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登·瓦尔特遇袭未遂的消息传到黑泽港联邦拘留中心的时候,莉娅正在她的监室里阅读一本从图书室借来的神经心理学教科书。书是平装的,封面已经磨损起毛,被人翻过了很多遍。她把书页折了一个角,合上,然后平静地抬头看向门外站着的两名女看守。她们的表情透露出一种职业性的警惕,混合着对这名特殊在押犯不加掩饰的好奇——一个主动自首的、受过高等教育的白人女性,被指控策划了阿美利亚联邦近十年来最复杂的药物犯罪网络,这种人在联邦拘留中心的历史上并不多见。
“你的律师来了,”其中一名看守说,“在律师会面室等你。”
莉娅把书放在床上,站起来,拉了拉灰色囚服的下摆。她走过的走廊两侧是连续排列的监室铁门,每一扇门上都有一块巴掌大的防爆玻璃窗。有些监室里的在押犯在她经过时会停下手里的事,透过小窗看她一眼——不是因为认识她,而是因为她走路的姿态和别人不一样。她走路时脊柱笔直,步伐均匀,像是仍然穿着那件深灰色的风衣,而不是一套没有腰线的标准囚服。
律师会面室里,她的律师——那个头发花白、拎着磨损公文包的老派绅士——已经坐在不锈钢桌子的一侧。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份当天的《黑泽港早报》,头版标题用了加粗的印刷体:“静息胶囊案关键证人遭暗杀未遂——联邦证人保护系统曝安全漏洞”。
莉娅在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标题,然后移回律师脸上。
“这不是我做的。”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而不是为自己辩护。
“我知道不是你亲自做的,”律师摘下眼镜擦了擦,“你在拘留中心,接触不到任何通讯设备。但现在问题不在于我信不信——在于检方信不信。他们已经有证据证明袭击者使用的加密网络终端编号和你八年前在韦斯特伍德医院调查案中涉及的联邦调查局特别调查组有关联。检方正在考虑追加指控——合谋谋杀关键证人。”
莉娅沉默了一会儿。律师会面室里的日光灯在她脸上投下冷硬的阴影,把她的颧骨线条衬得格外分明。
“莫兰有一个弟弟,”她忽然说,声音压到只有律师能听到的程度,“不是亲弟弟,是表弟。名字叫埃利奥特·萨姆纳。他从来没有出现在任何案卷里,因为我们从来没有在任何文字记录或电子通讯中提到过他。但他是整个网络的技术核心——莱诺加密硬盘的加密算法是他写的,粉丝群地下板块的匿名通讯协议是他搭建的,那个伪装成已解散调查组的联邦数据库权限也是他黑进去的。”
律师的眉头皱了起来,手指在公文包上轻轻敲打着。
“你从来没有在审讯中提到这个人。如果检方发现你隐瞒了一个共犯——”
“我不是在隐瞒共犯,”莉娅打断了他,“我是在保护一个受害者。”
她从律师面前的便签本上撕下一页纸,用铅笔在上面画了一个简单的结构图——一个圆圈代表她自己,一个圆圈代表莫兰,一个圆圈代表那个从未露面的技术核心。然后她在这三个圆圈外围画了一个更大的圈,把三个圆圈都包了进去。
“八年前,埃利奥特·萨姆纳还不是我们的技术员。他是一个刚从洛恩联邦理工学院退学的十九岁孩子,因为在学校的内网里做了一个恶作剧程序被开除。莫兰把他介绍给我的时候,他的精神状况非常糟糕——双相情感障碍,药物依赖,多次自伤。莫兰想让我用专业能力帮助他。我做了。我花了两年时间帮他重建了对自己的认知,让他从一个觉得自己一无是处的退学生,变成了一个对自己技术能力充满信心的、我们最不可替代的成员。”
她停了一下,铅笔头在纸上留下了一个深深的黑点。
“但我也把一个脆弱的人绑在了一艘注定要沉没的船上。埃利奥特不是罪犯,他不是出于贪欲或者病态的控制欲在做这些事。他是出于对我的忠诚——一种我在治疗过程中刻意培养出来的、近乎绝对的信任。他现在的每一个动作,包括试图消灭凯登,都是在执行我在被逮捕之前预设的应急方案。他认为他是在保护我。”
律师沉默了。窗外的阳光穿过律师会面室那扇狭窄的防爆玻璃窗,在桌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刚好切在莉娅画的那张图的正中间。
“我需要联系他,”莉娅说,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接近急切的质地,“但不是用任何可以被追踪的方式。你帮我想办法。”
律师摘下眼镜,看着她看了很久。他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刑事辩护律师,在这个行业里摸爬滚打了三十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罪犯——贪婪的、疯狂的、悔恨的、死不认账的。但莉娅·克罗斯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类。她坐在他对面,在面临追加指控的情况下,冷静地画着共犯结构图,冷静地坦白自己培养了一个人的忠诚并用它来犯罪,然后冷静地告诉他——她要阻止那个被她培养的人继续杀人。
“埃利奥特不会收手的,”莉娅继续说,铅笔在纸上无意识地画着细小的螺旋,“他以为自己在执行我的意志,但他执行的其实是我在被捕之前就已经放弃的旧预案。他不知道我主动自首了。他不知道我在审讯室里对莫兰说了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收到了一条加密指令——‘清理不稳定因素’。那是我在被抓之前通过系统定时发送的,他以为我还活着——不是生理意义上的活着,而是在那个项目中还活着。”
她把铅笔放下,抬起头来。
“如果我不阻止他,下一个目标不是凯登。下一个目标是艾德里安。”
律师的瞳孔微微放大。他把便签本拉到自己面前,重新审视那张潦草的结构图。
“你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凯登是傀儡,莫兰是渠道,科尔是供应链。这些人对案件的帮助在于他们能证明我的犯罪事实。但只有艾德里安不一样。”莉娅的声音微微降了半度,“他不是共犯。他是证人。他能证明的不只是我的罪行,还有我的全部——我的动机,我的心理状态,我的行为模式。他是唯一能让我在法庭上被完全定罪的人。埃利奥特知道这一点。”
会面结束后,律师匆匆离开了拘留中心,公文包夹得比来时更紧。莉娅被看守带回监室。她在狭窄的床上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一条从灯座延伸到墙角的细纹,像是被某种力量从中心向外撕裂的痕迹。
与此同时,在城市的另一端,艾德里安坐在缉毒署技术科最深处的机房里,盯着佐伊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据流。技术科的其他探员已经被佐伊以“系统维护”为由支开了,整个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还有一排嗡嗡作响的服务器机柜。
“我开始追踪那个灰色头像的物理位置了,”佐伊说,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它每隔几个小时就会更换一次代理服务器,跳转节点遍布十二个国家和地区。但我注意到一个规律——每次更换之前,它都会短暂地访问同一个瑞士云存储服务器。那个服务器上存着一套加密的指令协议,文件结构看起来像是某种预设的自动化任务链。任务触发条件不是时间,而是事件——比如‘凯登·瓦尔特接受媒体采访’、‘莫兰在审讯中提及第三人’、‘艾德里安·克罗斯的GPS信号进入指定区域’。”
“我的GPS?”艾德里安的视线从自己的手机移到屏幕上,“那个灰色头像的物理位置一直和我重叠——如果你能反向追踪,是不是说明你也能定位到他?”
“理论上可以。但需要他在下一次访问瑞士服务器的时候保持在线超过五分钟,我才能锁定他的真实IP。问题是——”佐伊顿了一下,指着屏幕上一条刚刷新出来的日志,“他现在正在执行一个新任务。指令触发条件是——‘艾德里安·克罗斯进入联邦拘留中心探视区’。你今天下午要去看莉娅?”
艾德里安没有回答。他盯着那条日志,心跳猛地加快了一拍。他已经让探视申请通过了分局的审批,一个小时后就打算去联邦拘留中心——不是为了以丈夫的身份看她,而是为了将第九份心理档案的内容当面质问她。那份档案的最后一段提到,莉娅在马库斯·韦勒死后第二天写下的总结中提到了一个名字——一个不属于之前八份档案任何一份的新名字,旁边标注着“终局”。
那个新名字是:艾德里安·克罗斯。
“取消探视,”佐伊几乎是命令的口气,“或者至少推迟,等我们弄清楚这个指令会触发什么——”
“不,”艾德里安打断了她,声音低沉而平稳,“如果我取消探视,他会立刻知道我们已经在追踪他。他会消失。这是我们唯一能抓住他的机会。”
佐伊张了张嘴,没有说话。屏幕上,那条日志还在持续刷新。灰色头像正在下载一个新的加密数据包,数据包的体积很大,比之前任何一个指令文件都大,下载进度条一格一格地跳动着。
“是什么东西?”艾德里安指着那个数据包。
佐伊把数据包的部分内容投到副屏幕上。那不是可执行代码,也不是通讯协议。那是一段视频文件的碎片缓存——分辨率很高,调色是干净的莫兰迪色调,画面里出现了一张温和平静的脸。
凯登·瓦尔特的脸。
但背景不是他们之前见过的任何一个直播间。背景是一面空白的墙,墙上挂着一个数字时钟,显示着实时时间。时间旁边是一行标题,用柔和的字体写着——“终极治愈:关于政府和制药公司不想让你知道的止痛真相。”
“这是预录的直播预告,”佐伊的声音发紧,“不是莉娅那种AI换脸和变声,是真的凯登。埃利奥特在哪里搞到的这段素材?”
“不重要,”艾德里安站起来,抓过外套,“重要的是他准备用这段预告做什么。莉娅说过,凯登的脸是她选的,但埃利奥特才是把所有技术串联在一起的人。如果他有能力入侵联邦证人安置点的温控系统,他也有能力把一段预录视频推送到全国任何一个直播平台。你需要立刻查清楚——这个预告设定的首播时间是什么时候?”
佐伊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然后停住了。她的脸在屏幕冷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苍白。
“四小时后,”她说,“同时推送到五个平台的首页。预估覆盖用户——超过八百万。”
机房里的服务器机柜发出低沉的轰鸣。艾德里安已经冲出了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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