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邦拘留中心的探视区在下午四点十分准时开放。艾德里安穿过三道安全门,每一道门在他身后关闭的金属撞击声都比前一道更沉闷。他的配枪已经在第一道门外存入了储物柜,此刻腰间的枪套空着,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那个位置的缺失,像某种不习惯的轻盈。
莉娅已经在律师会面室里等着。她坐在不锈钢桌子的一侧,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姿态和她自首那天一模一样。灰色的囚服领口露出她锁骨下方一小截皮肤,那里有一道艾德里安再熟悉不过的旧疤痕——七年前她在河滨区摔倒,膝盖和锁骨同时蹭破了皮,他笨手笨脚地帮她消毒包扎,碘伏洒了她一衬衫。那时候她笑了,说他是她见过最不会照顾人的人,也是最认真照顾她的人。
此刻那道疤痕在日光灯下泛着淡白色的光泽,像一条已经干涸了很久的河床。
“凯登没事,”艾德里安在她对面坐下,没有寒暄,直接进入了正题,“但你的技术员——埃利奥特·萨姆纳——差点就成功了。他现在正在准备把一段预录的直播视频推送到五个平台的首页,标题是‘终极治愈’。我需要你告诉我,这段视频的目的是什么?”
莉娅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收拢了一下。
“你已经查到埃利奥特了,”她说,语气里有一丝意外,但不多,“比我预计的更快。”
“不是我查到的,是你律师告诉我的。你告诉他之后,他立刻联系了检方。”艾德里安向前倾了倾身,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米,“莉娅,埃利奥特是莫兰的表弟。他十九岁退学,双相情感障碍,药物依赖,你把他的精神状况稳定下来之后,他变成了整个网络的技术核心。你培养了他对你的绝对忠诚,然后在你自首之前给他留了一套自动化指令。现在这套指令正在按照你的旧预案执行——清理不稳定因素。凯登是第一个,我可能是下一个。”
他盯着她的眼睛。
“你主动告诉律师埃利奥特的存在,说明你不想让他继续执行这些指令。为什么?”
莉娅沉默了很久。会面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连通风口的细微嗡鸣都变得格外清晰。
“因为我犯了这辈子最大一个错误,”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对自己说话,“我把一个十九岁的孩子变成了我的工具。我治疗了他的双相情感障碍,让他重新相信自己。然后我用他的忠诚来犯罪。你知道莫兰第一次把埃利奥特带到我面前的时候,那个孩子是什么样子吗?”
她没有等艾德里安回答。
“他坐在莫兰的办公椅上,把自己缩成一个球,膝盖顶着下巴,指甲把手掌掐出了血。他刚被洛恩联邦理工学院开除,觉得自己的整个人生都毁了。莫兰说他聪明——天才级别的聪明——但他从来不相信自己能做到任何事。我花了两年的时间让他站起来。两年,每个星期三次谈话。我让他明白他的退学不是因为能力不够,而是因为他的大脑天生和别人不一样,而这个世界狭隘的教育系统不配教他。”
她的声音没有拔高,但每一个字的重量都在增加。
“然后我就让他去为我们搭建加密通讯网络了。我看着他眼睛里那种终于被信任的光芒,我知道我利用的不是他的技术,我利用的是他对我的感激。这件事比让九个人吞下灰色药丸更让我无法原谅自己。”
“那你为什么还要留下那些自动化指令?”艾德里安追问,声音里压抑着的某种情绪正在一点一点地透出来,“如果你自首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要结束这一切,为什么还要让他继续执行?”
“因为我没有时间改。”莉娅的嘴角浮起一个极其苦涩的弧度,“从你复原掉帧画面的那一天开始,我就知道剩下的时间不多了。科尔和莫兰在物流中心疯狂销毁证据,如果我不主动出击把地址给你,那些文件会在你赶到之前全部被碎纸机吞掉。我没有时间同时做两件事——既要给你足够的证据,又要撤回埃利奥特手里的旧指令。我以为他会在看到我自首的新闻之后主动停止。”
“他为什么没有?”
“因为他看到新闻的时候,”莉娅说,“已经不看新闻了。埃利奥特在旧预案的最高级别警报被触发之后,会进入一个完全加密的通讯孤岛。他断绝了和外界的一切联系,只通过预设的自动化系统接收指令反馈。他现在还认为我没有被抓——或者说,他宁可相信我没有被抓。有时候人们对一件事的信念太过强烈,他们会把所有相反的证据都自动过滤掉。”
艾德里安靠在椅背上。审讯室里的录音设备已经关了——这是应她律师的要求,检方批准的特殊谈话,不受监控,不录口供,不作为法庭证据。他可以选择问她任何问题,她也可以选择回答或者沉默。
“你现在告诉我这些,”他说,“是不是因为你需要我帮你阻止他?”
“是的。”莉娅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任何掩饰。
“你以为我会帮你?”
“我不知道。”她第一次回避了他的目光,把视线转向窗外那一小片被铁栏杆分割的天空,“但你是唯一能在这个时间窗口里找到他的人。佐伊·卡斯特罗是你手下最好的技术追踪专家,她的追踪工具是埃利奥特三年前亲手设计的。他用自己设计的加密协议保护了整个网络,但现在这个协议正在反过来被他自己的人追踪。他唯一的盲点就是他自己——他太相信自己的技术了。”
艾德里安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联邦拘留中心灰白色的水泥围墙和一小片被圈起来的天空。一只海鸟从围墙上方掠过,翅膀在逆光中变成一道黑色的剪影。
“还有一件事我需要你回答我,”他说,没有转身,“我看了你的笔记本。你从第一次见我之前就已经把我评估透了。你分析我的性格弱点,预测我的行为模式,设计我们的相遇。从开始到最后,每一步都是计划好的。”
他转过身来。
“但你从来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莉娅抬起头来。她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松动,像是冰川内部某个一直在受力挤压的结构终于发出了碎裂前最后的一声闷响。
“如果我问了你,”她说,“你会怎么回答?”
“我不知道。”艾德里安说,“但你有七年时间可以告诉我真相。任何一天,任何一个晚上,你在厨房里、在沙发上、在那张我们一起睡了六年的床上,都有机会说出那句话。但你没有。”
“因为我知道你会怎么回答。”莉娅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几乎被通风口的嗡鸣盖过,“你会说你应该被逮捕。你会做你认为正确的事。这是我给你的笔记里写的东西——‘其正直性格对项目构成潜在风险,未来若发现真相,将不会妥协’。我写了这句话,然后我还是嫁给了你。这不是项目的一部分。这是我自己的错误。一个我明知道会发生的错误。”
“错误。”艾德里安重复了这个词,嘴角浮起一个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苦涩弧度,“你用这个词来形容我们的婚姻?”
“你说得对,我不该用这个词。”莉娅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双手,那双手曾经在无数个深夜为他按摩过肩颈,曾经在婚礼当天戴上他亲手为她挑选的戒指,曾经在每一个他加班回来的凌晨为他留一盏灯。“但我找不到更准确的词。我没有准备好爱上你,艾德里安。你不在我的计划里。你的出现打乱了一切。”
艾德里安没有继续追问。他站在窗前,看着那只海鸟消失在围墙后面,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拨通了佐伊的号码。
“我需要你准备一套反向追踪设备,”他说,声音恢复了探员特有的冷静和精准,“埃利奥特·萨姆纳。十九岁退学,双相情感障碍,极高性能加密技术能力。他今天会发布一段预录直播,发布时间就是我们的窗口。”
佐伊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莉娅给的?”她问。
“对。”
“你信她?”
艾德里安转头看了一眼莉娅。她仍然坐在不锈钢桌子后面,双手交叠,表情平静,像一尊被时间磨损了大半却依然能看出原貌的雕塑。
“我不知道,”他说,“但埃利奥特发布的是‘终极治愈’——如果这段视频的内容是煽动更多人去获取静息胶囊,或者更糟,是让已经收到药的人同时服用,我们就必须抢在它传播之前拦截掉它。不管莉娅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埃利奥特是真实存在的威胁。”
他挂了电话,走回桌前。
“莫兰在哪里?”莉娅忽然问。
“在联邦拘留中心的医疗隔离区,和凯登不在同一层,”艾德里安说,“他被捕之后出现了严重的高血压危象,医生怀疑是突发应激障碍。他现在的状态没法接受任何审讯。”
“让我见莫兰,”莉娅说,声音平静但坚定,“不是作为共犯。是作为曾经合作了八年的搭档。他能联系到埃利奥特——莫兰是唯一知道埃利奥特真实通讯频率的人。如果我能让他开口,我们就不需要等埃利奥特自己暴露行踪。”
艾德里安看了她很久。日光灯在她脸上投下冷硬的光影,把她眼睛下面的细纹照得格外分明。这个女人在他面前坦白了自己的全部罪行,然后要求他——一个缉毒署探员,她最大的受害者之一——允许她去见另一个共犯。
“我帮你申请,”他说,转身走向门口。
手按上门把的一瞬间,他停住了。
“莉娅,”他没有回头,“你母亲到底是怎么死的?”
身后是一段漫长的寂静。然后她的声音传来,低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某个封闭了很久的容器里一滴一滴地漏出来。
“她得了多发性骨髓瘤,”莉娅说,“那是一种会让骨骼从内部被侵蚀的癌症。晚期的时候,她的脊椎上有七个压缩性骨折。每一次呼吸都会痛。她申请了六次止痛药剂量提升,每一次都被驳回。最后她请求安乐死,请求被拒绝。她在州立医院的临终病房里躺了四个月,每一天都在尖叫。我十四岁那年,她死了。死的时候眼睛还是睁着的。”
艾德里安的手在门把上握紧,指节泛白。
“你说过你是解剖课上才开始思考疼痛伦理的。你为什么要隐瞒你母亲的事?”
“因为我不想让任何人把我的选择归结为‘童年创伤的强迫性重复’,”莉娅说,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颤抖,“你读过的每一本心理学教材都会那样解释。但那不是真相。真相是——我看着她死了四个月,每一天都在旁边听着。那四个月教会我的不只是疼痛是什么。它教会我的是——这个世界的同情心是有上限的,一旦你的痛苦超出了这个世界愿意理解的范围,你就会变成一个统计数字。你可以安静地消失,没有人会追究。”
艾德里安把门推开,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日光灯一如既往地嗡嗡作响。他的脚步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每走一步都感觉脚底踩不到实处。他想起了那本深蓝色布面册子最后一页那六小个字——“为自己感到羞耻”。他想起了她写下这六个字的那一天,那个穿着白色礼服的、在河滨区茶叶店门口笑得像是拥有了全世界的女人。她在那一天同时做了两件事:和一个她设计好的目标对象完成了婚姻登记,然后在日记本里写下了一句他花了七年都未曾读懂的忏悔。
而现在他终于明白了那句话的真正含义。
她羞耻的不是她做了什么。她羞耻的是,她一面做着这一切,一面允许自己爱上了他。而这两件事——罪与爱,冷血的计算与无法自控的情感——在她心里从未和解过,也不会和解。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