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燃烧的账本

派出所后院的围墙比陈常之记忆中更滑。前几天那场雨虽然停了,但青苔吸饱了水,脚踩上去像踩在一块湿肥皂上。他用左手抠住砖缝,右手扒住窗台,腹部贴着墙面一寸一寸地往上挪。左小腿的绷带在攀爬过程中蹭掉了半截,伤口重新裂开,有温热的液体顺着脚踝淌下去,但他没有停。

窗子是向外开的,没有锁。他用指尖顶开一条缝,侧身挤了进去。

二楼走廊空荡荡的,日光灯亮着两盏,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旧纸张混合的气味。他的目光扫过走廊尽头——周兴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另一头是会议室,门关着,但门缝下面没有光。刘锦堂和周兴还在楼下。

陈常之沿着走廊轻手轻脚地往前走。第三间办公室是档案室分室——所里自己存档案的小隔间,平时没人用,门锁坏了半年没人修。他推门进去,里面堆满了过期的台账和泛黄的执勤记录。窗户正对着派出所正门,能看见门口停着的那两辆车——黑色帕萨特和银灰色丰田越野。

他从窗户往下看。刘锦堂正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打手机,周兴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低着头,像一个在等判决的人。

刘锦堂的电话打了大概三分钟。挂断之后他转过身,对周兴说了一句话。隔着玻璃听不清,但陈常之能从他嘴唇的动作读出几个字——“两点”、“旧渡口”、“准备”。

周兴点了点头,走向自己的帕萨特。但刘锦堂又叫住了他。

“周兴。”刘锦堂的声音透过门缝传进一楼走廊,又从楼梯井传上二楼,变得微弱但清晰,“你手下那个陈常之,有没有消息?”

“没有。”周兴的声音沙哑,“通缉令昨晚就发了,但到现在为止没有人报案。镇上的人看见他也不会报的。”

“为什么?”

“因为他是警察。镇上的人分不清通缉令和通报表扬有什么区别。他们只认得这身衣服。”

沉默。然后刘锦堂说了一句让陈常之血冷下来的话:

“那就别让他活着回来。对岸的人到了之后,告诉他们——目标不止老廖一个人。陈常之也在河口一带。找到他,不用带回来。”

周兴没有回答。他的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刘锦堂转过身来盯着他。

“你在犹豫。”

“我没有。”周兴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僵。

“你有。”刘锦堂往前走了一步,和周兴面对面站着,“周兴,你跟了我十年。十年里我替你压了三起投诉、两次调查、还有一次差点被省厅挂牌督办的渎职案。现在到了该你回报的时候。不要让我失望。”

周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他说:“陈常之是我带出来的。如果非得动手——”

“不是你动手。”刘锦堂打断了他,“是对岸的人动手。你只需要负责把旧渡口的接应做好。别的不用你管。”

他拍了拍周兴的肩膀,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匹受了惊的马。然后他拎着公文包走进了派出所大门。

陈常之从窗户边退回来,靠在墙上。走廊里的日光灯在头顶嗡嗡作响,那声音像一只钻进耳朵的虫子。他闭上眼睛,把刘锦堂刚才说的话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目标不止老廖一个人。陈常之也在河口一带。找到他,不用带回来。”

所以他现在不止是通缉犯,还是一张已经签了字的死刑执行令上的名字。刘锦堂不需要审判,不需要证据,甚至不需要抓到活口。他只需要一个电话打到对岸,让那些缅甸武装人员在渡河之后多杀一个人。杀死一个被通缉的逃犯,不会有任何人追究——连新闻都不会有。

他睁开眼睛,从口袋里掏出对讲机。频道7,他按下通话键,声音压到最低:

“岩光,对岸什么情况?”

对讲机里传来岩光压低的声音:“橡皮艇下水了。四个人在艇上,两把桨。油布包着的东西放在艇中间,我看不清,但他们抬的时候很小心。艇正在往旧渡口这边划。水流很急,他们划得慢。大概还有二十分钟靠岸。”

“周兴呢?”

“他的车还在旧渡口上面。他刚才下车接了个电话。接完之后把烟扔了。现在站在车旁边,面朝河对岸,一动不动。”

陈常之的手指在对讲机上收紧。“岩光,你听好。刘锦堂下了命令,对岸的人过河之后目标不止老廖家。他们要搜河口一带,找到我。我和赵小伟现在在派出所里。如果你在旧渡口看到周兴往镇上走,立刻告诉我。”

“他往镇上走你能怎么办?”

“我有办法。”

对讲机里沉默了几秒。然后岩光说:“你那个位置,后院出去有一条暗沟。干季是干的,现在有半米深的水。沿着暗沟走能通到镇上的排水渠。如果周兴往这边来,你走暗沟。”

陈常之记下了。他把对讲机收起来,从档案室分室里往外走。

走廊里忽然响起了脚步声。不是从一楼传来的,是从三楼——有人在往二楼走。脚步声很重,不像周兴那种沉稳的步态,也不像刘锦堂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是一种被什么情绪压着的、急促而不均匀的脚步。

陈常之退回分室,把门拉到只剩一条缝。透过门缝,他看见从三楼下来的是周兴。

周兴走到二楼走廊中间,忽然停下了。他站在自己办公室门口,没有推门进去,而是转过身,面朝走廊尽头的窗户。那扇窗户正对着界河的方向,从玻璃里能看见远处河面上反射的碎光。他就那么站着,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叼在嘴里,但没点。

陈常之看着他。这个四十五岁的副所长,穿着笔挺的警服,肩章上的星徽在日光灯下反射着冷光。但他的样子不像一个正在执行任务的警察。他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风从脚下往上吹,往前一步是深渊,往后一步也是深渊。

然后周兴做了一个陈常之没有预料到的动作。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把手机贴在耳边。响了很久,没人接。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放回了口袋。那一瞬间他的脸转向了走廊这头,陈常之看见了他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被抽空了之后的茫然。

他在给谁打电话?

陈常之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周兴在给孙正海打电话。但孙正海没有接。孙正海在县局档案室里守株待兔,如果他不接周兴的电话,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他正在做一件不能让任何声音打断的事,要么是他已经无法接电话了。

对讲机响了。岩光的声音带着急促:“陈常之,周兴刚才发动了车。他不在旧渡口了——他往镇上的方向开了。”

陈常之从门缝里看出去。周兴不在走廊里了。他下了楼,引擎声在派出所门口轰鸣了一声,然后远去。

周兴不是去镇上。如果是去镇上,他会开得很慢,因为镇上的街道狭窄,随时有小孩和狗窜出来。但他加速了——他往盘山公路的方向开了。那是通往县城的路。

刘锦堂在一楼。周兴去了县城。旧渡口的橡皮艇还有不到二十分钟靠岸。而陈常之躲在二楼档案室分室里,手里只有一根警棍、一部对讲机和一个藏在暗处的少年。

他把对讲机调到频道7,说:“赵小伟。”

对讲机里马上传来了赵小伟的声音,压得很低:“在。”

“周兴开车走了。刘锦堂一个人在一楼。我现在要做一件事——我把刘锦堂引到二楼来,拖住他。你趁这个机会从后院爬进来,去周兴办公室。他的办公桌左边抽屉里有一本值班记录,上面记了过去一周旧渡口的执勤安排。把它拿出来,拍照,发到北京那个号码。”

“你怎么把他引到二楼?”

“你别管我怎么引。你只记住一件事——如果听到一楼有动静,不管什么动静,你都不要下来。从后院原路撤退,藏到废砖窑里等老廖的侄子接你。听明白了吗?”

赵小伟没有回答。沉默里有一股不服气的倔强。

“赵小伟,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声音很硬,带着咬紧牙关之后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气。

陈常之把对讲机塞进口袋,推开档案室分室的门,走到走廊里。日光灯还在头顶嗡嗡作响,他站在走廊中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他做了一件任何一个被通缉的逃犯都不应该做的事。

他用尽全力,朝一楼大喊了一声:

“刘锦堂!”

声音在空荡荡的派出所大楼里回荡了三秒钟。日光灯似乎都跟着颤了一下。然后是一阵漫长的、令人窒息的安静。脚步声从一楼楼梯口响了起来——不紧不慢,皮鞋踩在水磨石台阶上的脆响,一声接一声,像一具正在被上满发条的时钟。

刘锦堂从楼梯拐角走上来,手里还拎着那个公文包。他站在二楼的走廊尽头,看着站在走廊中央的陈常之,表情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冒犯了之后的冷淡。

“陈常之。”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了一下,“你不跑,反而喊我。你比赵怀节有种。”

“赵怀节比我们都有种。”陈常之说,“他死了还在跟你对着干。”

刘锦堂没有接这句话。他把公文包放在走廊的地板上,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整个动作缓慢而从容,像是坐在自己办公室里处理一份例行文件。

“你知道你现在站在什么地方吗?”刘锦堂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调查报告,“你站在一个被你自己的同事——周兴副所长——亲手布控的派出所里。你头顶有两盏正在运转的监控探头。你身后是一条死路。你喊我上来,是想干什么?跟我讲道理?还是想用你那根警棍把我打翻?”

陈常之没有动。他说:“我不是来跟你讲道理的。我是来给你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你现在打电话,让对岸的人撤回去。然后自己去省纪委自首。八年前马卫国的案子,你签了伪造的调查报告。三天前赵怀节的案子,你下了灭口的命令。岩温的手机里有你亲自打电话威胁他的录音。方雅琴手里有你写的威胁信。这些证据今天下午会同时出现在省纪委、最高检和北京法制栏目的邮箱里。”陈常之的声音不紧不慢,“你现在打电话,还能少一条罪。”

刘锦堂看着他的眼神像在看一道算错了的数学题。不是愤怒,不是心虚,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你说完了?”刘锦堂问。

“说完了。”

“那换我来说。”刘锦堂往前走了一步。他的身高比陈常之高半个头,在走廊里投下一道又长又细的影子。“你说我杀了马卫国。马卫国是边城派出所所长,他包庇走私、收受贿赂,被调职后在档案室待了三年。他的死因是意外落水。尸检报告是我亲自复核的,程序合法、结论明确。你说我杀了赵怀节。赵怀节是边城派出所民警,长期从走私团伙手里拿分成,被省厅监察室调查后心理压力过大,在派出所卫生间上吊自杀。他的死因是自杀。发现人是周兴,证人是他同宿舍的民警小刘。你说我杀了岩温——岩温是什么人?一个修车铺老板。他的死因是溺亡。我连他的名字都没听说过。”

陈常之盯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一丝破绽,每一道皱纹都在用力表演一个被诬陷的正直官员。

“你说方雅琴手里有我的威胁信。”刘锦堂的嘴角又微微上扬了一下,“方雅琴是谁?马卫国的遗孀。她丈夫在档案室工作了三年之后死于意外,她有情绪可以理解。但她说我威胁她——信在哪里?笔迹鉴定在哪里?证人证言在哪里?”

“在你办公室的角落里。她拍了视频。”

“那就让她拿出来。”刘锦堂说,“今天下午两点,她在省纪委门口,我在边城派出所。我们等着看——看她能不能走进那扇门。”

陈常之忽然明白了。刘锦堂不是不害怕。他是已经把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省纪委门口一定有他的人,方雅琴能不能走进那扇门,不是看她自己,是看刘锦堂的人敢不敢在省纪委门口拦人。而刘锦堂敢在边城派出所里跟陈常之面对面站着,是因为他确信——两点之后,不会再有任何人能把证据送出去。对岸的人会过河。老廖家里的原始证据会被销毁。林警官在档案室里会被孙正海带走。而方雅琴会在省纪委门口被拦住。

“你是不是还有一个问题想问我?”刘锦堂忽然说。

陈常之看着他。

“你想问——周兴去哪儿了。”刘锦堂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嘲讽,“我告诉你,他去县城了。我让他去的。十分钟前孙正海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档案室里的小林刚才接了一个电话,接完之后脸色变了。孙正海问是谁打的,小林不回答。所以他提前动手了——把林警官和档案室里所有的文件一起带走。周兴去县局帮他。你们的人,在档案室里坐不住了,自己暴露了自己。”

陈常之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响。林警官被带走了。老廖当时在档案室对面的米粉店里,如果小林被带走,老廖一定会发消息。但他没有——因为对讲机只有频道7,老廖没有对讲机。而诺基亚直板机刚才在爬墙的时候摔了一下,屏幕裂了,开不了机。

他不动声色地站在原地,但右手已经握住了警棍。

“陈常之。”刘锦堂把公文包从地上提起来,拍了拍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你从开始到现在,每一步都在我的计划之内。你以为你在引我上来,其实我早就想让周兴去县城了。你不知道的是——旧渡口的船不是二十分钟后到。是十分钟。刚才岩光在对讲机里说的话,我们全听见了。你那个频道7,所里每一台对讲机都能收到。”

陈常之的心沉到了胃底。他从口袋里掏出对讲机,屏幕上频道7的数字还在闪。但那个频道不是加密频道——是派出所日常巡逻用的公开频道。他用公开频道说了将近半个小时的话,把他和赵小伟的位置、老廖的位置、甚至方雅琴进省纪委的时间都说了一遍。刘锦堂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枚针,扎在陈常之的判断力上。但他没有时间去后悔——他把对讲机扔在地上,用脚跟踩碎,塑料外壳裂开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踩了也没用。”刘锦堂说,“该听到的我都听到了。你的小赵同学在后院吧?岩光在旧渡口芦苇丛里吧?老廖在县局档案室对面吧?放心,我会一个一个处理。”

他转过身,朝楼梯口走去。

陈常之动了。他不是往后退,是往前冲。三步之内他把刘锦堂按在了墙上,左手压住他的肩膀,右手的警棍顶在他的后颈上。金属的冰冷触感让刘锦堂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你不敢打我。”刘锦堂的声音从墙面上弹回来,闷闷的,“打了我,你就永远洗不清了。”

“我已经洗不清了。”陈常之把警棍压在刘锦堂的后颈上,压得他整个脸贴在墙面上,眼镜歪到了一边,“我只有一个问题——马卫国被你打死的那天晚上,你在界河边上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刘锦堂没有说话。但他的肩膀开始发抖。不是怕的发抖,是愤怒。

“你说不出来。”陈常之说,“因为你根本没想过要记住他说的话。他死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在想怎么把报告写得更像意外?”

他把刘锦堂从墙上拽下来,拽到走廊窗边。远处界河对岸的旧渡口方向,一艘橡皮艇正缓慢地划过河面。艇上有五个人——四个划桨的,一个蹲在艇中央守着那个油布包裹。橡皮艇离岸边还有不到三百米。

“你看到了。”刘锦堂喘着气说,“你的人跑不掉。你也跑不掉。”

陈常之没有说话。他站在窗前,看着那艘越来越近的橡皮艇,感觉到走廊另一端某处传来了极其细微的动静——像鞋底轻轻蹭过地板的声响。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是周兴办公室的方向,抽屉合拢的声响还没来得及散尽。他放在窗台上的手朝下轻轻按了一下,五指展开再握拢——一个赵怀节当年在三号卡点教过他的手势。不要动。别出来。时间还差最后一步。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