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尔福德港七号码头在下午三点钟被一层从海面上漫过来的冷雾笼罩着。废弃的货运仓库沿着海岸线一字排开,铁皮屋顶被盐分腐蚀得锈迹斑斑,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味和柴油发动机的废气。
艾丽西亚站在七号仓库二楼的走廊上,透过破碎的玻璃窗盯着码头的入口。雷恩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背靠着混凝土柱子,一只手始终放在外套内侧的枪柄上。他们提前两个小时到了——检查每一个出入口,确认每一条退路,然后等待。
三点整,一个男人从雾里走出来。
他大约六十岁,剃着极短的平头,花白的发茬贴着头皮。脸上有一道从右眉骨斜拉到下颌的旧伤疤,让他的整张脸看起来像被劈开过又重新拼回去。他穿着一件褪色的军绿色夹克,步伐稳健,每一步都精确地踩在同一条直线上——职业军人的步态,即使退伍三十年也磨不掉。
德雷克·莫罗在七号仓库门口停下,抬头看了看二楼破碎的窗户,然后推开了生锈的铁门。
“你很准时。”艾丽西亚从楼梯上走下来。
“当兵的习惯。”德雷克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浓重的马赛口音,“你们选了一个好地方。码头工人还有两个小时交班,这段时间没有人会靠近七号仓库。我查过了。”
他摘下夹克兜帽,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先看了看艾丽西亚,又看了看雷恩,最后停在雷恩握着枪柄的手上。
“如果你打算开枪打我,”德雷克平静地说,“至少让我先把话说完。我已经跑了二十五年,不想再跑了。”
雷恩慢慢把手从枪柄上移开,但没有走远。他靠在仓库的铁门上,双臂交叉,盯着德雷克的一举一动。
“有人打电话给我,说你知道拉扎尔营地的事。”艾丽西亚说。
“不是我知道。”德雷克从夹克内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放在两人之间的一个木箱上,“是我参与了。”
仓库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海鸥的叫声和货轮汽笛的低鸣。
“1995年7月14日晚上,我在拉扎尔营地的北岗楼上执勤。”德雷克坐下来,双手交握在膝盖上,目光盯着地面,“那个岗楼正对着三号审讯室的大门。我看到奥古斯特·塞维尔走进去。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大衣,夏天穿大衣——我记得当时觉得奇怪。大约二十分钟后,审讯室的窗户里冒出火光。”
“你说窗户?”雷恩打断他,“赫尔曼·克劳斯的记录说三号审讯室没有窗户。”
“有一扇。”德雷克用手指在膝盖上画了一个方形,“在朝北的墙上,靠近屋顶的位置。很小,大概四十厘米见方,用来通风。火从里面烧起来之后,那扇窗户里冒出来的烟是黑色的——汽油燃烧的黑烟。我见过汽油弹爆炸,认得那种烟。”
“你为什么不叫消防队?”
德雷克沉默了很久。当他再次开口的时候,声音变得更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因为塞维尔走出来的时候看到了我。他站在审讯室门口,大衣下摆沾着火苗,抬头往岗楼上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他没有慌张,没有逃跑。他只是对我摇了摇头。很慢,很轻,像是一个老师在纠正学生的一个小错误。”
他停下来,用粗糙的手掌搓了搓脸。
“我什么都没有做。我站在岗楼上看着那间审讯室烧了整整四十分钟,听着里面的人撞门、喊叫,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第二天,我对调查组说,我什么都没看到。”
“塞维尔后来找过你吗?”艾丽西亚问。
“第二天就找了。”德雷克苦笑了一下,“他把我叫到营地办公室,关上门,对我说:‘莫罗下士,你昨晚在北岗楼执勤,你看到什么了?’我说我什么都没看到。他看了我很久,然后说:‘很好。保持这个回答,你会安然无恙地离开这里。’”
德雷克打开那个皱巴巴的信封,从里面倒出几张泛黄的文件。
“他给了我这些——一份退伍推荐信,一张进入法国外籍军团文职岗位的推荐函,还有一个瑞士银行账户的存款凭证,金额是五万瑞士法郎。1995年的五万法郎。他说这是‘沉默的报酬’。”
他把文件一张一张摊开在木箱上。推荐信上的签名清晰可辨:奥古斯特·塞维尔,海牙国际法庭巴尔干调查委员会法律顾问。
“我收了。”德雷克说,“我在外籍军团待了十五年,退役后在马赛开了一家货运公司。我用那五万法郎买了第一辆卡车。之后的二十年里,每个月我的瑞士账户上会多出两千法郎。我从来没有问过是谁打的钱。我也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那天晚上的事。”
“你为什么会现在决定站出来?”雷恩问。
德雷克站起来,走到仓库破碎的窗前,背对着他们。
“去年圣诞节,我收到一封信。没有署名,信封上是打印的地址。信里只有一张剪报——赫尔曼·克劳斯的讣告。手写的一句话写在剪报空白处:‘第六个。’”
他转过身,脸上的伤疤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
“我查了其他几个人的下落。艾琳修女2003年车祸,德拉甘2011年心脏病,范德伯格2018年坠崖,赫尔曼今年初自杀——不,是被自杀。现在亚德里安·科瓦奇在萨瓦格勒被烧死了。五个知道真相的人,全死了。我是第六个——不在那张合影上,但他知道我。他从来没有忘记我。”
“那封恐吓信,你带来了吗?”艾丽西亚问。
德雷克从信封里抽出最后一张纸。那是一张普通的白色打印纸,上面贴着赫尔曼的讣告剪报,空白处用黑色墨水写着两个字:第六个。字迹工整有力,每一个字母都像用尺子量过。
艾丽西亚接过那张纸,心脏猛地一缩。
“这个字迹我见过。”她从挎包里拿出赫尔曼铁皮盒子里那封手写信的复印件。两封信并排放在木箱上。赫尔曼的信写于死前三个月,字迹潦草歪斜,透露着恐惧和急迫。恐吓信上的字迹则是冷静的、从容的,像是在书法练习本上写出来的。
但两封信的“t”字母都带着同样独特的收笔——一个向左下方的锐利勾角。同一个人。一个杀了五个人的人,在杀掉第五个之前,已经给第六个寄去了死亡预告。
“他在倒数。”德雷克盯着两封信,“他享受这个。他不是在灭口,他是在狩猎。对他来说,我们不是人,是需要被逐一划掉的清单。”
雷恩拿起手机,拨通了克莱尔·杜邦的号码。“克莱尔,我需要一个安全屋,米尔福德境内,联邦法警级别。证人叫德雷克·莫罗,法国籍,目前被不明人士跟踪。”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然后克莱尔的声音变紧了:“雷恩,我刚查到莫罗的档案——他的档案三小时前被调阅过。调阅权限来自海牙国际法庭档案处。”
“三小时前?”雷恩和艾丽西亚对视一眼。
三小时前德雷克还在飞越大西洋的航班上。也就是说,有人在他登机之前就已经知道他要来米尔福德,并且在等他落地。
“我们得马上离开这里。”雷恩收起手机,拔出配枪,走向仓库正门。
就在他的手碰到门把的一瞬间,门从外面被猛地撞开。
两个穿着港口工人制服的男人冲了进来,手里都拿着装着消音器的手枪。雷恩几乎在同一瞬间开枪——第一枪打中了前面那个人的肩膀,第二枪打飞了后面那个人的武器。枪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惊起了外面一群海鸥。
德雷克以与年龄完全不符的速度翻滚到木箱后面,从一个不起眼的帆布包里掏出一把军刀,贴地滑向那个被打掉武器的男人。刀刃在对方的小腿上划过,那人闷哼一声,单膝跪倒在地。
雷恩制服了第一个枪手,用膝盖压住他的后背,把他的手反剪到背后铐住。那人的肩膀上渗出深红色的血迹,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谁派你们来的?”雷恩把他的头按在地上。
男人没有回答,嘴角反而浮起一个奇怪的笑容。艾丽西亚看到他的牙齿上有一个黑色的东西——一枚氰化物胶囊,嵌在一颗假牙里。她扑上去想阻止,但已经晚了。男人用力咬碎了假牙,身体剧烈抽搐了两下,然后瘫软在地。
第二个男人也做了同样的事。三十秒钟之内,两个人都死了。
仓库里弥漫着硝烟和苦杏仁的气味。德雷克靠在木箱上大口喘气,脸色苍白。“这不是普通的杀手。这是职业特工。氰化物胶囊——冷战时期的东西,现在只有几个国家的旧情报系统还在用。”
雷恩蹲下来搜查两具尸体。没有任何身份证件,没有手机,没有车钥匙。只有其中一个人手腕上有一块刺青——一个极小的黑色十字,刺在左手腕内侧脉搏跳动的地方。
“圣殿骑士团的标志。”德雷克盯着那个刺青,声音发紧,“我在外籍军团的时候见过。那不是宗教团体,是一个私人安保网络,成员全部来自前东欧国家情报机构的退役特工。不收钱,只认‘契约’。他们的组织内部有一种说法——一旦被契约锁定,目标活不过一个季度。”
“谁持有契约?”艾丽西亚问。
“没有人知道。但可以推测——能调动这种级别资源的人,至少需要在东欧情报界有二十年前攒下的人脉。比如,某位在巴尔干战争期间和各方情报机构都打过交道的人。”
奥古斯特·塞维尔。
艾丽西亚拨通了联邦法警证人保护处的紧急电话。等待接通的那几秒钟里,她望着地上两具面目扭曲的尸体,感到一个更深的恐惧在胃里翻腾——如果塞维尔能调动这种级别的杀手,那么任何安全屋都可能不够安全。任何警卫都可能是下一个被契约锁定的人。
“我们需要的不只是保护。”德雷克似乎读懂了她的表情,“我们需要一个他不敢动手的地方。”
“哪里?”
“法庭。”德雷克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战术推演,“在法庭上,在陪审团面前,在镜头下。那是唯一一个他不能派杀手进来的地方。如果你们要我的证词,我要那个法庭。明天。”
电话接通了。艾丽西亚对着话筒说:“我要申请联邦大陪审团紧急开庭。罪名是谋杀、战争罪共谋、妨碍司法。被告——奥古斯特·塞维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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