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上午,奥古斯特·塞维尔决定亲自作证。
这个消息在开庭前十五分钟传遍了整栋联邦法院大楼。记者席上的键盘敲击声戛然而止,旁听席上的人群像是被同时按住了暂停键。在联邦刑事审判史上,几乎没有哪个被告——尤其是面临终身监禁的谋杀罪被告——会主动坐上证人席。布莱克伍德在开庭前一天曾三次劝阻他的当事人,但塞维尔只用了一句话就把所有反对挡了回去。
“我花了三十年替别人辩护,这一次,我替自己辩护。”
九点整,法槌敲响。塞维尔从被告席上站起来,走向证人席。他没有穿法袍,而是换上了一件炭灰色的西装,系着一条暗蓝色的领带,领带夹是一枚银质的正义女神天平。他走路的姿态稳健而沉着,每一步都精确地踩在大理石地面的同一个节奏上,像是在丈量从被告席到证人席之间的距离——十一步。他曾是这栋大楼里最尊贵的人,如今却以被告的身份走这十一步。
宣誓的时候,塞维尔的右手稳稳地按在圣经上,声音清晰而平和。“我宣誓,所说的一切皆为事实,全部事实,绝无虚言。”
布莱克伍德拄着手杖走到证人席前。他的开场问题是精心设计的——温和、开放,像在邀请一位老朋友在客厅里讲故事。
“塞维尔先生,请向陪审团介绍一下你的职业生涯。”
塞维尔微微侧过身,面向陪审团。他的目光平缓地扫过那十二张面孔,没有闪躲,没有傲慢,只有一种在法庭上极其罕见的坦然。
“我毕业于米尔福德大学法学院,之后在海牙国际法庭担任了八年法律顾问,主要处理巴尔干地区的战争罪调查。回国后,我先后担任联邦上诉法院法官、联邦最高法院大法官,最终被任命为首席大法官。退休后,我主持起草了《跨国儿童保护框架公约》,并一直担任海牙国际法学院的客座教授。”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宣读一份与己无关的履历表。但他接下来的一句话让整个法庭的气氛骤然收紧。
“在我的法官生涯中,我主审过三百四十余起案件。其中一百一十二起涉及谋杀定罪。我签发过二十九道死刑执行令。每一次签发之前,我都问自己同样一个问题——证据是否确凿无疑?如果不能,我撤销案件。”
他停顿了一下,灰蓝色的眼睛在日光灯下显得异常清澈。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什么是‘证据确凿无疑’。而控方在此案中提出的所有证据,都达不到我曾对自己要求的标准。”
布莱克伍德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完全满意。“塞维尔先生,控方指控你于1995年7月14日在拉扎尔营地三号审讯室故意纵火,导致七名战俘死亡。你是否进入过那间审讯室?”
“是的。”
法庭里响起一阵低沉的骚动。布莱恩法官敲了一下法槌。
“你为什么要进去?”
“因为那七名战俘是瓦尔德尼亚内战中最血腥的民兵组织的指挥官。我在调查他们的罪行。那天晚上,我收到了情报,说有人在审讯室外策划武装劫狱。我进去是为了警告他们——如果他们试图逃跑,联合国维和部队将不得不介入,后果会非常严重。”
“你在审讯室里做了什么?”
“我和他们谈话。我告诉他们,劫狱不会成功,他们最好的选择是配合调查,供出更高级别的指挥链。这样他们有机会获得减刑。”塞维尔的声音平稳而富有说服力,“谈完之后,我就离开了。火是在我离开之后才烧起来的。”
“你离开的时候,审讯室里有没有起火?”
“没有。”塞维尔毫不犹豫地回答,“我离开的时候,审讯室里没有任何火光。门在我身后开着。值班军官可以证实。”
“那么,你如何解释控方提出的进入登记表——上面显示你进入的时间是22点15分,而火灾在22点35分发生?这二十分钟里发生了什么?”
塞维尔沉默了几秒钟。当他再次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里多了一种被压制的、几乎像是不屑的语气。
“进入登记表是真的。时间记录也是真的。我和他们的谈话持续了大约十五分钟。然后我离开了。剩下的五分钟,没有任何记录显示我还在审讯室里。控方把‘进入时间’和‘火灾时间’之间的二十分钟空隙当成了证据,但他们中间没有一个证人能证明我在起火的那几分钟里还留在审讯室内。”
“德雷克·莫罗的证词呢?他说他看到你从火中走出来,大衣下摆着火。”
塞维尔的嘴角浮起一个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弧度。
“莫罗先生是一个雇佣兵。他为瓦尔德尼亚国防部工作,而瓦尔德尼亚国防部正是我当年调查的对象。他在外籍军团服役期间有过纪律处分记录——暴力抗命、私自离岗、参与走私。我给他的五万瑞士法郎,不是封口费。那是海牙调查委员会批准的情报费用。他在法庭上说的一切,都是他用来交换豁免权的筹码。”
他转向陪审团,目光沉稳而坚定。
“我和各位一样,渴望真相。但这个人的话不是真相。他的证词,是用一个终身犯罪的人在押的赌注。”
法庭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系统的低鸣。布莱克伍德缓缓点头,然后转向下一个问题。他的节奏掌握得精妙而克制,像是在拨弄一件精密仪器。
“控方还提出了苏伦边境事件的指控——1992年,你被指控出卖了自己的联合国观察小组。你是否出卖了那四名观察员?”
这一次,塞维尔沉默得更久。他的双手在膝盖上交叠,两根拇指缓缓摩挲着那枚银质的正义女神领带夹。
“没有。”他终于开口,“我在那个山洞里被关了十天。每一天,我都看着我的同事被拖出去枪决。那个法国医生马修——他被拖走的时候,把他脖子上的银十字架扯下来塞给了我。他对我说:‘活着出去,替我们作证。’”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这是整个庭审过程中,第一次,塞维尔的自我控制出现了一道裂缝。
“我活下来了。不是因为我出卖了谁。是因为我在转移途中跳车逃跑。子弹打中我的左肩,我漂在河里六个小时,差点死于失血。等我回到联合国营地的时候,剩下四个人已经死了。他们不是因为我而死。他们是因为战争而死。”
他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里有微光在闪动。旁听席上有人开始轻轻点头。前排一个法学院学生放下了手里一直用来记录的笔,怔怔地看着塞维尔。
“各位陪审员,”塞维尔的声音更加低沉,像是在做一个迟到了三十年的忏悔,“我不否认我在一些事情上犯了错。我封存了调查档案,因为我害怕。我害怕这个调查会被政治利用,害怕真相被扭曲成报复的工具。我独自承受了这份恐惧三十年。但谋杀——我没有做过。”
艾丽西亚站起来。她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法官大人,控方请求交叉质证。”
布莱恩法官点头。
艾丽西亚走到证人席前。她和塞维尔之间隔了不到两米,中间只有一道低矮的木栏杆。这是整个审判过程中,两人第一次直接对视。
“塞维尔先生,你说你离开审讯室的时候,门是开着的。你说火是你离开之后才烧起来的。”
“是的。”
“那么,为什么你在1995年7月15日——火灾第二天——接受海牙调查委员会初步问询时,说的是:‘我听到火警后才从房间里出来’?”
她从档案盒里抽出一份问询记录的复印件,举起来。
“这是调查委员会与你本人的问询笔录,第3页第14行。你的原话——‘我听到火警后才从房间里出来’。这句话和你今天说的‘离开时还没有火’,哪一个才是真的?”
塞维尔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右手拇指停住了摩挲领带夹的动作。
“那是三十年前的初步陈述,措辞可能不够精确。我当时刚从火灾现场出来,情绪还在波动——”
“你的情绪影响了你的措辞三十年,直到今天才想起来要纠正?”艾丽西亚没有给他完成回答的机会,继续追问,“塞维尔先生,你说你给德雷克·莫罗的五万瑞士法郎是‘情报费用’。那么,请你向法庭展示海牙调查委员会批准这笔费用的任何记录——一份备忘录、一张收据、一封邮件。”
塞维尔沉默了。
“没有记录,对吗?”艾丽西亚走到证物台前,拿起德雷克提供的瑞士银行账户凭证,“因为这笔钱不是从海牙的账户里出来的。它来自你的私人账户。开户行是苏黎世信贷银行,账号尾号8834。这笔转账发生在1995年8月1日——火灾之后第十七天。账户持有人是你本人。”
布莱克伍德站起来。“反对!控方在提供新的银行证据,这些证据此前未在庭前披露——”
“这是对被告刚才陈述的质疑,”布莱恩法官打断了他,“反对无效。”
艾丽西亚紧追不舍。“塞维尔先生,那三十七张火灾现场照片上的刻痕——‘黄雀点火’——你是不是觉得那是一行被你烧死的人刻下的遗言?”
“那些刻痕可能是在火灾之前就存在的。战俘在被关押期间经常在墙上刻字——”
“那么它为什么刻的是‘点火’而不是‘释放我’或‘救命’?火是在那天晚上才烧起来的,为什么战俘事先知道会有一场火?”艾丽西亚的声音一声比一声紧,像一把在墙壁上快速凿入的钉子。
塞维尔张开了嘴,但艾丽西亚的问题已经铺天盖地地砸了下来,一个接一个,无缝衔接。
“你签署了E-7级封存令,把这份可以定你罪的档案封了三十年。你为什么不直接销毁它?你保留了能证明你有罪的唯一铁证,是不是因为你以为自己能在三十年到期前把所有目击者都清除干净?你是不是在那一刻,把你的罪行当成了一个游戏——一场与死者的赛跑?”
法庭像一锅沸腾的水。
布莱恩法官连续敲击法槌。“控方,控制你的节奏。”
但艾丽西亚已经说完了。她走回控方席,在转身之前,扔出了最后一句话。
“赛跑结束了,塞维尔先生。你先跑完了三十年的路程,最后冲刺阶段还是输了。因为证人没有全部死掉。马修·杜邦的女儿还活着。迪米塔尔·佩特罗夫的档案也还活着。你留给时间的那些缝隙,此刻全变成了你脚下的裂口。”
塞维尔没有回答。他坐在证人席上,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姿态仍然端正。但他放在右膝上的那只手,指尖在微微颤抖——极其细微,像是一根深埋了三十年的钢缆在内部开始一根一根地断裂。
休庭的时候,伊莎贝尔·杜邦从旁听席上站起来。她没有离开法庭,而是走到控方席旁,握住了艾丽西亚的手臂。她的手心全是汗,但她的眼睛很亮。
克莱尔·杜邦的电话在艾丽西亚走进走廊时打了进来。她接起来,听到克莱尔的声音带着一种极度克制的急迫。克莱尔说,苏黎世信贷银行的记录部门在塞维尔账户的转账明细里挖出了一条她们之前完全忽略的信息。那串数字的金额并不大,汇款日期在2003年秋天,收款方是一家公司的代号——“圣殿”。艾丽西亚猛地在走廊中间停住,后背撞上了墙壁。圣殿不是一个地点,也不是一笔匿名的报酬,那是德雷克说过的那个私人安保网络在卢塞恩的控股母公司注册名。这意味着一件事——塞维尔在第一次借刀杀人之后,从不亲自杀人的那条界限可能在2003年就被他亲手越过了。
而在走廊另一端,布萊克伍德正低声对塞维尔说:“你在1995年那份问询笔录上为什么没有标记‘机密’?”塞维尔没有回答。他缓缓从椅子上站起来,灰色的西服后背在灯光下有一个极小的褶皱——他坐了太久,衣服被汗浸透然后被体温烘干,那道褶皱像是焊进了布料本身。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