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医中心坐落在阿什顿市立医院的地下二层,一条长长的走廊尽头,日光灯管发出冷白色的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像刚从冰柜里取出来。亨特推开实验室的门时,卡特正弯腰盯着一台显微镜,她的助手在旁边记录数据。
“你确定是注射的。”亨特把湿透的外套挂在门边的挂钩上。
卡特抬起头,护目镜推到额头上,在眉心压出一道红印。她从操作台上拿起一张放大的照片,递给亨特。照片上是埃利斯右锁骨下方的一个特写镜头——皮肤表面只有一个极小的红点,周围微微泛青,如果不仔细看,确实会被当成普通的皮肤瑕疵。
“针头极细,类似胰岛素注射器那种。”卡特说,“注射角度是斜向下的,避开了锁骨。凶手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是胡乱扎进去的。”
“麻醉成分呢。”
“依托咪酯的衍生物,医用麻醉剂,通常用于短时间手术。市面上管控很严,每一支都有批号追踪。我已经让药监局帮忙查了。”卡特从操作台上拿起另一份报告,“但更有意思的是这个——氰化物。不是工业用的氰化钾或者氰化钠。你猜是什么。”
“别让我猜。”
“苦杏仁苷提纯物。天然存在于苦杏仁、樱桃核和一些果核里。提纯到一定浓度以后,进入血液会迅速分解成氢氰酸,致死速度比工业氰化物慢一些,但更隐蔽。而且这种东西的原材料在任何一家健康食品店都能买到。”
亨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凶手选择的毒物不是最快最强的,而是最隐蔽的。先注射麻醉剂让受害者丧失反抗能力,再注射苦杏仁苷提纯物,整个过程安静、干净、不留挣扎痕迹。
“这个‘赫卡忒之息’的命名——”
“三年前在新英格兰地区出现过一起类似的案件。”卡特说,“一个私人护士用同样的混合配方杀死了她的雇主。她声称自己是被雇主的遗嘱修改所迫,但后来精神鉴定显示她对飓风‘赫卡忒’有一种病态的迷恋。她在日记里写,‘死亡应该和飓风同名,因为都是自然之力’。她去年在监狱里自杀了。”
“模仿作案。”
“或者致敬。”卡特摘下护目镜,“但这个模仿者比她专业得多。那个护士用的是自己偷来的医院麻醉剂,留下了批号。这位用的依托咪酯是市面上没有批号的——要么是境外走私,要么是自己合成的。”
亨特的手机响了。巴尼特。
“长官,加密文件夹有进展了。”巴尼特的声音混合着键盘敲击声,“网络犯罪组不敢直接破解密码,但他们发现了另一个入口。埃利斯的手机和他家里的台式电脑是同步的,而他的电脑上有一个自动备份程序,每隔一小时把桌面文件备份到云端。昨晚七点四十分他用手机看过的那个加密文件夹,在七点三十分的时候被他从电脑上打开过。云端有镜像。”
“七点三十。他死前两个多小时。”
“对。他当时应该还在家里。网络犯罪组在他云备份里找到了一个没有加密的缓存文件,是那个加密文件夹打开时的临时截图。我发到你手机上了。”
亨特点开信息。截图很模糊,是一份扫描文件的一部分,看起来像某种工程日志。纸张泛黄,字迹是手写的,娟秀而工整。能辨认出来的几行字写的是:
“……基座下约三点二米处发现异常结构。初步判断为人工堆砌物,含有机质残片。已向上级汇报,建议暂停施工进行考古鉴定……”
然后是一行被截断的话:“……法顾布雷恩先生要求我——”
后面没了。
亨特盯着屏幕上的“布雷恩”三个字。这个名字像一颗子弹,每一次出现都击中同一个靶心。
“巴尼特,让网络犯罪组把所有能恢复的缓存文件都发给我。一分钟都不要耽误。”
“已经在做了。还有一件事——药监局的回复来了。过去一年内,阿什顿湾地区没有任何合法批号的依托咪酯流出。但有一个化学原料进口商去年进口了一批合成依托咪酯所需要的前体化合物。进口商的公司名叫‘北星化工’,注册地址在老港区。”
“谁注册的。”
“一个叫康纳·穆勒的人。”
亨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康纳·穆勒。弗兰克·穆勒的儿子。那个在电梯里紧张得攥紧公文包的实习生,那个口口声声说父亲被埃利斯陷害的年轻人。
“北星化工的经营范围是什么。”
“表面上是实验室耗材和试剂,但进口清单里有一些不寻常的东西——包括合成麻醉类化合物所需的所有原料。而且他们有一个仓库,就在旧码头旁边。”巴尼特停顿了一下,“长官,要不要申请搜查令?”
亨特沉默了三秒。外面的暴风雨越来越猛烈,法医中心的通风管道在风压下发出低沉的轰鸣。她需要更多东西,不只是间接证据。康纳·穆勒有动机——为父亲报仇——但动机只是拼图的一角。
“先不要。”她说,“先查他的资金流。查他和梅丽莎·德雷克有没有交集。查他最近三个月所有通话记录。然后把他和他父亲昨晚的不在场证明给我证实或者推翻。”
亨特挂掉电话,把湿外套从挂钩上拽下来。卡特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担忧。
“你要去哪儿。”
“去找一个能告诉我莫莉·克兰写了什么的人。”
阿什顿市政档案馆坐落在老城区的一条窄巷子里,是一栋三层的维多利亚式红砖建筑,铁质消防梯锈迹斑斑,正门上方刻着一行拉丁文:“Veritas liberabit vos”——真理必使你得自由。亨特推开门,门楣上的铜铃响了一声。
档案馆的管理员是一个戴圆框眼镜的老妇人,坐在一堆泛黄的档案盒后面,像一座被书籍围困的孤岛。她看到亨特的证件,摘下眼镜擦了擦。
“刑侦督察。我们这儿很少有警察来。”
“我需要查一份工程日志。莫莉·克兰,一九九三年左右的市政广场翻修项目。”
老妇人的手停在半空中。
“莫莉·克兰。”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已经二十五年没人问起这个名字了。”
“你认识她。”
“认识。”老妇人站起来,走向档案室的深处,脚步很慢,在一排排铁架之间穿行,“她失踪之前,经常来档案馆查资料。那时候我也才三十多岁,刚来这里工作。她总是笑,那种很安静的笑,不太张扬,但让人觉得舒服。”
她停在一排铁架前,上面贴着标签:市政工程——已结项——1990-1995。
“她的东西三年前被调阅过一次。”老妇人从架子上抽出一个档案盒,“调阅人是劳伦斯·埃利斯。他在这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走的时候把原件复印了一套带走。之后没多久,他就把复印件还了回来,说不需要了。”
“但原件还在你这里。”
“原件在这里。”老妇人打开档案盒,“但他还回来的复印件少了一页。”
“哪一页。”
“第四十七页。第三段。”
亨特想起梅丽莎给她的那张照片背面写的字。第47页,第三段。埃利斯没有丢失那一页——他找到了那一页,烧掉了它,然后把答案留给了死亡现场的地板缝。
老妇人把档案盒放在桌上。莫莉·克兰的工程日志原件,褐色硬皮封面,边缘已经磨损。亨特翻开它,纸张泛黄,但字迹依然清晰——那种工科生特有的字迹,每一个字母都写得整齐端正,像某种自我约束的仪式。
她翻到第四十七页。那一页还在,第三段的内容是关于施工进度的正常记录——混凝土浇筑完成,基座安装预计推迟两天。看起来毫无问题。
但亨特注意到了一个问题。
第四十七页的纸张厚度不对。她举起那页纸对着灯光。透过纸背,能看到另一面的字迹——但那一面是空白的。纸张太厚了,像两张纸粘在一起。
“有没有水。”亨特问。
老妇人端来一杯水。亨特用手指蘸了一点水,轻轻涂抹在第四十七页的边缘。纸张受潮后开始微微卷曲,然后——就像某种昆虫蜕皮——整张纸从中间分开了。
那不是一张纸。是两张纸被极其精细地粘合在一起。
中间夹着一张薄如蝉翼的信纸。
莫莉·克兰的笔迹,但和工程日志上的工整完全不同。这封信上的字是颤抖的,急促的,仿佛写下它的人正在逃亡的前夜。
“致发现此信的人:
如果你看到了这些字,说明我已经不在了。请不要找我的尸体。它被封在旗杆地基的第三层混凝土里,和另一具尸体在一起。另一具尸体属于一个我无法确认身份的人,从骨骼来看,死亡时间至少早于一九九三年二十年。肋骨上有刀痕。我在拆除旧纪念碑地基的时候发现了它,然后有人告诉我,如果再往下挖一寸,我就永远回不了家了。
但比尸体更重要的,是我在骨骸旁边找到的一个铁盒。盒子里有一份文件,上面有阿什顿几个最重要家族的名字,包括当时的市长、警察局长、港务局局长。文件的内容是一项协议——关于一九七三年一桩故意沉船骗保案的协议。如果这份协议曝光,这座城市一半的权力结构都会崩塌。
我把铁盒藏了起来。不是在档案馆。在别的地方。
赫克托·布雷恩告诉我,如果我交出铁盒,一切都好说。但我不信任他。所以我留下这封信。
找到铁盒的人,请把它交给一个不怕风暴的人。
莫莉·克兰
一九九四年三月二日”
亨特把信纸平放在桌上。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信里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钥匙,正在打开一扇被封死了二十五年的门。莫莉没有失踪。她被埋在了旗杆下面。那根每天在阳光下飘扬着旗帜的旗杆,是她的墓碑。
“你在档案室里发现什么了?”老妇人问,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好奇。
亨特没有回答。她的手机再次响起。这一次是气象局的群发警报——飓风“赫卡忒”已增强为五级,预计在十二小时内于阿什顿湾登陆。市政府宣布进入紧急状态,所有非紧急部门即刻撤离。
她站起来,把信纸小心地装进证物袋。
“这本日志我要带走。”她告诉老妇人,“还有,埃利斯当时还回来的复印件在哪里。”
老妇人从另一个架子上取出一份塑料文件夹。亨特打开它,快速翻到第四十七页。那张复印页还在——但复印出来的效果很模糊,看不出纸张是两张粘合的。复印的时候,两张纸之间的空气被压平了,在复印件上呈现为一块均匀的灰色。
埃利斯没有发现这封信。他也许怀疑过——所以他带走了原件——但他没有找到。他只是把复印件还了回来,然后继续寻找那个铁盒。
但他找到了什么别的东西。他在临死前找到了什么,然后死了。
亨特走出档案馆时,天色已经黑得像午夜。暴风雨撕扯着行道树,一根粗大的树枝被风折断,砸在停在街边的一辆车上,警报器疯狂尖叫。她跑向自己的车,拉开车门时,手机再次震动。
不是电话。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是未知号码。
“督察亨特,飓风会抹掉所有证据。但你不会。如果你继续挖下去,下一个被封进地基的就是你。”
亨特站在暴雨里,雨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淌。她抬头望向港口的方向,市政广场的旗杆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像一个黑色的感叹号。
她回拨那个号码。关机了。
但她注意到了一件事——短信发送的时间,正好是她从档案馆出来的时间。发信人知道她在哪里。发信人在看着。
亨特发动引擎,驶入暴风雨中。后视镜里,档案馆的灯光越来越小,最终被雨水完全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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