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双重生活

佐伊的GPS查询结果在第二天清晨七点准时发到了艾德里安的加密邮箱里。他坐在分局地下停车场自己的车里,笔记本电脑搁在方向盘上,屏幕的冷白光照亮了他一夜没睡的脸。那份定位记录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表格界面,过去三个月里,莉娅那辆银灰色轿车的每一个行程节点都被卫星忠实地记录了下来。

大部分行程都是正常的。诊所、超市、健身房、他们家。这些地点重复出现,构成了一个心理医生常规生活的标准模板。但当艾德里安把数据导入地图软件、叠加了所有九个死者的住址和死亡时间之后,一个他无法再忽视的图案浮现了出来。

在每一个死者死亡前的七十二小时内,莉娅的车都曾经出现在距离死者住所不到一公里的范围内。不是一次,不是巧合,是九次,每次间隔不同,但模式完全一致。她从来没有直接停在死者家门口——她把车停在附近的公共停车场、超市购物区或者街心公园旁边,这些地方都有同一个特征:监控覆盖稀疏,夜间照明不足,一个独身女性短暂停留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九次。每次都在死亡前七十二小时内。

艾德里安盯着屏幕上的地图,那些红色的定位标记像某种星座图案一样散布在黑泽港的地图上,每一个点都连着一根看不见的线,线的另一端系着一条人命。而所有线的中心汇聚点,是他和莉娅共同居住的那栋房子。

他关掉电脑,发动引擎,把车开出了停车场。

黑泽港的晨雾还没有散尽,街道两侧的建筑在灰白色的水汽中若隐若现。他沿着河滨大道一路向北,穿过旧城区,进入了一片他从未涉足过的工业过渡地带。根据GPS记录,莉娅在过去三个月里最频繁访问的地点不是诊所,不是超市,不是他们家——而是一个位于这片过渡地带的地址,平均每周两次,每次停留时间在三到四小时之间,通常是在深夜,从晚上十点持续到凌晨两点。

她在那些夜晚告诉他,她接了紧急会诊。

那个地址在地图上标注为“已废弃”——洛恩河疗养院。一家在十二年前因为资金链断裂而关闭的精神康复机构,五栋砖石建筑坐落在河湾内侧的一片野树林里,周围最近的居民区距离三公里以上。地产开发公司多次申请拆除重建,但每一次都在听证阶段被环保组织以“湿地保护”为由拦下来。十二年来,这片建筑就这么荒着,像一具被遗忘在河湾里的骨骸。

艾德里安把车停在一公里外的野树林边缘,步行穿过一片茂密的白蜡树和低矮灌木,直到那几栋建筑出现在视野里。疗养院的主体大楼是一栋四层的砖石结构,窗户大半碎裂,墙面爬满了藤蔓,远远看去像一座被植被吞噬的古老要塞。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停车坪上有车辙,很新,轮胎印在湿润的泥土上压出了清晰的纹路。不是一辆车,至少两到三辆不同的车型。

他绕着主体大楼走了一圈,发现侧翼有一扇防火门被撬开了一条缝,门把手上挂着一把崭新的密码锁——这把锁和周围腐朽的木质门框、生锈的铰链形成了刺眼的对比。有人在这栋废弃建筑里安装了新的安全设施。

密码锁需要指纹或数字密码。他没有尝试破解,而是退后几步,抬头观察建筑的外墙。二楼的窗户大部分碎裂,但有几扇被从内部用深色布料遮住了,布料的边缘在风中微微晃动。其中一扇窗户的遮布没有完全拉严,留下了一条大约两指宽的缝隙,隐约透出淡蓝色的灯光。

那种灯光他很熟悉。和凯登直播间里的灯光色温一模一样。

他找到了外墙上一根生锈的消防梯。铁梯锈蚀得厉害,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但结构还在,能承受住他的体重。他一步一步爬上去,每爬一级都停下来听一听周围的动静。野树林里只有风声和河水流过浅滩的声响。爬到二楼窗户旁边的时候,他把身体贴在外墙上,透过那条遮布的缝隙往里看。

房间内部和废弃建筑的外壳完全不属于同一个世界。

墙面被重新粉刷成了干净的灰蓝色,地面铺了浅色的复合地板,天花板上挂着专业的摄影灯和收音麦克风。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白色的桌子,一把人体工学椅,以及一套完整的直播设备——高清摄像头、绿幕背景、调音台、多台并排运行的显示器。背景被布置成了和凯登直播间一模一样的书房布景:书架、绿植、温暖的灯光,每一处细节都和他见过的那间工作室高度一致。

但这里不是凯登·瓦尔特的工作室。这里是莉娅的。

她坐在椅子上,背对着窗户,面前的三台显示器分别显示着不同的界面。左边是直播平台的后台控制面板,实时监控着在线人数、弹幕流和礼物数据。中间是面部捕捉和变声软件的操控台,十几个参数滑块在屏幕上排成阵列。右边则是一个艾德里安从未见过的界面——看起来像是某种加密通讯软件,对话框里滚动着一行行文字信息,发送者的头像是一个制药公司的环形标志。

莉娅没有注意到窗外的视线。她正对着麦克风说话,用的不是自己的声音,是凯登·瓦尔特的温柔男中音。但在这间安静的废弃建筑里,艾德里安能清楚地听到从遮布缝隙传出来的、她真实的、清冷而专注的声线——她在切换角色之间的那一瞬间,用原声对一个正在接入通讯频道的对象说了句话。

“物流车什么时候到?我今晚需要四十个地址。”

四十个地址。艾德里安的瞳孔猛地收紧。这意味着即将有四十个包裹被寄出,寄向四十个已经被筛选好的、在深夜独自忍痛、愿意接受“治愈医生”帮助的人。

他拿出手机,从窗户缝隙里拍了十几张照片。然后他小心地从消防梯退下来,回到地面,沿着来时的路线退进了野树林的阴影里。回到车里之后,他把照片导入加密系统,传给了佐伊,附带了一条简短的消息:“找到她的直播基地了。洛恩河疗养院废弃楼二楼。先不要行动,等我命令。”

回复几乎立刻弹了出来:“你要自己进去?”

艾德里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引擎,驶离了野树林。

他确实打算自己进去。但不是现在。

他需要先回家,先面对那锅小火热着的番茄浓汤,先坐在那张餐桌上看着她的眼睛,确认一件事——她今晚会不会再次以“紧急会诊”的名义离开家门。如果他能在她前往疗养院的时候同时行动,在现场抓住她的现行,那就不需要搜查令,不需要漫长的审批流程,不需要给她任何喘息和销毁证据的机会。

回到家里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莉娅不在。客厅的餐桌上放着一张手写的便条,字迹端正秀丽:“去诊所处理几个积压的案例,大概七点回来。冰箱里有昨天剩的浓汤,你自己热一下。”

便条旁边放着一杯倒好的橙汁,冰块还没完全融化。艾德里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上了二楼,推开卧室的门。他打开了莉娅的衣柜,在最上层的置物格里找到了那件深紫色的丝绒睡袍。他取下来,翻开口袋——左边口袋里有一把车钥匙,不是她那辆银灰色轿车的钥匙,而是一辆他从未见过的车。钥匙上挂着一个塑料标签,上面印着一行小字:洛恩河自助仓储A-17。

他把钥匙放回口袋,把睡袍挂回原位。

然后他打开了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那是莉娅放私人物品的地方,平时锁着,但现在锁扣松了——也许是最近频繁进出忘了锁。抽屉里整齐地码放着几本旧日记和一本相册。他翻开相册,前几页都是他们的合照,婚礼那天她穿着白色礼服,在河滨区那家茶叶店门口笑得像个刚得到全世界最珍贵礼物的孩子。他翻到更早的页面,照片记录着她更年轻时的样子——在洛恩联邦大学读书时的她,穿着白大褂在韦斯特伍德综合医院实习时的她。

然后他翻到了一张照片,手指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张合照。年轻的莉娅站在一排白大褂医生中间,笑容含蓄而克制。她身边站着的人,身形高大,头发浓密,戴着一副金边眼镜,正对着镜头露出从容的笑意。那个男人的面容他见过两次——一次是在莉娅诊室里,那个自称格伦·哈洛伦的人。另一次是在三年前心理学会议的照片里,坐在观众席第一排。

照片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字,墨水已经褪色,但依然清晰可辨:“L与J,韦斯特伍德综合医院,疼痛科。项目启动日。”

L与J。L是莉娅。J是谁?J不可能是哈洛伦——哈洛伦不是疼痛科的医生,他是调查员。J是另一个人。一个在韦斯特伍德综合医院疼痛科工作过的、和莉娅一起启动过某个“项目”的人。

他把手机拿出来,用缉毒署的人事查询系统输入了几个关键词:韦斯特伍德综合医院、疼痛科、离职、字母J开头。搜索结果在几秒钟后返回,只有一个精确匹配。

约纳斯·莫兰医生,疼痛科前主任。八年前因为涉及违规处方调查被停职,调查期间主动辞职,此后去向不明。档案里的照片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灰白,戴金边眼镜,笑容从容。

艾德里安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约纳斯·莫兰。这个人不是格伦·哈洛伦,从来都不是。他是莉娅在韦斯特伍德综合医院时期的导师或同事,是那个“项目”的共同发起人。而现在,他以“格伦·哈洛伦”的身份活在莉娅诊室的病历档案里,每几周来一次,进行所谓的“退休心理评估”。

莉娅和莫兰一起启动了某个项目。这个项目始于韦斯特伍德,跨越了八年,经历过一次失败的内部调查,完成了从医院到互联网的转型,把疼痛管理的临床经验转化成了数字时代的精准心理操控。在这八年里,他们从未停止合作。而艾德里安的婚姻,从一开始就被镶嵌在了这个项目的某个节点上。

他把相册合上,放回抽屉,将一切恢复了原样。

然后他下楼,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对着那扇落地窗,等待天色变暗,等待一个温柔的声音告诉他,她今晚又接了紧急会诊。

而这一次,他不会再坐在家里等她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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