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尔·杜邦传来的那份银行流水在开庭前被投影在大屏幕上,上面的每一行数字都像是一颗定时炸弹的倒计时读数。艾丽西亚站在陪审团面前,手里握着激光笔,红色的光点落在2003年10月7日的一条转账记录上——收款方是卢塞恩一家名为“圣殿控股”的公司,金额是二十万瑞士法郎。汇款附言栏里只有四个字母:LZ-03。
“LZ,”艾丽西亚说,“拉扎尔。03——2003年。艾琳·莫里斯修女就是在2003年11月死于车祸的。”
她将激光笔移到下一条记录。2005年2月,另一笔三十万瑞士法郎,汇入同一个账户。附言:LZ-05。
“2005年的这笔汇款没有对应的已知死亡事件。控方请求法庭允许国际刑警组织特别调查处克莱尔·杜邦探员出庭,就这条线索的后续调查结果作证。”
布莱恩法官点头。克莱尔从法庭侧门走进来。她今天穿着国际刑警的正式制服,深蓝色的肩章上缀着银色的徽记,步伐快而稳。她宣誓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陪审团,像是在用沉默告诉那十二个人:接下来你们听到的东西,我已经核实过每一处细节。
“杜邦探员,”艾丽西亚走到她面前,“请向法庭说明‘圣殿控股’是一家什么公司。”
“圣殿控股是注册在瑞士卢塞恩的一家私人安保承包商,表面业务是提供企业高管的人身安全保护。但国际刑警在2019年对该公司进行过一次秘密调查,发现它的实际业务是为东欧和巴尔干地区的客户提供‘资产清算服务’。”克莱尔顿了顿,“所谓‘资产清算’,在我们的情报术语中,就是目标清除。”
“这家公司的客户是谁?”
“圣殿控股的客户名单严格保密,但在2003年至2018年间,有七笔大额汇款来自同一个瑞士信贷账户——账号尾号8834。该账户持有人为本案被告奥古斯特·塞维尔。”
“汇款总额是多少?”
“一百四十五万瑞士法郎。”
旁听席上爆发出一阵低沉的惊呼。布莱克伍德站起来想反对,但克莱尔的回答速度比他更快——“每一笔汇款的时间,都与本案中某一位目击者的死亡时间前后相差不超过三周。第一笔汇于2003年10月7日,三周后艾琳·莫里斯修女死于车祸。第二笔汇于2011年3月14日,十六天后马库斯·德拉甘死于‘心脏病突发’。第三笔汇于2018年5月2日,卡尔·范德伯格在同年6月登山时坠崖。第四笔汇于2022年1月10日,赫尔曼·克劳斯于2月17日被伪装成自杀。第五笔汇于本月,汇款附言只有一个数字:6。”
“第六个。”德雷克·莫罗在法庭后排的证人保护席上喃喃说了一句。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法庭里,每一个字都像落在鼓面上的石子。
克莱尔转向他,目光严肃。“莫罗先生收到的死亡威胁信上,正是写着‘第六个’这三个字。国际刑警的笔迹鉴定专家已经确认,威胁信上的字迹与被告的亲笔签名属于同一人。”
布莱克伍德站起来,手杖点地的声音在安静的法庭里格外清脆。“杜邦探员,你在国际刑警组织任职多少年?”
“十二年。”
“在这十二年里,你有没有在任何一起案件中见过被告在威胁信上亲笔签名的案例?”
克莱尔看着他。“没有。”
“那你有什么资格认定这份笔迹鉴定结论的可靠性?”
“因为笔迹鉴定不是我做的。”克莱尔的语气平静,“鉴定人是牛津大学法证实验室的丽贝卡·赵博士。她在过去二十年中为十七个国家的法院出具过笔迹鉴定报告,从未被推翻。她在报告中写道——‘送检样本与已知签名样本在字母t的收笔方向、字母S的起笔压力分布以及字符间距的微观比例上存在七处不可复制的同一性特征。’结论是同一性成立的概率为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七。”
布莱克伍德沉默了一瞬。就是这一瞬,陪审团席上那个退休工程师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然后用力画了一个圈。
接下来传唤的证人是艾丽莎·克劳斯。她从旁听席第一排站起来的时候,她七岁的儿子卢卡紧紧攥着她的手,她用另一只手轻轻掰开孩子的手指,弯下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孩子点了点头,把手收进自己的口袋里,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母亲。
艾丽莎走上证人席。她的眼睛下面有深色的阴影,嘴唇干裂,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
“克劳斯女士,”艾丽西亚走到证人席前,“你的父亲赫尔曼·克劳斯在去世前寄给过你什么东西吗?”
“寄过。”艾丽莎的声音沙哑但清晰,“一封信。他在信里说,如果他出了任何意外,让我把信的内容公开。他说他已经等了二十七年,不能再等了。”
“那封信在哪里?”
“在发现他尸体那天,信就不见了。”艾丽莎的手指抓紧了证人席的扶手,“瓦尔德尼亚警方说他们搜查了整个公寓,没有找到任何信件。但我父亲在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念过那封信的开头几句。”
“你能复述吗?”
艾丽莎闭上眼睛,像是在从记忆的深井里一勺一勺舀起那些沉在最底层的句子。
“他念道——‘艾丽莎,如果你听到这些话,说明我已经不在了。我这一生写过很多故事,但有一个故事我不敢写。1995年的拉扎尔营地,我和四个人一起发现了真相。现在他们三个都死了。我知道下一个是我。不要相信塞维尔。他是黄雀。’”
她的眼泪终于涌了出来,但她的声音没有断。“他说,‘替我照顾卢卡。不要让我的外孙活在谎言里。’”
法庭里安静得像一座午夜的空教堂。旁听席上有人在无声地流泪。卢卡从座位上滑下来,走到旁听席栏杆前,小手抓住木栏杆,看着证人席上哭泣的母亲,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哭。
艾丽西亚停顿了足够长的时间,让赫尔曼的话在每一个人的心上沉淀下来。然后她转向布莱恩法官。
“法官大人,控方还有最后一份证据需要呈现。这份证据昨天刚从海牙国际法庭的档案禁区内解封。它是拉扎尔调查档案中的一份附件,编号1995-LZ-047-A。控方请求当庭播放。”
法庭投影屏幕降下。一份被时间浸泡得发黄的录音文本摘要被投影出来,附件说明标注着:1995年7月16日,调查官与拉扎尔营地指挥官通话录音文字记录。
艾丽西亚按下播放键。通话录音经过了三十年时光的磨损,声音刺刺拉拉,但每一个字仍然清晰可辨。
调查官:“塞维尔先生是否告诉过你,他在7月14日晚上为什么要进入三号审讯室?”
指挥官:“他说,那些战俘可能知道一些关于他的传闻。”
调查官:“什么传闻?”
指挥官:“关于苏伦。他说他必须确认,那些战俘有没有把不该说的话散布出去。他说如果他不能确认这件事,他做的那些事情就全白费了。”
调查官:“‘做的那些事情’——他有没有具体说是什么?”
指挥官沉默了。磁带里只剩下嘶嘶的电流声。然后指挥官的嗓音低了下去,像是在每一个字的边缘都锯掉了一截:“他说,他为正义做过的那些事情。”
录音停止。法庭里的沉默像一面被击碎的玻璃墙,碎片落满了整个空间。塞维尔在被告席上闭着眼睛。他的表情仍然平静,但他的眼角有一条几乎不可见的肌肉在跳动——那是他整个庭审过程中第一次出现无法控制的生理反应。
艾丽西亚关掉投影屏幕,走回控方席。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锤在铁砧上。
“法官大人,各位陪审员。‘他为正义做过的那些事情’——这句话,是被告自己对苏伦出卖和拉扎尔大火的总称。他用了三十年,试图让世界相信,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正义。但正义不需要汽油。正义不需要沉默。正义不需要一封封威胁信、一个个瑞士银行账户、一座座被烧毁的工厂。正义不会杀死一个把自己关在壁橱里躲避枪手的老人,然后用封条把证据封存三十年,等待着所有证人消失。”
她转过身,面向陪审团。十二张面孔在她面前一字排开,有的在流泪,有的在咬紧牙关,有的目光如炬。
“亚德里安·科瓦奇死前对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我画完了。’他用了十年画了四十幅画,全是为了一个目的——让遗忘变得困难。这座法庭今天是他的第41幅画,也是最后一幅。而你们手里的那支笔,是他的画笔。”
她走回座位,坐下。整个法庭的呼吸都凝固了。
布萊克伍德站起来做最后陈述。他的声音仍然专业、克制、滴水不漏,但他的领带歪了一些,而他自己没有注意到。
“控方讲了一个动人的故事。但故事不是证据。三十年前的录音可以伪造,银行记录可以解释,证人的记忆会随着时间而扭曲。我的当事人不是圣人,但他不是杀人犯。如果你们定他的罪,定罪的依据将是情感,不是法理。”
他坐下来。布莱恩法官宣布休庭,陪审团将择期评议。
走廊里,艾丽西亚靠墙站着,感到浑身的力量被掏空。雷恩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杯凉透的咖啡。
“他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雷恩问。“‘圣殿’那家公司——他为什么用这么容易被追踪到的转账方式?”
艾丽西亚接过咖啡,没有喝。她盯着对面墙上一幅褪色的版画——画的是正义女神,蒙着眼睛,手持天平。
“因为他在某个时间点之后,开始享受这件事。”她说,“不仅仅是灭口,而是游戏。他要让每一笔汇款都精确地落在每一个死亡的前面,就像他在审讯室进入登记表上签下自己名字的首字母一样。他要这个世界知道,有人在被精确地清除。但他又需要这个世界无法证明。”
“签字、银行账户、封存档案的到期日——他把所有能毁灭自己的东西都留了下来。”
“因为他以为自己永远不会站在被告席上。”艾丽西亚望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陪审团评议室的门,“他觉得他能赢。一个用三十年杀掉了五个人的男人,怎么会输在最后一步?”
走廊尽头,那扇门关着。门后面,十二个素不相识的人正握着一支能让天平倾斜的笔。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