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港区西侧的旧码头是阿什顿市地图上的一块灰斑。
这里的仓库大多建于上世纪六十年代,红砖墙上爬满了盐霜,铁皮屋顶在几十年的海风侵蚀下锈出了一个个窟窿。港务局十年前就把货运业务迁到了南岸的新港,旧码头从此被遗忘,只留下几艘永远不会再出海的渔船和一群靠罐头食品度日的隐士。
亨特把车停在防波堤尽头,海风几乎把车门掀飞。飓风“赫卡忒”的外围风圈已经触及阿什顿湾,海浪砸在防波堤的水泥护坡上,炸开大片白色的泡沫。她裹紧外套,沿着门牌号找到了那栋建筑——一座改建过的渔具仓库,铁门上用喷漆写着“德雷克”,字迹已经模糊。
她敲了三下门。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三下。这次门后传来了脚步声,缓慢而谨慎,像猫在黑暗中移动。门开了一条缝,链条锁还挂着,门缝里露出半张脸。
梅丽莎·德雷克比她记忆中的样子老了十岁。三年前,这个女人站在新闻发布会的闪光灯下,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套装,手里举着那篇让她获得全国新闻奖的报道,眼睛里是记者特有的那种锐利光芒——那是一种相信自己能改变世界的光。现在那种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亨特很熟悉的东西:被什么东西咬住不放的人才有的警觉和疲惫。
“梅丽莎·德雷克?”
“你是谁。”她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和水说过话。
亨特亮出证件。“刑侦督察卡拉·亨特。想和你谈谈劳伦斯·埃利斯。”
链条后面的那只眼睛没有任何波动。但门关上了,然后链条锁被取下,门重新打开。
屋子里比亨特预想的更暗。窗户被旧报纸糊住了,只留了几条缝,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堆满书的桌面上画出刀锋一样的白色条纹。桌上摆着三台笔记本电脑,其中两台拆开了外壳,电路板暴露在外面。墙上钉着一面软木板,上面用大头针钉满了剪报、照片和手写的便条,各种颜色的线把它们连接在一起,像某种精神失常者的思维导图。
梅丽莎走到桌子后面坐下,没有请亨特坐。她穿着一件肥大的毛衣,袖口磨破了,头发胡乱扎在脑后。手指上有墨水渍和尼古丁染出的黄印。
“你多久没出门了。”亨特问。
“这和你无关。”
“埃利斯死了。你的手机上,昨晚七点到九点之间,有一个打了四次的号码。”
梅丽莎拿起桌上的一包烟,抽出一根点燃。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缓缓上升,像某种仪式里的焚香。
“你查了我的通话记录。”
“警方查的。”
“有什么区别吗。”她吸了一口烟,“我和劳伦斯的事,媒体已经写过几百遍了,你自己去翻旧报纸。我和他有过一段关系,去年结束了。他偶尔还是会打电话来,因为习惯,或者内疚,我不想知道。我从来都不接。”
“但你昨晚接了。”
梅丽莎的烟停在半空中。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打了四次。”亨特说,“如果前三次你都不接,他不会打第四次。除非第三次的时候,你接了。”
梅丽莎沉默了很久。窗外,海风把一根松动的排水管吹得嘎吱作响,那声音像某种鸟类的悲鸣。
“他打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她说,“我确实接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奇怪,不是害怕,更像是兴奋。他说他找到了一个东西,一个能‘把整座市政厅翻过来’的东西。”
“什么东西。”
“他没说。他只说那东西藏在旗杆下面,三十年前埋下去的。他说明天一早就要去挖出来,然后让所有人都知道。”梅丽莎弹掉烟灰,“我让他别犯傻。我说你都当了这么多年政客了,怎么还相信真相能扳倒权力这种事。”
“他怎么说。”
“他说——”梅丽莎的眼眶突然红了,但她控制住了,声音里只有一丝极细微的颤抖,“他说,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死人都能开口。”
死人都能开口。
亨特想起档案室地板上那个歪斜的血十字,想起那张烧成灰烬的纸片上残留的单词——莫莉。
“你认识莫莉·克兰吗。”
梅丽莎的烟从手指间掉了下去。她弯腰捡起来,动作僵硬,好像脊椎出了问题。
“你怎么知道那个名字。”
“埃利斯死前烧掉了一张纸,上面写着这个名字。二十五年前失踪的工程师,最后一个项目就是市政广场翻修工程。”亨特走近一步,“你知道什么。”
梅丽莎站起来,走到软木板前面。她从密密麻麻的剪报中取下一张泛黄的照片,递给亨特。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八十年代末流行的宽肩西装,站在市政广场旗杆旁边,手里举着一卷工程图纸。她的笑容很灿烂,那种还没被生活磨损过的灿烂。
“莫莉·克兰。”梅丽莎说,“二十五年前,她是阿什顿市政工程局的结构工程师。广场翻修是她的第一个独立项目。工程结束后三个月,她失踪了。警方当时以离家出走结案,因为她的公寓里没有打斗痕迹,钱包和证件都不见了,看起来就像她自己收拾东西走了一样。”
“但不是。”
“不是。”梅丽莎指着照片上的莫莉,“她失踪前一周,给她的妹妹寄过一封信。信里说她在旗杆地基的施工过程中发现了一样东西——一样‘不应该出现在那里’的东西。她没有说具体是什么,只说已经报告给了当时的法律顾问赫克托·布雷恩。”
亨特的呼吸慢了下来。
“然后她就失踪了。”
“然后她就失踪了。”梅丽莎重复了一遍,“二十四年前,她妹妹试图推动重新调查,但在提交申请的前一天,她妹妹的公寓失火,所有证据——包括那封信——全部烧毁。她妹妹本人在火灾中幸存,但三天后从港口防波堤上跳了下去。”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香烟燃烧的声音。
“这就是劳伦斯想挖出来的东西。”梅丽莎说,“他去年无意中翻到了莫莉的旧工程日志。他是一个政客,政客不会因为二十五年前的一桩旧案就赌上自己的职业生涯。但他不一样,他有一种——”
“什么。”
“愧疚。”梅丽莎说出这个词的时候,嘴角抽搐了一下,“他从来没有真正喜欢过自己做的事情。否决那些申请、驳回那些上诉,他每天晚上都在日记里写‘我在保护这座城市’,但那只是他安慰自己的方式。莫莉的案子让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也许他不是在保护城市,他是在埋葬它。”
亨特把照片还给梅丽莎。她注意到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第47页,第三段。
“这是什么意思。”
“莫莉的工程日志。原件已经被烧了,但她妹妹在火灾前把部分内容誊抄在了一个笔记本上。那个笔记本现在在谁手里,我不知道。劳伦斯说他找到了线索,但他没来得及告诉我。”
亨特拿出记事本,把那行字抄了下来。然后她抬头看向软木板。板上钉着的东西比她在进门时注意到的更多——其中有几张照片拍的是市政厅内部,角度隐秘,像是偷拍的。还有一份复印文件,抬头是“联邦上诉法院法官——赫克托·布雷恩”。
“你一直在自己调查这件事。”
“三年了。”梅丽莎捻灭烟头,“从我辞职那天开始。最开始是因为恨劳伦斯,想找到他的把柄。后来就不是了。后来我发现,这根旗杆下面的东西,比一个政客的丑闻要深得多。”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文件夹,放在亨特面前。
“这是我能查到的所有东西。旗杆的位置原本是一座旧纪念碑,纪念阿什顿建城一百周年。那座碑一九九三年拆除,原地建了旗杆。拆除过程中,施工队在地下三米处发现了一具遗骸。当时的法律顾问布雷恩以‘可能存在历史法律纠纷’为由,要求工人封口,工程继续。遗骸被水泥封进了新旗杆的地基里。”
“遗骸是谁的。”
“不知道。”梅丽莎说,“但莫莉在日志里写,那具遗骸的肋骨上,有一道切口——工具痕迹。不是意外死亡,是谋杀。”
亨特的手按在文件夹上。她感受到的不是纸张的温度,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一种穿透了三十年时光的寒意。如果梅丽莎说的是真的,那么阿什顿市政广场上的那根旗杆,每天在阳光下飘扬着城市旗帜的那根旗杆,它的地基里封着一具无名尸骨。而知道这个秘密的人,正在一个接一个地死掉。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亨特问。
梅丽莎看着她。那一瞬间,亨特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某种她见过无数次的东西——不是一个记者追查真相的热情,而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时的平静。
“因为飓风要来了。”梅丽莎说,“所有的档案、所有的物证、所有能证明这一切存在过的东西,都会在这场风暴里消失。如果我不把这些告诉一个还活着的人,那莫莉就真的死了。永远死了。二十五年前失踪,三年前被烧掉,今天被风吹散。”
亨特把文件夹收进了包里。
“我要你留在阿什顿,不要离开。”她说。
“我哪儿也不会去。”梅丽莎点燃另一根烟,“我已经和这个秘密绑在一起了。它不走,我也不走。”
亨特走出仓库时,天色已经暗到了令人不安的程度。飓风外围的雨带开始扫过海岸,雨点不是落下来的,是横着飞过来的,打在脸上像细碎的玻璃。她跑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外套已经湿透了。
手机上有五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巴尼特。
她回拨过去。
“长官,我们查到那个工程公司的底了。”巴尼特的声音被风雨干扰得断断续续,“那家空壳公司的注册人用的是假身份,但我们追踪资金流,发现这笔钱最终流向了一个地方——”
“哪里。”
“联邦上诉法院赫克托·布雷恩大法官的私人基金会。”
亨特握紧了方向盘。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把世界切成一帧一帧的画面。
“继续追踪。我去找一个人。”
“谁?”
“一个能让死人开口的人。”
亨特挂断电话,发动了车子。车灯照亮了前方的防波堤,海浪已经越过护坡,涌上了路面。在雨幕中,她看到一个身影站在码头的尽头——梅丽莎,她的毛衣被风鼓起来,像一面展开的旗帜。
她没有回头。
亨特踩下油门,车子冲进了暴雨的帷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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