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瓦格勒现代艺术馆坐落在老城区和新城交界处,是一栋由旧烟草工厂改建的灰色建筑。外墙保留了工业时代的粗砺砖石,内部则被改造成纯白色的展览空间,巨大的钢架天窗在白天将自然光引入每一个展厅。但此刻是夜晚,天窗上只有漆黑的天空和几颗暗淡的星。
艾丽西亚和雷恩在画展开始前一个小时就到了。他们在街对面的咖啡馆里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艺术馆的正门。雷恩点了一杯浓烈的瓦尔德尼亚黑咖啡,用勺子在杯子里不停地搅动,却一口也没喝。
“他会来的。”雷恩说。不是疑问句,不是祈使句,而是一个沉甸甸的事实陈述。
艾丽西亚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在街道上扫视。画展的邀请名单上只有不到五十人,大部分是萨瓦格勒本地艺术圈的评论家、收藏家和记者。但亚德里安·科瓦奇在瓦尔德尼亚艺术界早已被边缘化多年——他的作品太阴暗,太执着于战争题材,不符合当下流行的抽象表现主义潮流。今晚来的人,大概有一半是出于好奇,想知道这个隐居了十多年的老画家到底画了什么。
另一半人,她不确定。
七点整,艺术馆的玻璃大门打开了。穿着黑色套装的接待员在门口支起签到台,一束暖黄色的灯光照亮了门口的海报。海报上印着亚德里安一幅画作的局部——一栋灰色的方形建筑,没有窗户,四周是铁丝网,天空被渲染成诡异的橘红色。
《公正的谎言》。
雷恩掏出一个小型望远镜,对准了对面的人群。陆续有出租车和私家车停在艺术馆门口,三三两两的宾客从车里出来,在签到台上留下名字,然后走进那扇玻璃大门。大部分人的打扮都是典型的知识分子——深色大衣、围巾、角质框眼镜。有几个艾丽西亚甚至觉得面熟,大概是在瓦尔德尼亚新闻里出现过的人文学科教授和专栏作家。
七点二十分,一辆深灰色轿车滑入艺术馆对面的停车位。艾丽西亚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车上下来两个人。都穿着深色西装,领口系得一丝不苟。他们站在车旁,扫视了一圈四周,然后各自走向艺术馆的两侧——一个绕到后门,一个在正门对面的人行道上站定。这两个人都不打算签到。他们不是来看画展的。
“来了。”雷恩放下望远镜,“后门一个,正门对面一个。车里还有一个——后座,没下来。”
“他们现在不会动手。”艾丽西亚说,“太多人。”
“但他们会等到最后。”雷恩看了看手表,“画展十点结束。如果亚德里安最后一个离开——”
艾丽西亚没有让他说完。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深色的外套,把一顶贝雷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半边脸。“我们从正门进去。亚德里安说过,今晚他会一直在主展厅。”
两人穿过马路。正门对面那个男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一个健壮的中年男人,方下巴,眼神冷漠,双手插在口袋里。雷恩和他对视了一秒,然后推开了艺术馆的玻璃门。
展厅里的温度比外面高出很多,暖气和人体散发出的热量混合在一起,让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闷热。墙上挂着大约四十幅画,按照时间顺序排列。前十几幅画的内容还比较温和——战前的萨瓦格勒,教堂、桥梁、市场,笔触写实,色彩温暖。但从第二十幅开始,画面的色调骤然变暗。
艾丽西亚在一幅巨大的三联画前停下脚步。
这幅画占据了整整一面墙。左联:一片被焚烧的村庄,滚滚黑烟遮蔽了天空,地面上散落着破碎的玩具和一只烧焦的童鞋。中联:一栋灰色的方形建筑,和她在那张烧焦的照片上看到的一模一样——拉扎尔营地三号审讯室。建筑周围的铁丝网上挂着破碎的布条,大门上方是一个模糊的徽记。右联:建筑内部,七个人形轮廓被火焰吞没,他们的手伸向一扇并不存在的窗户。画面右下角,一个单独的人形轮廓背对着火焰,正在走开,步伐从容,脊背挺直。
那个背影的姿态,像极了某个人。
艾丽西亚盯着那个背影,感到喉咙发紧。亚德里安没有画那个人的脸。他不需要画。任何一个见过奥古斯特·塞维尔的人,都会在第一眼认出那道笔直的、像刀锋一样的脊背线。
“你看到了吗?”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老人站在艾丽西亚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红酒。他戴着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胸口的身份牌上写着:博格丹·诺瓦克,《萨瓦格勒艺术评论》主编。
“那个背影。”诺瓦克啜了一口酒,眯起眼睛看着画作,“亚德里安画了三十年了,每一幅都是这个背影。有时候在战场的硝烟里,有时候在法庭的走廊上,有时候在一扇紧闭的门后面。但他从来没有画过那张脸。”
“您知道这是谁吗?”艾丽西亚试探着问。
诺瓦克转过头,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她。“孩子,我在萨瓦格勒住了六十五年。内战那年我在前线报道,后来战犯审判的时候我旁听了每一场听证会。我知道这个背影是谁。”他顿了顿,“但知道是一回事,说出来是另一回事。亚德里安胆子比我大。他把画挂在这里,就等于是在那个人的头上悬了一把剑。”
诺瓦克走开了。艾丽西亚继续往前走。接下来的画越来越大胆。有一幅画描绘了五个人的合影——和那张被烧焦的照片上的五个人一模一样,只不过亚德里安给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画了一道裂痕,像镜子破碎的纹路。四个人被涂上了暗红色背景,只有第五个人——一个面目模糊的老人——还站在灰白的底色中。那是亚德里安自己。
主展厅的尽头是一个圆形穹顶厅,穹顶上画着一只巨大的黄雀,黄色的羽毛在夕阳般的橘红色背景中燃烧。那只鸟嘴里衔着一把天平。天平的一端是七具包裹着白布的尸体,另一端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法袍。天平是倾斜的——尸体那一端高高翘起,法袍那一端沉沉坠下。
这幅壁画的标题叫《审判》。
艾丽西亚站在这幅画面前,突然觉得整个展厅的四十幅画都压缩成了一个巨大的质问。亚德里安用十年画出来的质问,此刻就挂在这面墙上:如果天平连死者的重量都称不出,那它凭什么称量正义?
一只手轻轻搭在艾丽西亚的肩上。她差点本能地甩开,但随即认出那是亚德里安。
老人今晚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西装,领带系得歪歪扭扭,满头白发被仔细地梳理过。他的眼睛比昨天明亮了很多,像是一个即将抵达终点的人终于看到了终点的旗帜。
“你来了。”亚德里安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我昨晚还在想,你会不会觉得这一切太荒谬了——一个七十岁的老头,用画画来复仇。”
“这不是荒谬。”艾丽西亚说,“这是证据。另一种形式的证据。”
亚德里安微微一笑。“赫尔曼当年也是这么说的。他说事实有两种:一种写在纸上,可以被烧掉;一种刻在人心里,谁都烧不掉。”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正在低声议论的宾客,“今晚这里所有的人,他们看到了这些画,就再也不能说‘我不知道’。我不能改变过去,但我可以让遗忘变得困难。”
“科瓦奇先生,”雷恩走到他们身边,压低声音,“外面有人。三个人。他们不是在赏画的。”
“我知道。”亚德里安平静地说,“他们一直跟着我。过去三十年里,我的地址换了十几次,每一次他们都能找到。去年我在圣马洛共和国的一个小镇上,住了一个月就又发现了他们的车。所以我回来了。我想,既然躲不掉,不如死在自己画的故事里。”
“我们不会让你死。”艾丽西亚说。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某种钢铁般的笃定,“画展结束后,你跟我们走。我们有安全路线,可以从萨瓦河坐船到下游,然后转陆路到邻国。到了那里,你就安全了。”
亚德里安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上了泪水。他握了握艾丽西亚的手,然后松开,转身走向展厅中央。宾客们已经聚拢过来,等待画家的致辞。
亚德里安清了清嗓子。整个穹顶厅安静下来。
“感谢各位今晚到来。”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穹顶下回荡,“你们看到的这些画,是我过去十年的全部。有人问我,为什么反复画同一个地方、同一个故事。我的回答是——”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有些故事被讲了太多遍,却还是没有人真正听过。有些死去的人被埋葬了太多次,却还是没有得到安息。我画这些,不是为了艺术。是为了在遗忘的墙上凿一个洞。”
人群中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有几个记者开始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那个评论家诺瓦克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
就在这时候,展厅的灯光突然全部熄灭了。
尖叫声、玻璃碎裂声、脚步声同时爆发。整个穹顶厅陷入一片混乱。艾丽西亚在黑暗中伸手去抓亚德里安,但人潮的冲击把她推向了相反的方向。
“亚德里安!”她大喊。
没有人回答。
备用发电机在几秒钟后启动,应急灯发出惨淡的白光,只照亮了逃生出口的标志。展厅里人影幢幢,艾丽西亚推开惊慌的人群,冲向前方。刚才亚德里安站着的地方,此刻空无一人。
地面上,打翻的红酒在水磨石地板上淌开,像一滩黑色的血。
雷恩从前门冲回来,脸色铁青。“后门的那个不见了。正门的还在,但他拦不住所有出去的人——他们在混在人群里。”
“亚德里安。”艾丽西亚的声音在发抖,“他们带走了他。”
她冲向艺术馆的后门。后门通向一条狭窄的巷子,巷子里弥漫着垃圾和阴沟的气味。应急灯的惨白光线下,她看到巷子尽头一辆深灰色轿车的尾灯正在亮起。车门猛地关上,引擎轰鸣,然后车像一条蛇一样滑入深夜的车流,尾灯的红光迅速消融在城市的霓虹灯海之中。
雷恩赶到她身边,手里拿着手机,正在拨打那个亚德里安留给他们的卫星电话。电话通了,响了五声,然后被按掉。
再打,关机。
艾丽西亚靠着巷道的砖墙,感到浑身的血液在倒流。她的口袋里还装着那张烧焦的纸片原件,挎包里装着赫尔曼的信。证据还在。但那个唯一能当庭解释这些证据的人,那个花了十年画了四十幅画只为讲述一个真相的人,此刻被塞进了一辆灰色轿车,正在驶向某个不可知的方向。
夜风从萨瓦河的方向吹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和远处教堂钟声的余音。艾丽西亚抬起头,看着天空。萨瓦格勒的夜空被城市的灯光映成了暗红色。她想起了穹顶壁画上那只衔着天平的黄雀,想起了亚德里安说过的话:有些死去的人被埋葬了太多次,却还是没有得到安息。
她攥紧了拳头。
“去码头。”她说,“用最快的速度。如果他们还在萨瓦格勒,我们就还有时间。如果他们出了城——”
她没有说完。因为她知道,如果那辆灰色轿车出了城,再找到亚德里安的机会,就会像消失在暗红色夜空中的星星一样渺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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