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六个嫌疑人

弗兰克·穆勒住在阿什顿北郊的一栋老房子里,那种战后匆忙建起来的排屋,砖缝间的灰浆已经开始剥落,像老人脱落的牙床。亨特把车停在街对面,雨刷还在来回摆动,但她熄了火,让雨水模糊挡风玻璃,把整栋房子变成一团灰色的色块。

她需要几分钟来整理线索。

埃利斯死在密室里,死前画了一个血十字,烧掉了一张写着“莫莉”的纸。塞尔维诺神父的十字架出现在现场,但他声称三天前就丢失了。伊冯娜·加斯科因说埃利斯怕的不是旗帜,是旗帜下面的东西。梅丽莎·德雷克说旗杆地基里封着一具带有刀痕的遗骸。而那笔一万二千联邦币的特殊经费,最终流向了联邦上诉法院大法官赫克托·布雷恩的私人基金会。

所有这些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三十年前。广场翻修。莫莉·克兰。

而弗兰克·穆勒,这个三年前被埃利斯亲手解雇的维修工,是唯一可能知道旗杆地基结构的人。

亨特推开车门,雨立刻灌进她的领口。她快步穿过街道,敲了敲那扇油漆剥落的前门。

门开了。

弗兰克·穆勒比他的儿子形容的更苍老。他大概六十出头,但背已经驼了,手指关节粗大变形,是常年体力劳动留下的痕迹。他穿着一件法兰绒衬衫,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看到亨特的证件,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退后一步,让开了门。

“进来吧。”

客厅很小,家具陈旧但整洁。电视开着,静音,屏幕上气象播报员正用夸张的手势指着飓风路径图。壁炉架上摆着一排相框,大多是康纳不同年龄的照片——小学毕业、中学篮球赛、大学毕业典礼。没有弗兰克自己的照片。没有他妻子的。

“你儿子告诉我你被市政厅解雇了。”亨特说。

弗兰克在沙发上坐下,动作很慢,像每个关节都需要单独说服才能弯曲。

“他话太多了。”弗兰克说,但语气里没有责怪的意思,“你想问什么。”

“旗杆。广场上那根。你参与过它的维护吗。”

弗兰克沉默了一会儿。窗外,雨声密集起来,像有人在用碎石敲打屋顶。

“我在市政厅干了二十七年。”他说,“那个广场上的每一块地砖、每一根灯柱,我都摸过。旗杆的基座有一个检修口,在东南侧的灌木丛后面,一般人注意不到。我每年进去两次,检查固定螺栓和升降系统。”

“你进去过基座里面。”

“进去过。”

“里面有多大。”

“可以站两个人。混凝土浇筑的,墙厚半米。”弗兰克顿了一下,“督察,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三年前,我在检修的时候发现了一些东西。”

亨特从包里拿出记事本。

“什么东西。”

“基座底部的混凝土有裂缝。不是老化那种裂缝,是被人凿开过,然后又用新水泥填上的。”弗兰克站起来,走到壁炉旁边的一个柜子前,从里面翻出一个铁盒子,“我当时拍了照片,写了维修报告,申请进行结构性检查。报告交上去三天后,我被解雇了。”

他把铁盒子递给亨特。盒子里是一叠照片和一份手写的报告副本。照片拍的是旗杆基座内部,画面很暗,但能清楚地看到地面上的裂缝和修补痕迹。报告的落款日期是三年前,收件人是市政厅设施管理处。签字批准解雇的人,是劳伦斯·埃利斯。

“埃利斯亲自签的解雇令。”

“对。”弗兰克说,“他以前从来不管维修工的事。但那一次,他把我叫到办公室,说我的报告‘危言耸听’,说如果我不收回这份报告,他就让我在整个阿什顿港市找不到工作。我没有收回。”

“所以你被解雇了。”

“不止。”弗兰克的声音低沉下去,“解雇以后,有人往我家门缝里塞了封信。信上说,如果我继续追究旗杆的事,康纳就会出事。康纳当时刚考上大学,他是我们家第一个大学生。”

亨特看着照片里的裂缝。水泥修补的痕迹很粗糙,像是匆忙完成的。

“你知道地基下面有什么吗。”

“不知道。”弗兰克说,“但我听老工人提起过。三十年前广场翻修的时候,有个年轻工程师发现过什么东西,然后那人就失踪了。干活的老工人后来也陆续被调走了,换了一批新面孔。没人再提那件事。大家都说,广场下面的东西,碰不得。”

亨特把照片和报告装进证物袋。

“你昨天有没有去过市政厅附近。”

“没有。我整个晚上都在这里,加固门窗。飓风要来了。”弗兰克指了指墙角堆着的沙袋和木板,“你可以问邻居。我晚上九点还在院子里钉窗户。”

“康纳说你昨天去了教堂。”

弗兰克的表情僵住了。

“我去找塞尔维诺神父。”他说,语气变得谨慎起来,“不是因为旗子的事。是因为——”他犹豫了,“是因为康纳。他这两年变得很偏激,觉得所有的不公都是体制造成的。他想去市政厅抗议,想找埃利斯当面对质。我劝不住他,就想请神父帮忙。塞尔维诺神父答应了。”

“他答应什么。”

“他说他会找康纳谈谈。但还没谈,埃利斯就死了。”

亨特记下这一点。她想起康纳在电梯里的反应——那种过于激烈的否认。

“你儿子昨晚在家吗。”

弗兰克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愤怒。

“你在怀疑我儿子?”

“我在问一个问题。”

“他在家。”弗兰克说,声音很硬,“整个晚上都在。我们一起吃了晚饭,然后他在阁楼上整理东西,我在楼下听收音机。十点以后我们都睡了。康纳和埃利斯的死没有任何关系。”

亨特没有继续追问。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然后转过身。

“你被解雇那天,埃利斯除了威胁你之外,还说过别的话吗。”

弗兰克沉默了几秒。雨声填满了房间。

“他说了一句话。”弗兰克说,“他说,‘弗兰克,有些东西被埋起来是有原因的。你以为你在找真相,但你打开的是棺材。’”

亨特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她离开穆勒家时,雨已经转成了暴雨。天色暗得像傍晚,虽然实际时间才下午两点。她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而是给巴尼特拨了电话。

“技术组那边有什么进展。”

“埃利斯的手机里有一个人脸解锁记录,时间是昨晚七点四十分。”巴尼特说,“解锁之后,他先打开了一个加密文件夹,然后拨了那个打给梅丽莎的电话。”

“加密文件夹里是什么。”

“这就是问题。加密文件夹的密码是生物识别加一个六位数PIN。PIN没有破解出来,而且文件夹设置了删除程序,如果连续输错三次密码,文件自动销毁。我们的人不敢轻举妄动,正在联系网络犯罪组。”

“尽快。”亨特挂掉电话,发动了车子。

她在雨幕中朝市中心开去。途经市政广场时,她放慢了车速。广场上已经空无一人,旗杆在狂风中微微颤动,发出低沉的金属嗡鸣。警戒线在雨中湿透了,黄带子被风吹得几乎拉直。

她看着那根旗杆,想起弗兰克说的话。

“你打开的是棺材。”

然后她想起梅丽莎的话。

“这一次,死人都能开口。”

二十五年前,莫莉·克兰打开了一个棺材。然后她失踪了。三年前,劳伦斯·埃利斯试图打开同一个棺材,他被解雇了维修工,封锁了报告。而昨天晚上,埃利斯终于找到了打开棺材的钥匙。几个小时后,他死了。

手机响了。不是巴尼特——是丽塔·卡特。

“你最好来一下法医实验室。”卡特的声音很紧,“我们复检了尸体,发现了一个之前漏掉的东西。”

“什么。”

“死者右侧锁骨下方,有一个注射针孔。很小,用化妆品遮住了。现场勘查的时候我们没注意到,因为被衣领盖着,而且体表氰化物中毒的迹象太明显了。”

亨特的车猛地刹停在路边。

“注射。”

“如果毒物不是口服的,而是直接注射进血管,那死亡方式就不是意外接触。针孔说明了一件事——埃利斯不是自愿摄入氰化物的。有人按住他,或者在他失去意识的时候,把针扎进了他的静脉。”

“但这不对。”亨特说,“如果他是被注射的,那针眼应该在手臂或者颈部,怎么会锁骨下方注射?”

“因为我检测了针孔周围的组织。”卡特的声音变得很奇怪,“毒物不是单纯的氰化物。里面含有一种麻醉成分,这种成分的作用是先让人丧失行动能力,然后心跳停止。更诡异的是,这种混合毒物在法医学上有一个俗称。”

“什么。”

“赫卡忒之息。”

亨特握紧手机,指节发白。

飓风的名字。混合毒物的名字。好像有人提前给这场死亡和这场风暴取了同一个名字,仿佛死亡和飓风是同一个人派遣的。

她挂断电话,重新发动车子。雨刷拼命摆动,但视线依然模糊。阿什顿港市在暴雨中变成了一座由水构成的迷宫,每个街角看起来都一样,每条路都通向看不清的远方。

她踩下油门,朝着法医中心驶去。

后视镜里,市政广场的旗杆在雨幕中矗立着,沉默而顽固,像一个指天发誓的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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