晚去了市政广场。为什么撒谎。”
弗兰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没有撒谎。”他说,“我只是没有说。因为这和埃利斯的死无关。”
“那你去广场做什么。”
弗兰克沉默了很久。单向玻璃的另一侧,巴尼特和几个警员在记录。
“我去拿一样东西。”弗兰克终于说,“不是去放东西。是去拿。”
“拿什么。”
“一个笔记本。莫莉·克兰的笔记本。三年前,我在检修的时候从基座裂缝里掏出了它。它被油布裹着,塞在水泥缝里。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怕埃利斯知道以后会销毁它。”
亨特感到自己的心跳加速了一拍。
“笔记本现在在哪里。”
“在我家。阁楼的夹层里。”弗兰克抬起头,眼眶是红的,“昨晚我想把它带去广场,藏在另一个地方,因为飓风要来了,我怕房子被吹垮,笔记本会毁掉。但我到了广场以后,看到一个身影从档案室的窗口闪了一下。我以为是小偷,就开车走了。我没有进去。”
“什么身影。”
“看不清。雨太大了。但我看到那个人从窗户里倒出来的光——档案室里面亮着灯。我当时以为是埃利斯自己在加班。”
“什么时间。”
“八点四十五分左右。”
亨特的大脑飞速运转。埃利斯的死亡时间窗口是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之间。如果弗兰克说的是真的,那么八点四十五分,档案室里有人。那个人可能是埃利斯自己,也可能是别人。如果是别人,那个人就是最后一个见到埃利斯活着的人。
“那个笔记本。”亨特说,“现在可以带我去拿吗。”
弗兰克点头。巴尼特开车,亨特坐在副驾驶,弗兰克和康纳坐在后排。雨刷疯狂摆动,但挡风玻璃上的水还是糊成了一片。阿什顿北郊的街道被积水淹没,车子像一艘在河床上搁浅的船,碾过每一个水坑时都溅起半人高的水花。
穆勒家的阁楼是一间狭小的三角空间,屋顶的横梁上挂着蜘蛛网,空气里有一股樟脑丸和旧木头的气味。弗兰克从一个堆满旧杂志和圣诞装饰品的角落拖出一个铁皮箱,打开锁扣。
里面是一个油布包裹。包裹打开,是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亨特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莫莉·克兰的字迹。和工程日志上不同——不是工整的工程记录,是潦草的、私人的手记。每一页的日期都标注着一九九三年末到一九九四年初。
她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的日期是一九九四年三月一日——莫莉失踪前一天。
“我今天做了决定。我不会把铁盒交出去。布雷恩说如果我不交出铁盒,这座城市的每一扇门都会对我关闭。他说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秩序。他说如果那份协议公开,整个市政系统会崩溃,成千上万的人会失去工作,港口会被联邦调查局封锁。他说沉船骗保案只是一个开始,后面还有洗钱、贿赂、人口走私——所有这一切都通过阿什顿港运作,已经持续了二十年。
但我不在乎。一具无名尸骨被埋在纪念碑下面,二十年后被我发现了。如果我再把它埋回去,那我就是这座城市的同谋。
我把铁盒藏在了档案馆里。不是工程档案区。是市议会的会议记录区。我把盒子放在了一九七三年全部市议会会议记录的最里面——那个年份的档案二十年来没有任何人调阅过。盒子外面包了一层旧报纸,看起来和档案盒没有区别。
如果有人找到这本笔记本,请替我把它拿出来。请替我给那具无名尸骨一个名字。
请替我把旗杆推倒。”
亨特合上笔记本。阁楼的天窗上,雨水狂烈地击打着玻璃。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档案馆管理员的电话。那个圆框眼镜老妇人的声音在风暴的噪音中几乎听不清。
“一九七三年的市议会会议记录——还在档案室里吗。”
“那个区间的档案三周前被调阅过。”老妇人说,“调阅人——劳伦斯·埃利斯。”
亨特挂掉电话。
埃利斯在死前三周就找到了铁盒的位置。但他没有公开。他找到了铁盒,然后开始安排升旗风波——也许是为了制造舆论,也许是为了引出那些还活着的协议签署者。然后,昨晚,他终于拿到了铁盒。几个小时后,他死了。
亨特冲下阁楼。巴尼特跟在她身后。
“长官,我们要去哪里?”
“档案室。铁盒可能还在那里——埃利斯也许把它放回去了,也许没有。但我们必须赶在飓风登陆之前找到它。一旦档案室进水,一切都没了。”
她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一眼穆勒家的房子。弗兰克和康纳站在门口,父子并肩,在风雨中沉默如石。
一道闪电劈开天空,把整个阿什顿港市照得像一张过度曝光的底片。雷霆紧随其后,那声音大得像整片天空都在塌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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