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瓦格勒老城区的地图被折叠了太多次,折痕已经磨出了毛边。雷恩把地图摊在旅馆房间的小圆桌上,用一根手指沿着磨坊巷的走向缓缓划过。
他们搭乘红眼航班抵达萨瓦格勒的时候是凌晨四点。这座城市还在沉睡,街灯在薄雾中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老城区的街道由鹅卵石铺成,两旁是奥斯曼帝国时期遗留下来的老建筑,墙体斑驳,窗框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
“磨坊巷14号。”艾丽西亚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陌生城市的轮廓,“亚德里安·科瓦奇。我们到了。”
他们决定天亮之前不去敲门。一个老人在深夜被陌生人惊扰,什么都不会说。
黎明在六点钟降临。萨瓦格勒的教堂钟声从远处传来,惊起了广场上的一群鸽子。艾丽西亚和雷恩穿过三条狭窄的巷子,找到了磨坊巷。这是一条死胡同,尽头是一道石墙,墙上嵌着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14号是胡同里最后一栋楼,三层的砖木结构,外墙的灰泥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焦黄的砖块。
雷恩敲了三次门,没有人应。
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艾丽西亚。她试着推了一下门把手——门没有锁。
楼道里弥漫着松节油和亚麻籽油的气味。亚德里安·科瓦奇是个画家,赫尔曼在邮件里提过。楼梯间的墙壁上挂满了画,大部分是风景,但越往上走,画的内容越诡异。原本柔和的色块开始扭曲,变成破碎的人形,背景里反复出现同一栋灰色建筑——四四方方,没有窗户,四周是高墙和铁丝网。
拉扎尔营地。
三楼的房门虚掩着。雷恩拔出配枪,用肩膀缓缓推开门。
房间里一片狼藉。画架翻倒在地,调色板摔成了两半,颜料溅得满墙都是。沙发上堆满了书籍和文件,像是被人粗暴地翻过。窗玻璃碎了一块,冷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吹得窗帘像一面丧旗。
亚德里安·科瓦奇蜷缩在墙角,双手抱着头,浑身在发抖。
他还活着。
“科瓦奇先生?”艾丽西亚蹲下身,用最轻的声音叫他的名字。
老人抬起头。他大概七十岁,瘦得几乎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在看到艾丽西亚的时候忽然亮了一下,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你们是美国人?”他的声音嘶哑,嘴唇干裂,“赫尔曼说的那些人?”
“是的。”雷恩收起枪,环顾四周,“这里发生了什么?”
“昨天晚上。”亚德里安艰难地站起来,膝盖在发抖,“两个男人。他们说是来查燃气表的。我没有开门。他们就开始撬锁。我把自己反锁在卧室里,把衣柜推过去堵住门。他们在客厅翻了一个多小时,然后走了。我听见他们在打电话,说的是瓦尔德尼亚语,带萨瓦格勒口音。”
“他们拿走了什么?”
亚德里安环顾四周,忽然踉跄着跑到一个翻倒的书架前,跪在地上拼命地翻找。他的手指在散落的纸张中扒拉了几分钟,然后停住了。
“没有了。”他颓然坐倒在地,“赫尔曼给我的那封信。他们拿走了。”
艾丽西亚的心沉了一下。“什么信?”
“三个月前赫尔曼寄给我的。一封信,还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五个人的合影,1995年在拉扎尔营地外面拍的。背面写着我们每个人的名字和联系方式。赫尔曼在信里说,如果有一天我们当中有谁死得‘不对劲’,剩下的人必须把真相说出来。”
“什么真相?”
亚德里安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破碎而复杂。
“1995年7月14日,”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在忏悔,“拉扎尔营地的第三审讯室发生了一场火灾。瓦尔德尼亚军方说那是意外——电路短路,点燃了审讯室里的档案。三号审讯室是专门关押高级战俘的地方。那天晚上里面关了七个人。全部烧死了。”
他停下来,嘴唇颤抖着。
“但火灾不是意外。”
“那是谁放的?”雷恩问。
亚德里安抬起头,那双深陷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压抑了三十年的恐惧和愤怒。
“一个当时以国际观察员身份进驻营地的法律顾问。他说服了营地指挥官,让他进入审讯室和战俘谈话。他进去之后大约二十分钟,里面就起了火。火是从里面烧起来的。他用档案柜里的可燃溶剂点燃了整间审讯室。”
艾丽西亚感到一阵眩晕。她听到自己的声音问:“他叫什么名字?”
“当时我们不知道他的真名。”亚德里安说,“营地里的瓦尔德尼亚军官都叫他一个代号。”
“黄雀。”
雷恩和艾丽西亚同时说出了这个词。
亚德里安点了点头。“那是瓦尔德尼亚本地的一种鸟,黄色的羽毛,叫声很好听。但它有一个习性——把自己的蛋下在别的鸟的巢里,等别的鸟替它孵出来之后,小黄雀会把巢里原来的蛋全部推出去摔碎。”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冷风穿过破窗的呼啸声。
“他为什么要烧死那些战俘?”雷恩问。
“因为那些战俘认出了他是谁。”亚德里安颤抖着站起来,走到一幅被撕破的画布前,从画框后面摸出一样东西,“七名战俘里,有一个人在被关进审讯室之前,悄悄把一份文件塞进了牢房的墙缝里。第二天我们去清理废墟的时候,赫尔曼找到了那份文件。”
他把手里的东西递给艾丽西亚。
那是一张烧焦了边缘的纸片,被塑封在塑料袋里。纸片上用铅笔潦草地写着几行英文字母,笔迹歪歪扭扭,像是在黑暗中匆忙写下的:
“黄雀本名O.S.。1992年他在苏伦边境向当地武装出卖了自己带领的联合国观察小组,导致四名观察员被杀。他是从死人堆里逃出来的,但他编造了英勇脱险的故事,为此获得了勋章。他知道我们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他在杀死所有知道的人。”
O.S.。
奥古斯特·塞维尔。
艾丽西亚的手指几乎捏不住那张薄薄的塑料片。三十年前,一个年轻的战俘在被活活烧死之前,用最后的力气在墙上留下了这个信息。三十年后,这张被烧焦的纸片像一个穿越时空的控诉,终于找到了听众。
“这就是赫尔曼找到的东西。”亚德里安说,“他复制了一份寄给我,原件藏在了别的地方。他说只要这份证据还在,塞维尔就永远不能安心做他的圣徒。”
“原件在哪里?”雷恩问。
亚德里安刚要开口,忽然脸色剧变。他猛地扑向艾丽西亚,将她推向一侧——几乎在同一瞬间,一颗子弹穿过破窗,打在亚德里安刚才站立的墙上,石膏碎屑四处飞溅。
雷恩第一时间拔枪冲向窗口。街对面一栋废弃建筑的楼顶,一个黑色的身影一闪而逝。
“趴下!”雷恩吼道。
第二颗子弹击中了天花板上的吊灯,玻璃碎片如雨落下。亚德里安趴在地上,额头上被碎玻璃划出一道血痕,但他死死攥着艾丽西亚的手腕。
“赫尔曼的公寓。”他急促地喘息着,“书房地板下面,靠近窗户的那块木条。你们去找——快走!”
第三颗子弹打在窗框上,木屑横飞。然后枪声停了。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迅速消失在巷子尽头。
雷恩用袖子擦去额头上的冷汗,蹲下身检查亚德里安的伤势。老人挥开他的手。
“别管我。去拿那份证据。没有原件,这张复印件在任何一个法庭上都会被驳回。”亚德里安的声音越来越虚弱,但他的眼神却异常坚定,“三十年太长了。我躲了三十年,换了四个国家,用了两个假名字。我受够了。”
艾丽西亚从地上捡起那张塑封的纸片,小心地收进内口袋。
“跟我们一起走。”她说。
“我不能走。”亚德里安摇了摇头,满是皱纹的脸上浮起一丝苦涩的笑容,“我在萨瓦格勒还有一件事没做完。明天晚上有一场画展,在萨瓦格勒现代艺术馆。所有的画都已经挂好了。你们应该去看看。”
“什么画展?”
“《公正的谎言》。”亚德里安闭上了眼睛,“我用了十年来画那些画。每一幅都是拉扎尔。每一幅都是那场大火。我不能在法庭上作证——没有律师会相信一个老疯子的胡话。但画不会说谎。”
楼下传来警笛声。邻居听到了枪击,报了警。
雷恩拉起艾丽西亚。“我们必须走了。瓦尔德尼亚警察一旦拘留我们,所有事情都会到此为止。”
艾丽西亚看着蜷缩在墙角的老人,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酸楚。她把随身带的卫星电话塞进亚德里安手里。
“明天晚上,我们来接你。看完画展,一起离开萨瓦格勒。”
亚德里安睁开眼睛,那双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瞬的光。他握了握艾丽西亚的手,然后松开了。
“走吧。从后门的消防梯下去,巷子尽头有一个废弃的地下车库,里面有一条通往河边的地道。瓦尔德尼亚内战的时候我们用它运过物资。”
艾丽西亚站起身,跟着雷恩往后门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亚德里安靠着墙壁坐在那间被洗劫过的房间里,周围是碎玻璃和翻倒的画架。他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脸上的表情却不再恐惧,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像一个终于把秘密说出口的人,卸下了肩上扛了三十年的巨石。
消防梯的铁阶在他们脚下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巷子里弥漫着阴沟和旧砖的气味。雷恩在前,艾丽西亚在后,两人借着天边刚刚亮起的鱼肚白,钻进了那个废弃的地下车库。
地下通道的入口藏在一块松动的混凝土板下面,漆黑的洞口像一张张开的嘴。
艾丽西亚打开手机上的手电筒,光束照亮了狭窄潮湿的通道。她回头望了一眼巷口——警车已经停在了磨坊巷的入口,蓝色和红色的灯光在古老的石墙上旋转闪烁。
她弯下腰,钻进了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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