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战地迷踪

地下通道里的空气又湿又冷,带着一股腐烂的泥土味和铁锈味。艾丽西亚弯着腰跟在雷恩后面,手机手电筒的光束在前方狭窄的空间里晃动,照亮了墙壁上斑驳的苔藓和渗水的裂缝。头顶不时传来沉闷的震动——那是警车驶过鹅卵石路面的声音。

他们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终于在一道锈迹斑斑的铁栅栏前停了下来。栅栏外面是萨瓦河的一条支流,河水浑浊,漂浮着枯枝和生活垃圾。天已经大亮了,河对岸的老城区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雾霭中,清真寺的尖塔和东正教堂的洋葱顶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赫尔曼的公寓在哪个方向?”雷恩蹲下来,把地图铺在河堤的石阶上。

艾丽西亚指着老城区西北角。“知识分子区,离萨瓦格勒大学两条街。那一片住的都是教授、记者和艺术家,赫尔曼退休后就搬到了那里。”

他们沿着河堤走了一段路,然后拐进一条狭窄的巷子。巷子两旁是密集的居民楼,晾衣绳横跨在半空,上面挂着五颜六色的衣物在晨风中飘荡。一个卖面包的老妇人推着小车经过,好奇地打量着这两个明显不是本地人的陌生人。几个孩子在巷口踢一个破旧的足球,球滚到雷恩脚边,他弯腰捡起来递回去,换来了一句他听不懂的瓦尔德尼亚语。

知识分子区比老城其他地方安静得多。街边的梧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的枝桠在灰白的天空下伸展开来。赫尔曼·克劳斯的公寓楼是一栋四层的巴洛克式建筑,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但已经大面积剥落。门口挂着一块铜牌,上面用瓦尔德尼亚语和英语刻着:赫尔曼·克劳斯,1949-2021,记者。铜牌下面插着一束已经干枯的白色菊花。

“门锁着。”雷恩推了推大门的铁把手。

艾丽西亚看了看四周。街上空无一人。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发卡,弯下腰,把发卡插进锁孔。不到三十秒,锁芯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你在检察官学院学的这个?”雷恩挑起眉毛。

“我在检察官学院学的这个?”艾丽西亚把发卡收好,“不,我在十六岁那年学的。那一年我父亲把我妈锁在卧室外面换了一把锁。他不让我学撬锁,我就偏要学。”

她推开大门,一股封闭了数月的陈腐空气扑面而来。楼梯间里堆满了旧报纸和空酒瓶,墙壁上涂着潦草的涂鸦。赫尔曼住在三楼,门牌号是302。

这扇门锁得更严实——一道普通的弹子锁,外加一把厚重的防盗挂锁。雷恩从工具包里拿出撬棍,花了五分钟把挂锁撬开。铁锁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公寓里出人意料地整洁。客厅不大,家具都是老旧的但保养得很好。书架上摆满了各种语言的书籍,最多的就是关于巴尔干历史和战争罪审判的专著。墙上挂着一幅萨瓦格勒的老地图,上面用彩色图钉标记了当年内战期间的前线和难民营位置。

“书房在右边。”艾丽西亚说。

书房的门虚掩着。推开门,一股冰冷的气流迎面扑来。窗户半开着,白色的纱帘在风中微微飘动。艾丽西亚愣住了——她记得赫尔曼的死亡报告里说,发现尸体时门窗反锁。现在这扇窗户却是开着的。

“有人来过。”雷恩走到窗前,检查窗框上的痕迹。“窗锁被撬过,撬痕很新。可能是昨天晚上,最多今天凌晨。”

艾丽西亚的心一沉。他们走到窗边的木地板前,按照亚德里安的描述——靠近窗户的那块木条。雷恩蹲下来,用手敲了敲。声音是中空的。

他用撬棍小心翼翼地把木条撬起来。木条下面是一个浅浅的暗格,里面铺着防潮油纸。暗格里放着一个铁皮盒子。

盒子还在。

艾丽西亚几乎是屏住呼吸把盒子拿出来,放在书桌上。盒子上有一把老式的密码挂锁,四位数字。她试了赫尔曼的生日——不对。又试了艾丽莎的生日——也不对。

“试试1995。”雷恩说。

艾丽西亚转动密码轮:1-9-9-5。锁咔哒一声开了。

盒子里的东西被仔细地用牛皮纸包裹着,外面扎着细麻绳。艾丽西亚解开绳子,牛皮纸散开,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一张烧焦了一半的照片,上面是五个穿着不同制服的男人站在一栋灰色建筑前。照片边缘烧得卷曲发黑,但五张面孔依然清晰可辨。背面用铅笔写着五个名字:赫尔曼·克劳斯、亚德里安·科瓦奇、艾琳·莫里斯修女、马库斯·德拉甘、卡尔·范德伯格。日期标注是1995年7月13日——火灾前一天。

一份折叠起来的军事文件复印件,纸张泛黄发脆。文件抬头是瓦尔德尼亚国防部的标志,内容是一份“特殊行动”的指令,命令拉扎尔营地指挥官允许一名“国际观察员”进入三号审讯室进行“单独问询”。指令签发人的名字已经模糊不清,但那名“国际观察员”的代号清晰可辨:黄雀。

还有一封赫尔曼手写的信,日期是2021年11月2日——他死前三个月。信纸上是他那歪歪扭扭的左撇子字迹:

“如果我不在了,请把这份证据交给任何愿意倾听的人。1995年7月14日晚上,奥古斯特·塞维尔进入三号审讯室,说要和七名战俘‘谈话’。二十多分钟后审讯室起火,火从内部烧起。塞维尔是唯一一个走出来的人。事后他说自己是从窗户逃出来的,但审讯室根本没有窗户。七个战俘被活活烧死,因为他们知道了一个秘密:十年前,苏伦边境,塞维尔为了活命出卖了自己的团队。他把联合国的行动路线告诉当地民兵,换取自己脱身的通道。四名观察员被枪杀,塞维尔是被故意放走的,但他编造了一段英勇脱险的故事。那个故事替他换来了勋章,换来了职位,换来了此后的整个人生。我们五个人是火灾后第一批进入审讯室的记者和观察员。我们发现了战俘留在墙上的字,找到了苏伦边境事件的线索。我们发誓要公开真相。但塞维尔比我们快。他用自己的关系网和影响力,把每一个想要说话的人压了下去。现在三十年过去了。艾琳修女2003年车祸,德拉甘2011年心脏病,范德伯格2018年登山坠崖。我不相信巧合。下一个就是我。但我至少要在死之前把这些话留在这里。找到那个代号‘黄雀’的人。他才是那场火灾唯一的凶手。”

艾丽西亚读完最后一个字,手指冰凉。

“苏伦边境事件。”雷恩打破了沉默,“如果他出卖的联合国观察小组能确认身份,这件事就是战争罪级别的叛国行为。”

“塞维尔不是瓦尔德尼亚人,”艾丽西亚说,“叛国罪不适用。但战争罪公约规定,任何人如果蓄意杀害受保护人员,都应当被追究。七名战俘,四名联合国观察员——十一条人命。三十年了,没有人对他们负责。”

窗外忽然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艾丽西亚走到窗边,从窗帘的缝隙往外看。一辆深灰色轿车正缓缓停在公寓楼对面的街角。车型和颜色,和那晚在米尔福德警局对面停着的那辆一模一样。

“他们来了。”艾丽西亚压低声音。

雷恩迅速把铁皮盒子里的东西装进随身的挎包。“从后门走。”

公寓的后门通向一条服务通道,通道尽头连接着一栋废弃的教学楼。他们刚穿过通道,就听见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至少有两个人,正在迅速穿过赫尔曼的公寓。

废弃的教学楼里弥漫着粉笔灰和陈年霉味。一间间空置的教室在两侧排开,黑板上还残留着多年前的板书。雷恩和艾丽西亚穿过长长的走廊,从另一侧的楼梯下到地下室,再从一个破损的窗户爬出,落进一条堆满建筑垃圾的后巷。

巷子尽头是一片露天市场。早市已经开了,摊贩们正在大声叫卖蔬菜和鱼。两人混在人群中,压低帽檐,快步穿过整个市场,钻进对面的一条小巷,然后再穿过另一条,直到身后的喧嚣渐渐远去。

他们在一条不知名的小巷尽头停下来。雷恩靠在墙上大口喘气,艾丽西亚双手撑着膝盖,额头上的汗水一滴滴落在石板路面上。

“拿到了。”雷恩拍了拍挎包,“原件拿到了。”

艾丽西亚直起身,掏出口袋里那张亚德里安给的塑封复印件。两张纸片——一张原件,一张复印件——合在一起,构成了跨越三十年的证据链条。从拉扎尔营地的墙缝,到赫尔曼书房的地板暗格,再到此刻这条不知名的小巷,真相像一条被斩成数段的蛇,终于慢慢拼回了一体。

但还差最后一块。

“亚德里安。”艾丽西亚说,“明天晚上的画展。他说那些画能证明一切。”

“如果他还能活到明天晚上。”雷恩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磨坊巷的枪手不是冲着我们去的。他们要找的是亚德里安。他们昨晚没有撬开门,但今天不会再失手了。”

萨瓦格勒教堂的钟声敲响午时。浑厚的钟声从远处传来,在古老的巷子里回荡。鸽群被惊起,扑簌簌飞过屋檐。艾丽西亚仰起头,看着那些白鸽在灰白的天幕下盘旋,忽然想起了赫尔曼信里的最后一句话。

找到那个代号“黄雀”的人。他才是唯一的凶手。

而此刻,那个代号“黄雀”的人,此刻正坐在六千公里外米尔福德一间温暖的书房里,穿着羊绒开衫,端着骨瓷茶杯,在深灰色的高背皮椅上等着他的手下传回消息。他不知道那条被他踩了三层水泥的秘密,已经被人撬开了第一条裂缝。

但仅仅是第一条裂缝还不够。如果他们不能把亚德里安安全地带离萨瓦格勒,如果明天的画展出了任何意外,这条裂缝就会被重新封死。就像过去三十年一样,被权力和暴力封得严严实实。

艾丽西亚把那张烧焦的纸片放回内口袋,深吸了一口气。萨瓦格勒的冷风灌进巷子,灌进她的衣领,但她不再觉得冷了。那些死者的名字在她身体里燃烧。七名无名战俘,四名联合国观察员,赫尔曼·克劳斯,以及其他三个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抹去的人——他们全都拥挤在胸口,等待一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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