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掉帧真相

技术室的门在艾德里安面前滑开的时候,一股混合了焊锡、臭氧和劣质咖啡的气味扑面而来。值夜班的技术员是个叫佐伊的年轻女人,头发染成了不祥的深蓝色,眼圈黑得像两天没睡觉。她正对着一块挂满了显示器的工作墙,其中一个屏幕上静止着一帧黑白照片,放大到了像素都开始发虚的程度。

“你最好自己看。”佐伊把一把转椅推到他面前,手指在触控板上划了一下,屏幕上的照片开始动了。

那是凯登·瓦尔特直播掉帧瞬间的逐帧分解画面。之前的技术分析只处理了视频的基本帧率异常,没有做深度复原。佐伊用了一整夜的时间,把平台服务器上缓存的原始数据流重新拼接,从那些被压缩算法丢弃的残帧碎片里,一帧一帧地拼出了掉帧瞬间的完整画面。

“流媒体视频在传输过程中掉帧,通常是因为编码器和服务器之间的握手协议出了故障。平台为了节省带宽,会把某些帧的部分数据直接丢弃,观众看到的是一闪而过的马赛克,”佐伊说着点燃了一根电子烟,烟雾从她嘴角漫出来,在屏幕的冷光下像一层薄纱,“但丢弃的数据不等于彻底消失。它们在服务器缓存里以碎片形式存在,只要没被覆盖,我就能把它们捡回来。”

她又划了一下手指。

屏幕上出现了一帧画面,清晰度不高,但比之前那个模糊的截图好了太多。画面里凯登·瓦尔特坐在直播间里,灯光柔和,书架上的医学典籍整整齐齐。然后画面往后跳了一帧——就是那一帧,在正常的直播画面和下一帧之间,被平台算法吞掉的那一帧。

艾德里安的身体向前倾了十五度,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转椅的扶手。

掉帧画面里,凯登·瓦尔特的表情确实发生了扭曲。但那不是他之前以为的“凶光”——不是一个人的本性在技术故障中意外泄露。那张脸的扭曲方式很奇怪,五官的位置出现了微小的偏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镜头和脸之间快速闪过,造成了光线折射的畸变。而在这一帧的背景中,那扇玻璃柜门的反射忽然变得异常清晰。

玻璃反射出来的不是凯登的摄影灯,不是绿植的倒影,而是一个站在凯登对面、被直播间灯光照亮了一部分的女人。她的身形纤细修长,穿着一件深紫色的丝绒质地衣物,手里举着一台平板电脑大小的设备,屏幕上显示着凯登·瓦尔特正在直播的画面。她的另一只手举在胸前,手指间捏着某种像遥控器一样的小装置。

“我做了面部轮廓比对,”佐伊又划了一下屏幕,旁边弹出一个比对窗口,左边是玻璃反射中的女人侧脸轮廓,右边是联邦数据库中调取的一张证件照,“对比结果不是百分之百,因为反射面不是平面镜,存在光学变形。但下颌线的角度、耳朵的位置和颈部长度这三个参数的匹配度超过了百分之九十七。”

艾德里安没有问那张证件照是谁的。他认得那张脸。

莉娅·克罗斯,他的妻子。

“玻璃反射里的女人手里拿的设备,”佐伊用电子烟指了指屏幕,“是一个实时面部捕捉遥控器。这玩意儿不算什么顶尖科技,市面上就能买到,主要用于虚拟主播行业。操作者把自己的面部表情捕捉下来,实时映射到另一个人的直播画面上。简单说,凯登·瓦尔特在镜头前的每一个微笑、每一次眉头微蹙、每一次看起来充满共情的眼神,都不是他自己做出来的——是这个女人在镜头后面操控的。”

艾德里安盯着屏幕。玻璃反射里的莉娅举着平板,看着凯登的脸,她的手指在遥控器上微调着某个参数,然后凯登的脸就跟着做出了相应的表情。那张温柔而富有治愈力的面孔,从始至终都只是一张被遥控的、没有自我意志的面具。

而真正的凯登·瓦尔特——那个坐在镜头前、被三百万粉丝崇拜的“治愈医生”——他的真实表情在掉帧的瞬间暴露了不到一秒钟。那是一张空洞的脸。没有凶光,没有恶意,也没有温柔。就是空洞,像一个被抽空了内容的容器。

“凯登知道自己被操控吗?”艾德里安问,声音很轻。

“从技术的角度来说,面部捕捉需要目标对象的完全配合。他的脸上应该贴了微型的动作捕捉点,肉眼很难看到,但高清摄像机可以识别,”佐伊把画面放大到凯登的脸部特写,在他的眉骨、鼻翼两侧和嘴角处,确实有几个比针尖还小的反光点,“他知道。他不仅知道,还是自愿参与的。这场直播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双人表演——他负责坐在镜头前当一张脸,你妻子负责在镜头后面做所有的事。包括说话。”

佐伊切到了音频分析界面。波形图在屏幕上展开,她把凯登直播的音频剥离了好几层,像剥洋葱一样。第一层是环境音,空调的低频噪音。第二层是背景音乐。第三层是人声。

当第三层被剥离之后,下面出现了第四层——一个极其微弱的、被主音轨掩盖的原始人声。那不是凯登的声音。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清冷而精确,每一个字的发音都经过仔细控制,在说出一段关于疼痛管理的话之后,声音被实时处理软件转换成了凯登的温柔男中音,然后叠加到了直播画面中。

“实时变声加面部捕捉,”佐伊靠在椅背上,吐出一口烟雾,“这套设备和技术组合,不是普通网红能搞定的。你得有心理学背景才能把话说得那么到位,你得有技术团队才能把延迟控制在观众察觉不到的范围,你还得有一个愿意被你当成提线木偶的人坐在镜头前面。这三样东西凑在一起,不是巧合。”

艾德里安的手指在扶手上松开了,然后又慢慢收紧。

这三样东西莉娅全部都有。她有多年的临床心理学经验,深谙如何用语言影响一个人的情绪和决策。她有技术团队——莱诺负责运营,雷恩负责物流,而那个自称格伦·哈洛伦的男人,很可能就是她的技术顾问,一个被解散的特别调查组的前成员,带着全部联邦数据库的访问权限,投靠了一个比他聪明得多的人。

而那个坐在镜头前的提线木偶——凯登·瓦尔特——他从八年前被医院赶出来之后,就已经是一具等待使用的空壳。莉娅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好需要一个东山再起的机会。或者说,她在他最脆弱的时候找到了他,给了他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

“这个证据足够申请逮捕令了,”佐伊把分析报告打包进了一个加密文件,“面部捕捉设备、实时变声、反射影像——这三样加在一起,可以直接证明她对直播内容有完全的控制权。如果那些死者的档案在她电脑里,再加上硬盘里的视频,这个案子就可以移交检方了。”

艾德里安点了点头,但他的表情没有半点轻松。佐伊不知道他已经看了那些档案。她不知道那九份被当做病历一样冷静拆解的死亡档案,是在他们家的书房里、在他亲手安装的那面书架前完成的。她不知道那个在玻璃反射中精准操控着一切的女性,此刻也许正在家里,裹着那条丝绒毯子,翻阅她的心理评估手册,等着他下班回家。

“帮我做一件事,”艾德里安站起来,把配枪从枪套里抽出来检查了一下,“把掉帧复原报告和音频分析结果加密打包,发到联邦缉毒署总部的内部调查组。不要走分局的常规通道。”

“你怀疑分局有泄密?”

“我不知道谁参与了什么。我只知道维克多·雷恩在灰石镇公路上翻车的时候,有人提前用联邦调查局的权限调取了他的档案。那个权限来自一个已经解散的特别调查组。”他顿了一下,“八年前调查凯登·瓦尔特的那个小组,可能从来没有真正解散。”

佐伊的眼神变了。她掐灭了电子烟,什么都没再问,开始敲键盘。

离开技术室之后,艾德里安走向审讯室走廊尽头的拘留区。凯登·瓦尔特昨天以配合调查的名义被留置在分局,名义上是自愿的,实际上每一步都在监控之中。他需要和凯登单独谈谈——不是以审问者的身份,而是以两个被同一个女人操纵过的男人的身份。

他走进拘留室的时候,凯登正坐在床上,手里翻着一本从分局图书角拿来的旅行杂志。看到艾德里安进来,他把杂志合上,表情平静,没有太多意外。

“你知道了。”凯登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知道了多少?”

“至少知道了我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凯登把杂志放在一边,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探员,我在镜头前坐了五年,我没有说过一句自己的话。每一个微笑,每一次停顿,每一个看起来像是关心某个观众的眼神——都是她。她只要在镜头后面动一动手指,我的脸就会做出相应的表情。我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感受,甚至不需要理解自己在说什么。我只是坐在那里,保持呼吸。”

“那你到底知不知道她用药杀了人?”

凯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他的眼神还是温和的,但那温和现在看起来像一潭太久没有流动的水,表面平静,底部已经腐了。

“第一年我不知道,”他说,“我以为她在做一个心理学实验,测试数字时代的人格构建模式。她向我描述过这个项目,听起来非常学术、非常正经。我是她的合作者,不是帮凶。第二年我开始隐约感觉到不太对,但她每次都能说服我——说那些药只是测试受众行为模式的诱饵,说那些死者本身就有药物滥用史,说他们的死和我们的项目没有因果关系。到第三年,我已经不想再问了。”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离不开这张脸了,”凯登指了指自己的脸,嘴角浮起一个苦涩至极的微笑,“我在现实中是一个被吊销执业资格、被医学界彻底放逐的失败者。但在镜头前,在她的声音和表情后面,我是三百万人的希望。你觉得一个人一辈子能有几次机会,从一个废物变成一个圣人?”

艾德里安看着他,没有说话。他忽然意识到,凯登·瓦尔特和他自己之间,有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对称。他们都被同一个女人选中,都被赋予了一个令人沉醉的角色——凯登是镜头前的那张脸,他是那张脸背后的执法者配偶。而莉娅站在所有角色的正中间,像一位不动声色的导演,给每个人分配了他们最想要的剧本,然后看着他们心甘情愿地照着剧本演下去。

“我需要你在法庭上作证,”艾德里安说,“不只是作为证人,是作为活着的证据。如果你能证明你被面部捕捉设备实时操控,就能证明直播内容不是你自己的意志。这对于定她的罪还不够——她从来没有直接碰过药——但至少可以证明她控制了信息传播的核心环节。”

“然后呢?”凯登反问,“然后公众就会知道,这五年里他们迷恋的治愈医生只是一个眼神空洞的木偶。而真正在说话的女人,会用她的心理学知识把陪审团绕晕,就像她当初把我绕晕一样。”

他站起来,走到拘留室的铁门前,把手按在冰冷的金属上。

“但我会作证的。这是我五年来第一次,能够用自己的嘴说出属于自己的话。再烂,也是我的。”

艾德里安离开拘留区的时候,走廊里的日光灯已经开始变暗,进入了夜间节能模式。他看了看手表,已经快晚上九点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莉娅发来了一条消息,语气一如既往地温柔:“煮了番茄浓汤,放在炉子上小火热着。回来记得关火。”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

番茄浓汤。小火热着。回来记得关火。

每一句都像是一个妻子的关怀。每一句也可能只是剧本里的台词。他已经无法分辨了,而这正是他最恐惧的地方——不是她已经证明了的罪,而是他永远无法确认的部分。她爱过他吗?还是他从来都只是一个恰好住在缉毒署探员位置上的、最理想的掩护身份?

他不知道。也许在法庭上,在铁一般的证据面前,所有这些东西都不重要。但在审判开始之前,在证据被提交之前,在这个他还睡在那张床上的夜晚,这个问题比所有法条加起来都更沉重。

他走进地下停车场的时候,脚步忽然停住了。

他的车——那辆深灰色的缉毒署公务轿车——车身左侧有一道从前门延伸到后门的划痕。划痕很新,金属断口还在车灯下反射着亮光,不是意外蹭伤,是被人故意用利器划的。他蹲下来检查划痕的深度,然后在划痕的末端、靠近后轮的位置,看到了一样东西。

一枚小小的、圆形的磁力定位追踪器,被人塞在轮眉内侧的缝隙里。追踪器上闪烁着一枚极细小的绿色指示灯,表明它正处于工作状态。

有人知道他会在这个时候来停车场。有人知道他开了哪辆车。有人在实时追踪他的位置。

他站起来,环视了一圈空旷的地下停车场。水泥柱子投下大片阴影,荧光灯在头顶发出轻微的嗡鸣。没有人。但那个闪烁的绿色指示灯告诉他,他不是一个人。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佐伊的加密线路。

“帮我查一件事,”他说,“莉娅·克罗斯的车辆GPS记录。过去三个月内,所有行程。”

“你在怀疑她跟踪你?”

“不,”艾德里安握紧了手里那枚追踪器,感觉金属外壳被掌心捂得温热,“我在查她是不是已经跟踪了我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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